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寧殿內,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赵頊脸上的那股子玩味。
他手里把玩著一块玉如意,身子微微前倾,盯著躬身立在下首的张茂则。
“当真?”
赵頊嘴角勾起,眼里闪烁著八卦的光芒。
“你是说,他们二人在宫门口,抱在一起,还————顶撞?”
张茂则把头垂得更低了,那张平日里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也显出几分尷尬。
“回官家,千真万確。”
“当时正值內廷换班,禁军、內侍,还有不少路过的宫女都瞧见了。
“那场面————”
张茂则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確实有些不堪入目。”
“哈哈哈哈!”
赵頊猛地一拍御案,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
“好好好!”
他大袖一挥,对著殿外喊道。
“宣!立马宣他们进来!”
“朕倒是要听听,他们想怎么劝諫朕。”
张茂则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低声说道。
“官家,奴婢以为,赵侍御应该真是在救人。”
“据皇城司亲从官报,当时苏司諫確实吐出了一颗蜜饯,就在雪地里,还热乎著呢。”
赵頊摆了摆手,脸上笑意不减。
“朕心里有数。”
“赵野那性子,朕还不知道?他跟苏軾二人,一个比一个直,哪来的龙阳之好?”
赵頊站起身,背著手在御阶上走了两步。
“不过是不是,也由不得他们说了算。”
“这事儿不解决掉,估计他们是不会罢休的。”
他嘆了口气,指了指桌上那份关於增加宴席预算的札子。
“朕想过年过舒坦一些,朕才多花五十万贯,他们就大惊小怪。”
“见就见吧,我相信他们肯定会体谅朕的。”
一刻钟后。
殿门被推开,寒风裹挟著三道人影卷了进来。
赵野走在最前,脸色凝重。
他每走一步,都觉得四周那些內侍看他的眼神不对劲,带著鉤子,直往他后背上戳。
————
苏軾和章惇一左一右跟在后面。
三人来到御前,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官家。”
赵頊坐在御榻上,手里捧著一盏热茶,眯著眼打量著三人。
尤其是目光落在赵野和苏軾身上时,那眼神里透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促狭。
“免礼。”
赵頊放下茶盏,一脸笑意地问道。
“诸卿今日休沐,不在家准备过年,却联袂进宫面君,可是有何紧要事?”
赵野低著头,脸色阴沉,嘴巴闭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他现在只想当个隱形人。
苏軾见状,眉头一皱,伸出手指在赵野腰眼上捅了一下。
没反应。
章惇在另一边,也用胳膊肘撞了赵野一下。
还是没反应。
赵野就像是一根木头桩子,杵在那儿装死。
赵頊看著几人的小动作,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却也不点破,只是静静地看著。
苏軾无奈,只能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拱手道。
“官家,臣等前来,是为了正旦大宴,还有元宵赐宴的花销而来。”
苏軾声音洪亮,透著一股子正气。
“臣等听闻,今年宴席预算增加了五十万贯。臣以为,如此铺张浪费之风,不可助长。”
“如今国库虽有盈余,但边患未平,民生多艰,每一文钱都当用在刀刃上。”
“望官家收回成命,与往年一般即可。”
章惇也立马上前,面容肃穆。
“臣附议。”
“天子富有四海,当以俭德化天下,而非以奢靡示人。”
赵頊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嘆了口气,身子往后一靠,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原来如此。”
“没想到你们大冷天跑过来,就是为了这事。”
赵頊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龙袍。
“唉,朕自登基以来,克勤克俭,节衣缩食,朝乾夕惕,不敢有一日懈怠。”
“这四季常服,统共不过八套,袖口磨破了都捨不得换,连那汴京城里的寻常富商都比不得。”
“前两年国库空虚,朕忍了。”
“如今国库略有盈余,朕就想著今年桌上能多吃两道菜,让朝臣们辛苦一年也能欢喜一些。”
赵頊目光扫过三人,语气里带著几分委屈。
“可如今,尔等三人却因此事结伴抗议。”
“你们就这么见不得朕过个好年么?”
苏軾和章惇对视一眼,皆是一阵无语。
前两年节俭是没错,那是形势所迫。
但今天稍微有点钱就想报復性消费,那能行么?
章惇脾气直,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
他上前一步,声音硬邦邦的。
“並不是做臣属的不愿看著官家好。”
“而是官家有点閒钱就开始铺张浪费,这种风气不能助长。”
“官家作为天子,应当做表率,带头节俭才是。”
“若今日开此先河,明日便会有更多理由挥霍,长此以往,国库再丰盈也会被掏空!”
