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內幽暗。
绘梨衣趴在厚重的石英玻璃前。
窗外只有无尽的深渊与偶尔飘落的惨白海雪。
少女收回视线,低下头,在膝盖上的小本子上认真地写下一行字。
【黄泉国...在这里吗?】
她將本子举起,递向一旁。
诺诺看著那被水笔洇开的字跡,红髮在幽蓝的仪表灯光下显得有些暗淡。
她摇了摇头。
“不清楚。”
诺诺声色微沉,眉宇间锁著抹不开的焦躁。
“说不准呢。”
旁边,苏恩曦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
“咔嚓”的脆响在逼仄的潜水舱里分外清晰,她试图用咀嚼来缓解极端的幽闭恐惧。
“不过,最好別在这个鬼地方。”
薯片妞撇了撇嘴,嘟囔著,
“不然这就不叫屠龙剧本,直接改名叫深海鬼故事了。”
在她的手边。
放著一个散发著淡蓝色光晕的平板电脑。
屏幕里,eva的虚擬影像正静静地投射而出。
下潜之前,芬格尔死活不肯带上这个平板。
废柴学长的理由十分充分:下面不知道有什么要命的怪物,万一他跑路的时候磕了碰了,把eva的载体弄坏了怎么办。
於是,平板被留在了岸上。
到了水下八千米,辉夜姬和诺玛的常规信號会被彻底切断,岸上和水下成了两个绝对隔绝的世界。
於是,
eva主动提出,要跟著这第二批下潜的支援队伍下来。
作为卡塞尔学院的超级ai,
她可以直接切断与本部伺服器的冗余连接,仅仅依靠底层的核心代码与这台机器的独立算力,维持著运转。
此前在睚眥的蜃楼之中,已经有过一次了,
只是芬格尔特別珍惜她,似乎即便再有类似的情况能见到她,他也不希望她遇到什么危险,
即便啊...
她只是ai、只是机器ai底层的擬装人格,
他也不愿意她涉险。
而她对他..
其实也是一样的。
“当前下潜深度,八千米。”
eva几分机械的声色在舱室內响起。
“已脱离安全通讯范畴。辉夜姬与诺玛的信號,正在被深海磁场物理屏蔽。”
屏幕上的声吶雷达开始剧烈闪烁,雪花点迅速蔓延。
“这里是洛神號与弱水號。”
苏恩曦按下通讯键,语速极快,“亚纪,確认最后一次坐標同步。”
“收到。岸上已锁定最后信標。祝……武运昌隆。”
酒德亚纪的声音在严重的电磁干扰中变得断断续续。
隨后。
“滋啦——”
刺耳的盲音。
通讯彻底断绝。
再无退路。
而在洛神號侧翼,不远处的黑色海水中。
另一艘名为“弱水”的重型潜水钟正同步下坠。
舱內的气氛比女孩们这边要肃杀得多。
王引摇著摺扇,曼斯咬著未点燃的雪茄,犬山贺手按刀柄。
龙渊阁、卡塞尔本部、樱国分部。
三方势力的代表,三个身经百战的老男人,此刻保持著绝对的死寂。
目標却出奇的一致。
“轰——”
潜水钟的底部重重地砸在坚实的青石海床上,激起漫天浑浊的暗流与泥沙。
气密舱注水,加压。
厚重的鈦合金舱门缓缓旋开。
六道探照灯的光柱,犹如利剑般刺破了八千米的深渊。
眾人穿著厚重的深潜服,掛上安全索,依次滑出潜水舱。
踏上那不知沉寂了多少个千年的海底废墟。
“那是什么……”
苏恩曦的声音在局域通讯频道里带著微微的颤抖。
眾人抬起头。
头顶上方的海域,竟然氤氳著大片如晚霞般的浓烈红光。
无数散发著幽蓝微光的不明生物在其中游曳,红蓝交织,犹如將黄昏的天空强行倒扣在了这万丈深渊的底部。
绘梨衣仰著头。
暗红色的长髮在深海的暗流中微微拂动。
她呆呆地看著那片绚烂至极、又虚假至极的“晚霞”。
清澈的暗红眸子里,倒映著那光怪陆离的色彩。
明……
他之前,也站在这里,看著这般同样的景色吗?
少女垂下眼眸。
探照灯的光晕打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在那些沉积的海泥与残骸之间。
一串串虽然凌乱、却毫不迟疑向前的脚印,清晰地烙印在前方。
那是他们走过的痕跡。
诺诺死死地盯著那些脚印。
红髮小巫女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心底那股无名的焦躁像野草般疯长。
八千米的深海,断绝的通讯,未知的前路。
但看著那些印记,她用力咬了咬唇。
“走。”
诺诺声音冷硬,透著股执拗的篤定。
“他们,一定还活著!”
那个无论遇到什么怪物都会毫不在意挡在最前面的傢伙,怎么可能轻易死在这种阴沟里。
绝不可能。
眾人顺著脚印,提著武器继续向前推进。
没走出多远。
最前方的犬山贺停下了脚步,探照灯的光柱猛地一顿。
前方的海床上,横亘著一座犹如小山般的惨白轮廓。
走近了看。
那是一具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海洋生物骸骨。
粗壮的触手软骨散落在四周,连同那比装甲车还要庞大的头颅,都被啃食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森森白骨。
甚至在骨架周围,还有一头被拦腰切成两段的变异巨鯊残躯,切口平滑如镜。
“……”
王引走上前,手电光寸寸扫过那些可怖的断口。
“是首席的剑。”
又见一个凌厉的弹孔,
王引嘆了口气,语气惊嘆,
“一击致命。”
“这..是首席的枪?”
这里发生过一场极度短暂、却极度暴力的屠杀。
没有苦战挣扎的跡象,
这是绝对摧枯拉朽的绝对碾压。
幽暗的海水中,仿佛还残留著未散尽的硝烟与暴戾气息。
这足以说明。
就在不久前,路明非等人在这里,以隨意的姿態碾碎了这些深海的霸主。
“他们果然就在前面。”
王引站起身,目光投向前方那道巨大的海底裂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