辽国使臣被押走了。
地上的血跡被內侍匆匆擦洗,又铺上了新的红毯,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但这大朝会后的正旦宴席,味儿却是变了。
教坊司的乐伎在台下咿咿呀呀地唱著《万岁乐》,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可坐在殿內的百官,一个个如同嚼蜡。
面前那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御膳,此刻也没了滋味。
谁还有心思吃饭?
辽人要刺王杀驾,虽然被赵侍御给“识破”並“反杀”了,但这事儿透著股子诡异。
更何况官家刚才那雷霆震怒的样子,还要发国书问罪,这分明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要是真打起来————
不少文官愁得眉头都拧成了疙瘩,手里的酒杯端起来又放下,只觉得这酒比黄连还苦。
反倒是那些外国使臣,尤其是西夏的使者,那叫一个红光满面。
一边大口撕扯著羊肉,一边用眼角余光瞥著大宋的君臣,嘴角掛著幸灾乐祸的笑。
在他们看来,宋辽若是开战,那便是狗咬狗,两败俱伤才好,到时候西夏正好从中渔利。
原本预定要持续两个时辰的宴席,仅仅过了一个时辰,便草草收场。
百官散去,各国使臣也被礼部的人送回了驛馆。
但福寧殿內,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頊坐在御榻上,脸色阴沉。
下首站著几个人。
除了几名政事堂的相公之外,如今还多了枢密使文彦博,还有刚升任三司使不久的”
计相”韩絳。
这几位,是大宋如今真正的掌舵人。
而在这一群紫袍大员的最末尾,还站著一个身穿崭新緋色官袍的年轻人。
赵野。
他站在那儿,显得格格不入。
就像是一群鹤里混进了一只红毛鸡,怎么看怎么扎眼。
那几位宰执相公,时不时用眼角余光扫他一下,眼神里透著股子嫌弃和不解。
这种军国大事的御前会议,喊一个殿中侍御史来做什么?
虽然他刚才立了“功”,但这也不合规矩。
赵野倒是没丝毫紧张,眼观鼻,鼻观心,老神在在。
“噠噠噠。”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张茂则手里捧著一份密封的札子,快步走了进来。
他额头上渗著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官家。”
张茂则躬身,將札子高举过头顶。
“大理寺那边用了刑,那两个辽人吐了些东西。”
赵頊眼神一凝,一把抓过札子,撕开封口,展开看了起来。
只看了几行,他的手便猛地攥紧,纸张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欺人太甚!”
赵頊咬著牙,將札子狠狠拍在御案上。
“给诸位卿家看看!”
张茂则连忙將札子拿起,递给首辅富弼。
富弼看完,脸色也是一变,隨后传给王安石,接著是文彦博、韩絳。
最后,札子传到了赵野手里。
赵野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辽国使臣,还真是带著任务来的。
刺杀应该是没影的事,讹诈是真。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在朝堂上以武力威慑,甚至製造摩擦,然后以此为藉口,向大宋提出领土要求。
要求大宋將蔚州、应州、朔州方向,也就是山西北部一带,宋朝境內的所有防御工事,全部拆除!
並且,要以分水岭为界,重新划分边境线!
这哪里是划界?这分明是要把大宋的北大门给卸了,还要往里推几十里!
一旦答应,那大宋的河北路,就彻底暴露在辽国铁骑的兵锋之下,再无险可守。
赵野脑子飞快转动起来。
不对啊。
按理说,歷史上確实有“熙寧划界”这档子事,辽国也是以此讹诈。
但他记得,那是在熙寧七年之后的事情了。
现在才熙寧三年刚开头,怎么提前了整整四年?
赵野陷入了沉思。
“诸位卿家。”
赵頊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
“辽人狼子野心,图谋我疆土,如今更是想要拆我篱笆,占我屋舍。”
“此事,该如何应对?”
