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尔菲娜主动从茉莉身后走了出来,她的小脸上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却很亮,直直地盯著水池中央的神骸。
“我也愿意!”
米卡杰几乎是立刻衝过去紧紧抓住了姐姐的手,和她並肩站在一起。
“胡闹!”
旺卡猛地回过神,可阻拦的行动却慢了几拍。
“绝对......不行!”
他绝望地恳求。
可德尔菲娜和米卡杰同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既没有埋怨,也没有动摇。
让两个孩子去承担这种后果,这实在是......
路易基紧紧皱起眉,奥罗拉脸上也满是挣扎,但他们看了看任意,还是把所有的话咽了回去。
船长的决定就是他们的决定。
任意思索了片刻,忽然看向艾斯汀。
“你问丽芙,直接用命填可以吗?”
如果可以,这事就好解决了。
奥罗拉可以持续不断地为献祭之人提供治癒和生命力,来填补仪式消耗的能量。
这不就相当於无限续杯吗?
[还能这么搞?那不是可以无限造塞壬了?!]
[大佬的思路总是这么清奇......]
[大佬汽修工的职业病又犯了,啥都想找个替换件。]
[奥罗拉牌充电宝,你值得拥有!]
可惜。
这仪式虽然听起来儿戏,但显然没什么空子可钻。
艾斯汀和丽芙嘀嘀咕咕了一阵之后,为难地说:
“她说不行。”
“『爱』是引燃火焰的火种,其他的能量都只是添柴的木头。”
艾斯汀磕磕巴巴地解释著。
“没有火种,再多的木头也只是木头。”
这个比喻朴素且直观。
既然技术捷径走不通,那就只能回到沉重的最原始方案上来了。
龙凤胎並肩站在一起,像两个准备奔赴角斗场的勇士。
任意在他们面前俯下身。
“你们知道代价吗?可能比和『弟弟』做交易,变成怪物要更严重......”
“你们可能会死掉,会消失。”
“或者,”
他看了眼对所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的茉莉夫人。
“也可能不会马上死,但会变成和你们妈妈现在差不多的样子。”
“即便这样,你们也愿意?”
任意也不想看到这对龙凤胎出事,但理智告诉他......
这家人——
或者说这艘船上的所有人,都是几百年前就该消失在时间长河里的存在。
能多活这几百年,已经算是命运馈赠了。
他可以提供帮助,但没义务为他们的选择承担任何责任。
他们得明白。
这不是一场过家家游戏,这是一个不可逆转,且后果自负的决定。
这是作为一个医生......
在术前必须要告知家属的所有可能出现的......最坏的后果。
不过。
站在他面前的並不是会被“死亡”和“消失”嚇到的普通小孩子。
“略——”
米卡杰两根食指扒著下眼瞼,伸出舌头扮了个鬼脸,故作老成地说:
“侦探先生,我们实际的岁数可比你大得多哦!”
德尔菲娜轻轻拉了拉弟弟的手,让他別这么没礼貌。
她清澈的眼里没有恐惧,也没有迷茫。
越过任意的肩膀,德尔菲娜看向那具华丽而高大的塞壬神骸,又看了看不远处暴躁地甩动大尾巴的丽芙。
丽芙坐在地上。
姿態非但算不上优雅,还有些滑稽,但她的眼神是野性的,凶猛的,是充满了生命力的。
“我们不希望妈妈变回原来的样子。”
德尔菲娜轻声说。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旺卡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难以置信地看著两个孩子,嘴唇哆嗦了半天,却没能发出声音。
“她爱我们,爱爸爸,胜过爱她自己......所以她才会那么痛苦。”
米卡杰也近乎憧憬地望著那具神骸,坚定地说。
“我们希望妈妈能像她们一样。”
德尔菲娜轻轻地接过话。
“如果......如果能让妈妈变得像塞壬一样,强大、美丽、自由......”
“可以在大海里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和鯨鱼一起唱歌,而不用困在这艘船上......”
“只要她能开开心心的。”
我们可以什么都不要。
不是希望母亲变回他们记忆中的样子来满足自己的情感需求,而是发自內心地希望茉莉,能活成她本该有的、最绚烂的模样。
就连一直把这当成商业片来看的诺亚玩味表情也收敛了些许,祖母绿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讶异。
他见过太多虚偽的、以爱为名的绑架;
也见过真诚、热烈到足以焚烧世界的激情。
但这样的爱......
像一块未经雕琢的水晶,剔透得......让他这种喜欢玩弄人心,揭发人性本恶的傢伙感到有些晃眼。
这不算交换。
这是祝祷。
诺亚摇摇头,“这用来做火种,简直是奢侈......”
任意原以为这会是一场悲情的牺牲,一场无可奈何的献祭。
现在看来不是。
这是心甘情愿的赠予。
两个“孩子”,比绝大多数他见过的人,都更懂得“爱”的本质。
他无权去评判这份选择的对错和值不值。
任意郑重地拍拍德尔菲娜和米卡杰的头:
“那就开始吧。”
就在这时——
“呜......”
一声响亮的抽泣突兀地打破了这片肃穆,还带著点回音。
所有人齐刷刷循著声音转过去。
“对不起......没忍住。”
伊万抹了把红通通的鼻头,有些瓮声瓮气:
“就......挺感动的。”
说著还吸了吸鼻子,发出了更大的抽气声。
肖恩翻了个白眼,抱著胳膊扭过头去,简直没眼看了。
本来路易基、艾斯汀、奥罗拉几个人眼圈都红了,这一下悲伤的情绪变成了尷尬,要不是场合实在不合適,內森都差点笑出来。
“噗......”
诺亚倒是笑出声了,冲船长挤挤眼睛。
“看不出来,你的船员还挺多愁善感。”
任意微笑:
“见笑了。”
“我们年轻人是这样的。比较单纯,见识短浅,容易被一些简单真挚的情感触动。”
他对著诺亚礼貌地补充。
“不像您,活了几千年,想必已经对这些都免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