苏軾也紧跟著劝諫,引经据典,从汉文帝说到唐太宗,嘴皮子利索得像是在背书。
赵頊听著两人喋喋不休,脑袋嗡嗡作响。
他算是看出来了,论辩论,自己哪里是这些科举正途出身、靠嘴皮子吃饭的人的对手?
再让他们说下去,自己这五十万贯怕是真要保不住了。
既如此,就別怪朕用杀招了。
赵頊轻咳一声,打断了两人的长篇大论。
“行了行了,朕知道了。”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犀利起来,目光直直地刺向一直装死的赵野。
“这事儿先放放。”
“朕刚才听说,在內廷门口,赵野,苏軾,你们二人竟在皇宫內搂搂抱抱,发出污秽之语,甚至还有肢体衝撞。”
“可有此事?”
这话一出,大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赵野猛地抬起头,一脸的苦涩。
来了。
苏軾闻言,脸涨得通红,立马辩驳道。
“官家!此乃谣言!”
“绝无此事!”
“臣是因为吃了蜜饯,被噎住了,差点气绝。赵侍御是在救我!那是医术!
是急救之法!”
赵頊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一脸的不信。
“原来如此。”
“可有人证?”
章惇立马上前,拱手道。
“臣在场,臣可作证。”
“当时情况危急,若非赵侍御出手,子瞻怕是已经————”
赵项点了点头,却並没有就此揭过。
他转头对著一旁的张茂则吩咐道。
“茂则啊,去。”
“传召之前在宫门口看到的內侍、宫女、禁军。”
“朕要亲自问问看,究竟是不是如他们所说。”
赵野闻言,心中一片冰凉。
他刚才在宫门外,听到赵頊临时决定见他们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
这皇帝,是想拿这事儿当筹码,逼他们闭嘴。
这是图穷匕见了。
赵野深吸一口气,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这屎盆子扣在头上,洗都洗不掉。
他立马上前一步,一手拉住章惇,一手拉住苏軾。
“官家,我们没来过。”
赵野一脸正色,语速极快。
“臣突然想起家中还有急事,炭炉子好像没封,怕是要走水。”
“臣等先告退了。”
说著,他手上用力,拽著两人就要往殿外走。
“啪!”
苏軾一把甩开赵野的手,瞪著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赵伯虎,你怕什么?”
“我们清清白白,身正不怕影子斜!白的別人还能说成黑的不成?”
苏軾转过身,往前跨了一步,直视赵项。
“官家若是以此事威胁臣子,以此来堵塞言路,那便不是君道!”
“臣今日定要將这道理辩个明白!”
章惇也是甩开赵野的手,站在苏軾身旁,如同一尊门神。
“臣附议!”
“君子坦荡荡,何惧流言?”
赵野站在两人身后,手还悬在半空,整个人都纠结成了麻花。
他是真怕被人传有龙阳之好啊!
苏軾跟章惇两人,那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早就成家立业了,当然无所谓。
自己还是个光棍,还是个小楚南呢!
这要是传出去,以后谁家姑娘敢嫁给他?
那不就完犊子了么?
但看著苏軾和章惇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赵野心里又是一阵无奈。
这俩人说的也对。
若是这次被威胁了,退缩了。
那下次要是有啥事,赵頊再把这事儿拿出来威胁自己,那自己难道要一辈子被他拿捏?
赵野咬了咬牙,心一横。
罢罢罢!
名声诚可贵,自由价更高。
大不了以后不娶妻了,纳十个八个妾也是一样的!
想到这,赵野大步上前,站在两人中间,对著赵頊拱手。
“臣附议!”
“官家,此非人君之道!”
“今日这五十万贯,您若是不收回,我们就不走了!”
赵頊没想到赵野居然也这么刚。
刚才赵野明显已经有退让之意了,甚至都想跑路了。
结果被这两个愣头青一激,居然又顶上来了。
可恶。
赵頊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有些心痛。
这三个人都是他看好的少壮派,是他准备用来接替朝堂老朽的主力军。
结果就因为一点小钱,就联手来搞乱他的心情。
让他实在有些气愤。
“你们仨这是想来逼宫?跟朕打擂台啊?”
赵頊声音冷了下来。
章惇嘆了口气,放缓了语气。
“官家,臣等並无此意。”
“只是这些钱银花在这些宴席上著实浪费。若放在民生上,能救多少百姓?