大殿內沉默了片刻。
王安石率先出班,手持笏板,神色凝重。
“官家。”
“辽使狂悖,自当惩处。”
“但————”王安石顿了顿,语气变得谨慎,“如今新法初行,国库虽有盈余,却也经不起大战消耗。河北路,民生刚有起色,若此时开战,恐前功尽弃。”
“臣以为,可发国书质问辽主,严词驳斥其无理要求。”
“至於那两个使臣,可稍作惩戒,然后驱逐出境,以示我大宋宽仁。”
“只要边军严加防守,不主动挑起衅端,辽国未必真敢举国南下。”
赵頊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宽仁?”
“人家屠刀已经举起,还要宽仁?”
“朕若是把人放回去,大宋的国格何在?朕的脸面何在?”
这时,富弼也走了出来。
作为三朝元老,他说话的分量极重。
“官家,王相所言,虽有老成谋国之意,但对辽人,不可一味示弱。”
富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两个辽使,在宫禁內行凶,证据確凿,按律当斩!”
“必须斩了他们,以正国法,以壮国威!”
赵頊脸色稍缓,点了点头。
“富相言之有理。”
但紧接著,富弼话锋一转。
“不过,斩了使臣之后,我大宋应当紧守关隘,深沟高垒。”
“只要辽军不犯边,我军绝不可出一兵一卒。”
“辽国理亏在先,且其国內亦有隱患,必不敢为了两个使臣真跟我们全面开战。”
“以静制动,方为上策。”
文彦博和韩缝也纷纷附和。
“臣附议。”
“臣也觉得,杀人立威即可,不可主动开战。”
赵野站在后面,听著这几位大宋顶级高官的言论,心里直泛噁心。
一群软蛋!
这就是大宋的士大夫。
说好听点叫稳重,叫老成谋国。
说难听点,就是怂!就是怕事!
把和平的希望寄托在敌人的“不敢”和“理亏”上?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国与国之间,哪有什么理亏不理亏?只有拳头硬不硬!
如果和平的基础是建立在对方想不想打上,那结果不用想,绝对是挨打。
赵野看著王安石,心里有些失望。
这位拗相公,为了他的新法大业,为了省钱,选择了忍气吞声。
看著富弼,更是无奈。
这位当年也是去辽国谈判过的狠人,如今老了,也变得畏首畏尾,只求不出乱子。
他们都没错,都是站在各自的立场上,做出了自认为的最优解。
但唯独缺少了战略上的血性!
怪不得叫“大怂”呢。
赵頊坐在上面,听著几位重臣的意见,心里那个憋屈啊。
他也觉得几位相公说得有道理,现在的確不宜大打出手。
但就是不甘心!
太窝囊了!
人家都把刀架脖子上了,我们还得商量著怎么把脖子缩回去一点,好让刀砍得轻点?
赵頊目光游离,最后落在了站在末尾、一脸不屑的赵野身上。
他心中一动。
“赵野。”
赵頊开口点名。
“你觉得呢?”
刷!
几位宰执相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富弼皱眉,王安石侧目,文彦博更是一脸的不悦。
赵野一个御史,连地方知州都没当过,懂什么军国大事?
让他旁听已经是破格了,现在还要问他的意见?
这不是问道於盲吗?
尤其是文彦博,他掌管枢密院,那是管打仗的,此刻更是觉得赵頊有些儿戏。
但官家问话,没人敢插嘴。
赵野整了整衣袖,从后面走了出来。
他没有拿笏板,就那么直挺挺地站著,目光扫过几位宰执,最后落在赵頊脸上。
“官家。”
赵野声音清朗。
“几位相公的话,臣都听了。”
“臣只有一句话。”
赵野举起拳头伸出。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轰!
这话一出,如同在大殿里扔了个炮仗。
几位宰执相公都愣住了。
隨后,文彦博率先发难,鬍子都要吹起来了。
“荒谬!”
“赵野!这是军国大事,不是你路边泼皮斗殴!”
“什么打得一拳开?你知道开战要耗费多少钱粮?要死多少人吗?”
