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頊刚下完命令不久后。
福寧殿外,便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还伴隨著內侍的唱喏。
“太后娘娘至”
“皇后娘娘至”
赵頊站在殿中央,听著外头的动静,胸口起伏了一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下头,伸手拽了拽有些凌乱的衣领。
做完这些,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还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赵顥。
“看你造的孽。”
赵頊骂了一句。
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寒风灌了进来,吹得殿內的帷慢呼啦作响。
高太后走在最前头。
步子迈得极大,髮髻上的凤釵隨著步伐一颤一颤。
身后跟著向皇后,再往后,是几位年岁不等的公主,一个个缩著脖子,脸色发白,眼神往殿內乱飘。
眾人一进殿,见到立在当场的赵頊。
除了高太后,其余人纷纷行礼。
“见过官家。”
赵頊鼻子里“嗯”了一声。
快步迎上前,对著高太后拱手,腰刚弯下去一半。
“娘娘————”
手腕猛地一紧。
高太后一把攥住了赵頊的手腕。
她盯著赵頊的脸,眼眶泛红,声音有些发抖。
“吾儿啊,究竟出了什么事?”
“外头都在传,说你要杀顥哥儿?”
高太后声音拔高了几分,指著外头。
“可有此事?”
赵頊身子一僵。
他看著高太后那张满是焦急的脸,心里涌上一股子无力感。
连自己的亲娘都信了。
这谣言传得,比长了腿还快。
赵頊脸上肌肉抽动了两下。
他反手握住高太后的手,用力晃了晃。
“娘娘,您说什么呢?”
“我怎会杀自己的亲弟弟?”
赵頊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是那种人么?都是谣言。”
高太后闻言,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鬆开赵頊的手,拍了拍胸口,长出了一口气。
“既如此便好,既如此便好————”
她念叨了两句,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起来。
“顥哥儿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会传出这种混帐话?”
赵頊没说话。
他侧过身,伸手指了指殿內深处。
“在里面呢。”
赵頊嘴角扯了扯。
“您亲自问他吧。”
高太后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没再多问,提著裙摆,快步往里走。
赵頊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几位公主。
本想挥手让她们回去。
转念一想,这事若是遮遮掩掩,反而更会被外界猜测。
既然要澄清,那就都在场看著。
“都起来吧。”
赵頊一挥袖子。
“一起进去。”
说罢,他转身跟上高太后。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扯了扯他的袖子。
赵项转头。
只见赵寧那张娇俏的脸凑了过来,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压低了声音。
“阿兄,发生啥事了?究竟?”
赵頊看著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妹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二哥疯了。”
说著,他一把甩开赵寧的手,大步走入殿內。
殿內深处。
地龙烧得热,空气有些闷。
高太后站在地毯边,眼睛瞪得滚圆。
赵顥像只大肉虫子一样,被绳子五花大绑,蜷缩在地上。
——
那张原本白净的脸上,眼角处青紫一片,肿得老高,把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缝。
“这————”
高太后指著赵题,手指头都在哆嗦。
“这谁打的?”
她猛地转过身,看向跟进来的內侍,声音尖利。
“快来人鬆绑!”
赵頊站在高太后身后,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那些想上前的內侍面前。
“娘娘。”
赵頊声音平静。
“这是儿打的。”
高太后猛地回头。
还没等她开口。
地上的赵题听到了动静,费力地睁开那只没肿的眼睛。
待看清是高太后,赵顥身子猛地一挺,像条离水的鱼一样扑腾起来。
“娘娘!”
一声嚎叫,悽厉无比。
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娘娘救我啊!”
“兄长要杀我啊!”
“他真的要杀我啊!”
这几嗓子,喊得撕心裂肺。
刚走进来的向皇后和几位公主,听到这话,脸色瞬间煞白,脚步都顿住了。
高太后脸色大变。
她几步衝到赵题面前,弯下腰。
“啪!”
一声脆响。
高太后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赵顥脸上。
赵顥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他捂著脸,瞪大了眼睛看著高太后,一脸的懵。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高太后指著他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皇兄何时要杀你?”
“这种混帐话也是能乱喊的?”
高太后胸口剧烈起伏,她是真被这个蠢儿子气到了。
外头传也就罢了,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还敢喊?
这要真把赵頊惹火了,那到时候不杀也得杀了。
赵题被打懵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儿没胡说!”
赵顥梗著脖子,眼泪哗哗往下流。
“他就是想杀我!”
赵頊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幕。
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
自己这个弟弟,脑子是真的坏掉了。
跟个傻子计较,那是自己找罪受。
站在后面的几位公主,纷纷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大气都不敢出。
高太后看著赵题那一脸委屈的样子,气得肝疼。
有內侍想要上前给赵题鬆绑。
“滚开!”
高太后一挥手,把那內侍推了个趔趄。
“退下!”
她瞪了赵顥一眼,咬著牙。
“绑著吧!”
“省的等会突发癔症,伤了人!”
说完,她直起腰,转过身看向赵项。
“吾儿,究竟发生了何事?”
“你给娘娘说清楚。”
赵頊嘆了口气。
把事情言简意賅地说了一遍。
说完,赵頊指了指殿门方向。
“若不是赵野机灵,第一时间封了坊,把人带回来。”
“如今怕是整个汴京城,连那勾栏瓦舍里,都在唱我要杀岐王的戏文了。”
高太后听完,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看了看赵頊,又看了看地上的赵顥。
半晌没说出话来。
高太后深吸一口气,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皇帝留下。”
她声音发冷。
“其他人,退到殿外候著。”
向皇后和几位公主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告退,走得比兔子还快。
待殿门重新关上。
高太后转头向门外內侍喊道。
“去。”
“取根棍子来。”
地上的赵题听到这话,身子一抖。
他抬起头,看著高太后,声音发颤。
“娘娘,您————您这是要干嘛?”