能修多少水利?”
“啪!”
赵頊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够了!”
“给百姓就花得,朕就花不得?”
“怎么?朕身为天子,富有四海,难不成还比不得寻常百姓?比不得那汴京城里的富商?”
“朕过个年,多花点钱怎么了?”
苏軾连忙接话,寸步不让。
“官家乃天子,自是在所有人之上。”
“但百姓如今困苦,官家乃万民君父,应当走仁道,行俭德。”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赵頊气笑了。
“呵呵,朕过年多花五十万贯就是不仁了?”
“苏子瞻,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誹谤君父!”
这话一出,性质就变了。
誹谤君父,那可是大罪。
苏軾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愤怒。
他为了大宋,为了官家,一片赤诚,竟然被扣上这么一顶大帽子?
苏軾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大声喊道。
“官家请收回此话!”
“臣绝无此心!臣一片丹心,天日可表!”
“若官家不收回此话,不收回成命。”
“臣今日就撞死在这殿內,以表清白!”
说著,苏軾把官帽一摘,往地上一扔,低著头就准备衝著旁边那根朱红的大柱子撞去。
赵野一直盯著呢,见状嚇了一跳。
心中暗骂:这他妈是真要撞柱子啊?
不是,我之前是口嗨,是装逼,你是真敢撞啊?
这要是撞死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赵野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苏軾的腰带,死命往后拽。
“子瞻!子瞻!”
“不至於,不至於!”
“有话好好说!別衝动!”
苏軾正在气头上,力气大得惊人,拖著赵野还要往柱子上冲。
他回过头,怒视赵野。
“赵伯虎!你昨天说的什么?”
“若官家今日不答应就撞死在殿內!”
“今日怎得怕了?”
“忠臣不畏死!我苏子瞻寧可死也绝不背负誹谤君父之名!”
“你放开我!”
赵野被骂得狗血淋头,心里那个苦啊。
你咋就那么实诚呢?什么话你都听?
章惇在一旁也是一脸气愤,他看著赵頊,眼中满是失望。
“官家,您刚才说的话,太过了。”
“子瞻绝无誹谤君父之意。”
“臣等是为大宋江山计,为天下万民计,也是为官家圣名计。”
“望官家收回成命!”
“若官家不答应,坚持认为我等是誹谤。”
“那臣等今日就一同撞死在这!”
说著,章惇也摘下官帽,瞄准了左边那根柱子,摆出了衝锋的架势。
赵野一看,头皮都要炸了。
一个还没拉住,又来一个?
他另一只手连忙伸出去,一把拉住章惇的胳膊。
“別衝动啊!子厚!”
“有话好商量!”
章惇气愤道。
“赵伯虎,官家既怀疑我等心思,那我们也只能以死明志了!”
“你鬆手!”
赵野一个人拉著两个大男人,累得齜牙咧嘴,脚底都在打滑。
他对著赵頊喊道。
“官家!您就应了吧!”
“不然这两人真死这了!”
“这要是传出去,逼死諫臣,这名声可就真毁了啊!”
赵野是真的人麻了。
现在他是鬆手也不是,不鬆手也不是。
鬆手了这两人真撞了,那是两条人命。
而且他们撞了。
自己撞不撞?
不撞怕是要被人看不起,以后在士林里没法混了。
撞了真撞死了咋整?
哪怕要撞。
好歹把我官职先贬了啊。
赵頊看著下面乱成一团的三人。
看著苏軾和章惇那一副“你不答应我就死给你看”的架势。
彻底火了。
这是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居然在他面前玩死諫这一套?
真当朕是泥捏的?
赵頊猛地一挥袖子,怒吼道。
“来人!”
“將这三人给朕叉出去!”
“朕不想再看到他们!”
外面早就候著的禁军甲士,听到命令,立刻冲了进来。
哗啦啦一堆铁甲撞击声。
七八个大汉衝上来,將三人团团围住。
两名甲士架住苏軾,两名架住章惇,还有两名架住赵野。
苏軾和章惇还在挣扎叫骂。
“放开我!让我撞死!”
赵野被架住的一瞬间,可算是鬆了口气了。
妈的,这两个莽夫。
不过自己也劝諫了,姿態也做了。
现在被叉出去,名声只要传出去就行,也算是有了个交代。
不过————
赵野眼珠子一转。
现在还得再演一下,把戏做足了。
这最后的高光时刻,不能让这俩货抢了去。
赵野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大声喊道。
“官家!”