“你一个黄口小儿,安敢在此大放厥词!”
王安石也沉著脸斥责道:“赵野,慎言!”
“防守尚且吃力,你还要主动出击?你是想把大宋拖入泥潭吗?”
面对眾人的指责,赵野不仅没怕,反而笑了。
那是轻蔑的笑。
“防守?”
“防守个屁!”
赵野爆了句粗口,直接把文彦博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
赵野往前跨了一步,目光灼灼,逼视著眾人。
“诸公皆是饱读诗书之人,难道忘了战国时唐雎不辱使命的故事?”
“秦王要换地,唐雎怎么说的?”
赵野声音拔高,在大殿內迴荡。
“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
“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安陵国使臣,尚且有如此血性!”
“如今我泱泱华夏,堂堂大宋,富有四海,带甲百万!”
“面对辽人的讹诈,你们第一反应竟然是防守?是忍让?”
“一天到晚总是委曲求全,你们也不怕丟了你们祖宗的脸!”
“是不是等到辽人把刀架在脖子上,你们还要跟他们讲道理,说他们理亏?”
赵野这番话,骂得极狠,几乎是指著鼻子骂这帮宰执是软骨头。
富弼气得手都在抖,指著赵野:“你————你狂妄!”
“匹夫之勇!这是匹夫之勇!”
赵野冷笑一声,直接顶了回去:“匹夫一怒还血溅三尺呢!”
“天子之怒,又当如何?”
“难道让官家只能缩在深宫里,发两封不痛不痒的国书?”
赵野猛地转身,面向赵,双手抱拳。
“官家!”
“辽人狼子野心,畏威而不怀德!”
“我们越是退让,他们就越是得寸进尺!”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寢。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这六国灭亡的教训,就在史书上写著呢!”
“臣以为,既然辽人要战,那便战!”
“不仅要战,还要主动出击!”
“趁著他们还没准备好,我们先给他们一巴掌!”
“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他们才会坐下来跟我们讲道理!”
赵頊听著这番话,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
自从登基以来,他听到的全是“稳重”、“不可轻动”、“积蓄国力”。
从未有人像赵野这样,如此直白、如此热血地告诉他:打回去!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戳在他的心窝子上。
尤其是那句“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简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赵頊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眼睛里异彩连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看著赵野,仿佛看到了一把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杀气腾腾。
这才是他想要的臣子!
这才是大宋该有的脊樑!
文彦博见赵頊神色不对,暗道不好,连忙出班劝阻:“官家!切勿听信此等狂言!”
“赵野不懂兵事,只会纸上谈兵!”
“一旦开战,胜负难料啊!”
赵野猛地回头,眼神如刀,盯著文彦博。
“文枢密!”
“您掌管枢密院,手里握著大宋的兵权。”
“若是连您都未战先怯,那底下的將士谁还敢拼命?”
“胜负难料?”
“这世上哪有必胜的仗?”
“当年太祖皇帝陈桥兵变,难道就知道一定能坐稳江山?”
“太宗皇帝高梁河车神————咳,高梁河之战,虽然败了,但也打出了大宋的威风!”
“怎么到了如今,咱们有钱了,有粮了,反而连亮剑的勇气都没了?”
赵野语气陡然变得森然。
“臣愿立军令状!”
“若要开战,臣愿为一小卒与辽狗拼死一战!”
“虽是一介文官,但也愿提三尺剑,为国戍边!”
“哪怕马革裹尸,也胜过在这里受这窝囊气!”
大殿內一片死寂。
只有赵野那鏗鏘有力的声音在迴荡。
几位宰执相公看著赵野,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撼。
赵頊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他走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著群臣。
那一刻,他身上仿佛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气势。
“赵卿所言————”
赵頊顿了顿,目光扫过富弼、王安石等人,最后定格在赵野身上。
“深得朕心。”
“朕,受够了!”
“现在开始,只论怎么打。”
“其他的话,朕不想听,诸卿也勿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