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背后那个人,是谁?”
听到此话,袁绍眼底终於有一丝极淡的波动,但也只是一瞬。
“荀侍讲的话,臣听不懂。”
荀或看著他,不急,也不怒。
“是听不懂,还是不敢说?”
袁绍拱了拱手,语气不变:“臣身后,只有朝廷,只有陛下,哪里还有什么“背后之人”?”
“若荀侍讲说的是幕僚、门客、故旧往来,那袁府上下来去之人甚多,臣总不能把每一个都叫来,供殿下与侍讲一一辨认。”
荀或眼神微冷。
“袁校尉巧言。”
“彼此彼此。”袁绍竟还回得极稳,“荀侍讲善断人心,臣一向佩服。
,这一下,承德殿里那股无形的拉扯,反而更重了。
刘辩坐在上首,一言未发。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再往下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袁绍今日既敢来,就说明他早已把所有能露口的地方都收乾净了。眼下这场见面,不是来分胜负的,是来彼此看一眼—
看你敢不敢动我。
也看我敢不敢站到你面前。
荀或忽然不再追问,只轻声道:“袁校尉今日能来,倒叫我有些意外。”
袁绍笑了一下。
“臣既无罪,为何不来?”
“殿下监国,臣为臣子,自当听召。”
这话说得越堂皇,越叫人厌恶。
刘辩终於缓缓开口,声音冷得不带一丝起伏:“袁本初。”
“你今日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无罪。”
“是因为你把自己藏得太好了。”
袁绍抬头,与他对视,眼底竟也没有半点闪避。
“多谢殿下夸奖。”
这五个字一出,连一旁侍立的王明都觉得背后一凉。
“滚吧。”
袁绍神色不动,仍旧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臣告退。”
他转身时,步子依旧不疾不徐,没有半点仓皇。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殿中的空气才像重新流动起来。
刘辩坐在原处,良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忽然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都跟著一跳。
“无耻!”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真正动怒。
不是因为袁绍说了什么狠话。
而是因为到了这一步,他明明知道人就在眼前,明明知道那一层层脏事后面一定有袁绍的手,可偏偏就是拿他没办法。
这种无可奈何,比明著输一局更叫人窝火。
荀或站在一旁,没有立刻劝,只等那阵怒意稍稍过去,才缓缓道:“殿下,今日不动他,是对的。”
刘辩抬眼。
荀或平静道:“今日若强动袁绍,便是给他袁氏一个当眾立牌坊的机会。”
“他今日敢来,就是算准了这一点。”
“他要的,未必是全身而退。他更想要的,或许是殿下忍不住,在监国第一日便动袁氏。”
刘辩眼神一沉。
这话,他当然明白。
可明白,不代表不怒。
荀或见他不说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然轻声道:“殿下这次,是真的急了。”
荀或顿了顿,声音依旧很稳:“臣跟隨殿下至今,见过殿下借势,见过殿下忍怒,也见过殿下明知该杀却先不杀。”
“可今日不一样。”
“今日殿下不是只恼袁绍。”
“是陛下病倒,章德殿见血,凉州又未可控,內外一齐压上来,殿下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得太紧了。”
过了片刻,荀或又缓缓补了一句:“也正因如此,殿下今日才更不能顺著他的意思走。”
“袁绍敢站到殿下面前,不是他不怕死。”
“是他知道,殿下眼下最急的时候,反而最不能杀他。”
刘辩听完,胸口那股火非但没立刻散,反倒沉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荀或说得对。
荀或见他神色稍缓,才继续道:“袁绍今日能这样进退自如,恰恰说明一件事。”
“他背后那人,比他更稳。”
这句话落下来,殿里又是一段沉默。
过了很久,刘辩才开口。
“先生,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沿上慢慢收紧,又慢慢鬆开。
“孤是急了。”
荀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刘辩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早上的风灌了进来,让他有些发冷。
“父皇吐血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等了。
“再等,人就没了。”
“再等,那些藏在暗处的手,就把能伸的地方都伸遍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分:“可我今天才发现,越急,越容易踩进別人挖好的坑里。”
荀或走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著他的背影。
“殿下能想明白这一点,就还不晚。”
刘辩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著窗外,看著远处章德殿方向那几点隱约的灯火,看了很久。
“文若,你说那个背后之人,我们能查到吗?”
荀或没有立刻答,想了片刻,才道:“查得到,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此人既能把袁绍用得这样顺,又能让所有的线在袁绍身上齐齐断掉,说明他在洛阳城里,从来不是用自己的名字走路的。”
“硬查,只会惊动他,让他把剩下的线再往里缩一截。”
“说不定,此人已经不在雒阳了。
97
刘辩回过头,看著他。
“今夜袁绍敢来,就说明他已经把该收的都收了,该断的都断了。那个人,不会留在原地等殿下查。”
殿中静了两息。
刘辩忽然站起身,声音陡然冷了下去。
“传令。”
“查今夜出洛阳的车马、行脚、驛骑、商队、私船。”
“尤其是往西去的。”
“凡三日內出关者,给我一个个过!”
“诺!”
殿外应声而去,脚步急如骤雨。
与此同时,洛阳西门之外,一辆看著极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已在夜色里缓缓驶远。
车中没有灯。
只有一只手,轻轻掀开了半寸帘角,朝身后那座越来越远的城,淡淡看了一眼。
洛阳城墙沉在夜色里,像一头伏著的巨兽。
贾詡放下帘子,神情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
京中的局,已经推到了该推的地方。
再往后,便不是只在宫中、在东宫、在袁府暖阁里摆几步棋的事了。
接下来,棋盘该往更大的地方铺了。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响声。
一路向西。
奔凉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