“秦二世而亡!汉灵帝、汉桓帝亲小人远贤臣!”
“隋煬帝好大喜功,铺张浪费!”
“这些都是前车之鑑啊!”
“臣等一片赤诚,官家为何不听啊!”
这一嗓子,把大殿都震了震。
赵项原本都准备坐下了,听到这话,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指著赵野,手指都在颤抖。
秦二世?
汉灵帝?
隋煬帝?
这都是亡国之君!昏庸之主!
赵野竟然拿这些人来比喻他?
“赵野————”
“你————”
赵頊气得脸都白了,胸膛剧烈起伏。
“好好好!”
“你们想当比干?”
“朕就当一次紂王!”
“来人!將他们三人押入大理寺!”
赵野闻言人都傻了。
不是。
我自己骂的,关他俩啥事啊?
这一波要是把他俩也送进去,那自己罪过可就大了。
他立马大声喊道。
“官家!话是我说的!”
“你要贬就贬我!你要杀就杀我!”
“跟他俩无关!”
赵野为了保住队友,也是豁出去了。
他瞪著赵頊,大吼一声。
“赵頊!你个昏君!”
整个福寧殿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些抓人的禁军都嚇得停了手。
直呼天子名讳?
还骂昏君?
这是真不要命啊!
赵頊大吼一声。
“反了!”
“反了!”
他直接从旁边的架子上拔出天子剑。
“鏘”的一声。
寒光闪烁。
赵頊提著剑,红著眼睛,对著赵野就冲了过去。
“朕今日就斩了你这个狂徒!”
赵野一看那明晃晃的剑尖,瞳孔猛地收缩。
臥槽!
来真的?
这剧本不对啊!
而张茂则一直在一旁候著,看到赵頊拔剑了,嚇得魂飞魄散。
他连忙衝上去,一把抱住赵頊的腰,死死拖住。
“官家!官家!”
“怒不得啊!”
张茂则对著那些发愣的禁军大吼。
“还愣著干嘛?快押下去!”
“快!”
禁军们反应过来,架起三人,连拖带拽地往外跑。
赵野两条腿在地上拖著,看到没危险后,嘴里还不忘喊。
“昏君!你杀了我吧!”
“杀了我!史官会记住我的。”
张茂则死死抱著赵頊,嘴里不停地劝道。
“官家,切勿动气,伤了龙体啊!”
“赵野狂悖,这是在以邀直名!”
“您切勿中计啊!”
“若是真杀了他,他就青史留名了,您反而背上了杀諫臣的恶名啊!”
赵頊被拖住,只能眼睁睁看著赵野被拖走。
他气得浑身发抖,把天子剑狠狠往地上一扔。
“哐当!”
“赵野————”
“他居然敢直呼朕的名字!”
“还骂朕昏君!”
“真是气死朕了!”
赵頊一屁股坐在御阶上,大口喘著粗气。
他当然知道不能杀。
杀了赵野,那他就真成紂王了。
但这口气,实在是咽不下去。
赵頊抬起头,眼神阴。
“传旨!”
“立刻擬旨!”
“让政事堂召集百官!”
“每个人!给朕写一封札子!驳斥这三人的狂悖之言!”
“定他们的罪。”
“朕今天晚上就要收到百官的札子!”
张茂则鬆了口气,只要不杀人就行。
写札子骂人?
那没事,反正文官最擅长这个。
“遵旨!”
“奴婢立马去办。”
“官家切勿动气,喝口茶消消火。
而在角落的阴影处,起居郎正在奋笔疾书,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熙寧二年腊月廿九,帝御福寧殿。
殿中侍御史赵野、諫院左司諫苏軾、判流內銓事章惇联袂入对,諫止增正旦、元宵宴赐之费,谓当以国用为先,俭德示天下。
帝不怪,略言己身恭俭,今库稍盈,欲与臣工共庆佳节。
野等固爭,言甚切。帝稍侵之,以宫门旧事相詰。
軾、惇慷慨自陈,野初有退意,终抗言如初。
爭议益烈。軾愤激,摘冠请死,欲触柱;惇亦从之。
野左右掣曳,殿上譁然。帝怒,叱甲士缚三人。
野於殿中顿首大呼,以秦二世、汉灵桓诸昏主为譬。
帝怒甚,欲手刃之,为內侍省入內都知张茂则所阻。
野復厉声直呼帝讳,斥为“昏君”。帝震怒,命俱下大理寺狱。
是日,帝詔两府及台諫百官,各上札子议其罪。夜,百札具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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