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有只手死死捂住了飞船的排气口。
低频的轰鸣顺著实木地板往上爬。
震得人小腿肚子发麻。
黑色的飞船像个慢吞吞的乌龟。
一点点朝著那片五顏六色的薄膜挪过去。
前头的全景舷窗被映得花花绿绿。
红的黄的紫的光斑,像游动的活鱼。
胡乱地打在江辰的脸上。
把他那件发黄的白背心染得五顏六色。
江辰手没离开操纵杆。
金属杆子很凉。
但他手心直冒汗,滑得有点握不住。
他只能把手指收得更紧一点。
骨节崩得发白。
距离那层膜越近,压迫感越重。
这不是高维生物散发出来的威压。
这是宇宙本身的重量。
物理学意义上的死胡同。
外头没有星光了。
飞船探照灯打出去的白色光柱。
在碰到那层彩色屏障的瞬间。
直接折断了。
光线连一点反弹都没有,直接被吸了进去。
连个响都没听见。
这地方连光都逃不掉。
是个真正的死地。
江辰咬著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紧紧的。
他现在是个没掛的普通人。
体內那点残存的系统代码早散乾净了。
没法凭空捏个黑洞出来开路。
也没法改写外面的空间常数。
这艘用边角料拼起来的房车飞船。
装甲虽然是用星核合金打的。
但在宇宙膨胀的极限边界眼里。
这层铁皮估计比纸糊的也厚不了多少。
如果硬撞上去。
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这船会被未知的空间法则瞬间碾碎。
变成一滩比原子还小的肉泥。
连个收尸的都不用找。
江辰喉结滚了一下。
咽了口有点发苦的唾沫。
“你还真往上开啊。”
沈夕至站在他身后半米的地方。
声音有点发飘。
她看著外面那层越来越近的彩色水波纹。
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沙发靠背的边缘。
指甲在布料上抠出几个坑。
江辰没回头。
眼睛死死盯著前面。
“都走到这了,总不能掉头回去。”
他空出左手。
在裤腿上用力蹭了两下。
把手心的冷汗擦掉。
他站起身。
离开驾驶座。
几步跨到沈夕至面前。
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走。”
江辰力气很大,拽著她往副驾驶的位置走。
沈夕至穿著拖鞋,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
脚后跟磕在椅子腿上。
有点疼。
“干嘛?”
她还没站稳,就被江辰按著肩膀。
直接压进了副驾驶的真皮座椅里。
皮垫子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江辰弯下腰。
伸手去扯座椅旁边的安全带。
这船造好以后,这安全带就没用过。
卡槽有点发涩。
他用力抽了两下。
没抽动。
“妈的,这破烂玩意儿。”
江辰骂了一句。
手腕猛地发力,带著股狠劲往外一拽。
刺啦。
安全带被粗暴地扯了出来。
带起一股子存放太久的尘土味。
他探著身子。
把安全带横过沈夕至的胸前。
扣向另一边的锁扣。
两人离得很近。
江辰额头上的汗珠子。
有一颗直接滴在了沈夕至的鼻尖上。
凉颼颼的。
咔噠。
金属锁扣咬合。
发出一声乾脆的响动。
江辰没直起身。
他双手撑在座椅两边的扶手上。
低著头看她。
沈夕至的头髮被刚才的动作弄乱了。
有几缕贴在脸颊边上。
江辰伸出沾著点机油的食指。
帮她把碎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糙,但放得很轻。
“坐稳了。”
江辰看著她的眼睛。
声音哑得厉害。
“前面路有点顛。”
沈夕至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鼻子里全是这男人身上那点汗味和劣质菸草味。
她没挣扎。
只是把手搭在安全带上。
攥紧了。
“好。”
她应了一声,声音不抖了。
江辰扯起嘴角笑了。
直起腰。
转过身大步走回主驾驶位。
一屁股坐下。
椅子被他砸得往下陷了一大块。
他重新握住那个黑色的方向舵。
还有旁边那根金属推桿。
这一次。
他把两只手都放了上去。
死死握住。
骨头在手背上顶出明显的轮廓。
手心又开始出汗。
但他不管了。
飞船还在往前飘。
彩色屏障近在咫尺。
外面的光影流转速度越来越快。
像是一个疯狂旋转的万花筒。
把驾驶舱里照得光怪陆离。
江辰的呼吸变粗了。
呼气声在安静的船舱里特別明显。
胸膛剧烈起伏。