高太后冷笑一声,伸手挽起袖子。
“我要干什么?”
“我今天就要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给你大哥一个交代!”
她指著赵题,手指头都要戳到他脑门上。
“构陷兄长,坏乱朝纲!”
“你可知罪?”
赵顥闻言,脖子一梗,仰著头。
“儿哪有构陷大哥!”
“若大哥不是想杀我,为何两次都那么巧?”
“哪有那么巧的事?”
高太后闻言,愣了一下。
她转头,狐疑地看向赵頊。
赵頊无奈地摊开手,一脸的无辜。
“娘娘,怎么可能?”
“我有什么理由去杀我的亲兄弟?”
“他手里没兵权,朝中没党羽。”
“杀他?我图什么?”
“图被人骂?图史书上留个恶名?”
高太后点了点头。
確实。
赵顥威胁不到皇位。
赵頊吃饱了撑得才去杀他。
“那————”
高太后皱了皱眉。
“是否是那个赵野,与顥哥儿有私怨?”
“故意从中挑拨?”
赵頊摇了摇头。
“今日之前,他们连面都没见过。”
“怎有私怨?”
高太后听到这,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她不再看赵题那张嘴硬的脸。
“棍子呢!”
她衝著內侍喊道。
內侍战战兢兢地递上一根红漆木棍。
高太后一把夺过,举起棍子就要往赵顥身上招呼。
“娘娘!”
赵頊几步衝上前,一把抓住了棍子的一头。
“娘娘息怒。”
赵頊把棍子往旁边一扔。
“哐当。”
棍子滚出老远。
“我刚才已经打过了。”
赵頊指了指赵顥脸上的伤。
“就別打了。”
他嘆了口气,看著地上的赵顥,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宽容”。
“吾弟虽蠢如猪,但终究乃血脉同胞。”
“儿断不会杀他的,也不会真把他怎么样的。”
高太后看著赵頊,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伸手摸了摸赵頊的脸。
“儿啊,你能这么想就好。”
“是娘娘没教好他。”
她刚才確实是想把赵顥打一顿,给赵頊出气。
省的赵项真动了杀心。
现在赵頊这样表態,那赵顥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高太后鬆了口气。
但看著地上那个还在瞪著眼睛、一脸不服气的赵顥,她心里的火又窜了上来。
“啪!”
高太后弯下腰,对著赵顥的另一边脸,又是一巴掌。
“你闯下天大的祸事!”
“还不给你大哥认错?”
“还要犟到什么时候?”
赵顥被这一巴掌打懵了。
两边脸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看著高太后,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装好人”的赵頊。
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我不认!”
赵顥大吼一声。
“我没错!”
“就是他要害我!”
“你们都帮著他!”
说完,他冷哼一声,猛地转过头去,用后脑勺对著高太后。
一言不发。
高太后看著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气得浑身发抖。
“好啊————”
“好啊————”
高太后连说了两个好字。
她在殿內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趁手的傢伙。
忽然。
她的目光落在了御案后方。
那墙上,掛著一把剑。
天子剑。
她三两步衝上去,一把抓住剑柄。
“鏘—”
长剑出鞘半寸,寒光刺眼。
赵頊大惊失色。
他没想到自己母后脾气这么爆,真动刀子啊。
“娘娘!”
赵頊衝上去,一把按住高太后的手,死死把剑按回鞘里。
“娘娘息怒!”
“二弟只是痰迷心窍!有话好好说!”
“动不得刀兵啊!”
高太后一边用力拔剑,一边怒吼。
“放开我!”
“我今天宰了他!”
“就当我没生过这么一个儿子!”
“省的他以后害了你!害了赵家江山!”
殿外的公主们听到里面的动静,也不管规矩了,纷纷冲了进来。
一见这架势,嚇得魂飞魄散。
“娘娘!”
“不可啊!”
几位公主七手八脚地衝上来,抱腰的抱腰,拉胳膊的拉胳膊。
“二哥知错了!”
“娘娘別生气!”
场面乱成一锅粥。
赵顥躺在地上,看著这一幕。
他没求饶。
反而梗著脖子,衝著高太后大喊。
“你们別拦著!”
“让她杀!”
“我们这条命都是她给的!”
“如今还给她便是了!”
“杀了我!正好遂了皇兄的愿!”
赵頊听著这话,气得脑仁都要炸了。
他一边拦著高太后,一边转过头,看著那个还在火上浇油的弟弟。
忍无可忍。
赵頊鬆开一只手,大步走到赵顥面前。
抬起脚。
“砰!”
一脚狠狠踹在赵顥的胸口。
赵顥闷哼一声,整个人贴著地毯滑出去三尺远,撞在柱子上。
终於闭了嘴。
赵頊喘著粗气,指著门外,发出一声暴喝。
“来人!”
几名禁军冲了进来。
赵頊指著地上的赵题,手指都在抖。
“速將岐王押往大宗正司!”
“找块布!给他嘴堵上!”
“严加看管!”
赵项扫视全场,目光如刀。
“所有人!”
“不许跟他说一句话!”
“谁敢跟他说话,朕砍了他的头!”
“拖下去!”
禁军们二话不说,衝上去架起赵题。
有人掏出一块布团,粗暴地塞进赵题嘴里。
“唔!唔!”
赵顥瞪著眼睛,拼命挣扎,却像只待宰的猪一样,被硬生生拖出了大殿。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高太后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公主们低低的啜泣声。
赵頊站在原地,看著空荡荡的殿门。
只觉得心累无比。
这叫什么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