他没有害怕。
一点都没有。
心臟在胸腔里像面破鼓一样狂敲。
血液顺著血管直衝脑门。
那是纯粹的狂热。
一种赌徒在牌桌上推掉所有筹码时的疯魔劲儿。
活了几百年。
什么神仙他都宰过了。
什么法则他都改过了。
全宇宙都知道他是个惹不起的怪物。
太无敌了,活得真没劲。
现在好不容易碰到个连他都看不透的破墙。
撞碎它。
或者被它碾碎。
这他娘的才叫活著。
“咯吱……”
飞船的外壳开始发出难听的挤压声。
星核合金在抗议。
前面那片虚无传来的物理张力。
正在强行扭曲这艘船的结构。
天花板上掉下来一块塑料盖板。
啪嗒砸在地板上。
滚到了厨房的角落里。
桌上那个装过红烧牛肉麵的空纸碗。
被震得滑出桌面。
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老沈。”
江辰死死盯著前方。
眼睛瞪得很大。
眼白上浮起几根红血丝。
“这玻璃要是碎了,你就憋著气。”
他隨口扯了个淡。
语气里带著股满不在乎的混蛋味。
沈夕至坐在副驾上。
安全带勒得她胸口有点闷。
她看著江辰的侧脸。
咬了下嘴唇。
“你要是把船开翻了。”
“做鬼我也天天在你耳边骂你。”
江辰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被引擎的嘶吼盖过去一半。
他没去按什么复杂的按钮。
也没去看那些早就死机的仪錶盘。
他盯著那层像肥皂泡一样的膜。
薄膜表面泛著诡异的紫色和绿色。
波纹荡漾。
就在飞船的舰艏距离那层膜还有最后十几米的时候。
江辰双手同时发力。
“走著!”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暴吼。
金属推桿被他硬生生推到了底。
咔!
推桿撞到限位器的底部,发出一声脆响。
黑色的房车飞船。
底部的离子引擎爆发出最后的潜力。
尾焰猛地窜出一大截。
把后面的真空烧出一片短暂的蓝光。
战舰猛地往前一窜。
带著一股不要命的蛮劲。
直直地懟向了那堵宇宙的墙。
五米。
三米。
一米。
没有减速。
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黑色的舰艏终於撞上了那层彩色的薄膜。
没有发生爆炸。
也没有想像中金属撕裂的巨响。
飞船的前端像是陷入了一团粘稠的胶水里。
那层薄膜顺著船体往上爬。
五顏六色的光线直接贴在了全景舷窗的玻璃上。
把外面的视线完全封死了。
驾驶舱里瞬间陷入了一片刺目的彩光中。
这种光不刺眼,但让人头晕目眩。
江辰感觉整个空间都在被揉捏。
飞船在剧烈地顛簸。
像是一叶扁舟掉进了十二级的颱风眼里。
到处都是让人牙酸的金属嘎吱声。
这艘拼凑出来的铁皮罐头。
正在承受著它不该承受的高维压力。
滴——!
滴——!
滴——!
控制台底下的蜂鸣器突然响了起来。
声音尖锐。
这是飞船底层系统发出的最后警报。
提示船体结构即將崩溃。
红色的报警灯在彩光中艰难地闪烁著。
一晃一晃的。
照在江辰的脸上。
他双手死死把著方向舵。
骨节泛著惨白。
手臂上的肌肉紧绷得像石头。
挡住飞船被空间乱流掀翻的力道。
冷汗顺著下巴滴在裤腿上。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警报声越来越响。
几乎要刺穿耳膜。
头顶的通风口喷出一股白烟。
是哪里的线路烧了。
一股焦糊味在舱里瀰漫开。
飞船的速度慢得像是在蜗牛爬。
但它確实在一点点地挤进那层膜里。
江辰咬著牙。
舌尖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在这片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和金属扭曲声中。
江辰突然鬆开了一只手。
他把左手从方向舵上拿下来。
隨便地在破背心上蹭了一下汗。
然后。
他转过头。
透过那些乱七八糟的光斑。
看向坐在副驾驶上的沈夕至。
她正紧紧闭著眼睛。
双手死死抓著安全带。
脸色苍白。
江辰看著她。
嘴角一点点往上扯。
拉出一个肆意、张狂,又带著点老男孩式兴奋的笑。
这笑容在红色的警报灯下,显得有点疯。
“老婆。”
江辰的声音不大。
但在这种乱鬨鬨的环境里,却穿透了所有的杂音。
稳稳地飘进沈夕至的耳朵里。
沈夕至睁开眼。
转头看他。
江辰握著方向舵,朝她挑了挑眉毛。
“准备好……”
他顿了一下,眼睛里亮起两团野火。
“看看外面的世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