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迴廊很长,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灯影一盏盏发颤。
董太后一路都没说话。
那位贴身老嬤嬤跟在后头,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她服侍太后多年,最知道这位主子什么时候是真怒,什么时候只是面上发冷。
今夜这一遭,从广林苑回来后,太后反而比去时更安静了。
直到进了內殿,董太后才停下步子,將鹤氅解下,隨手扔给一旁的宫人。
“都出去。”
殿內服侍的人齐齐一惊,却不敢多问,忙低头退下。
董太后坐到案前,手指在案面上轻轻一敲,半晌,才淡淡道:“把协儿身边的人,连夜再筛一遍。”
老嬤嬤忙应了一声:“是。”
“不是只查长乐宫这边。”董太后抬眼,眸色沉得厉害,“从陈留王府跟过来的、近半月新补进来的、昨夜碰过王爷起居饮食的,一个都別漏。”
“尤其是昨夜那三拨送饭的人。”
“谁先开的口,谁换的手,谁在半道上做了主,给哀家一条条问清。”
老嬤嬤心头一跳。
这不是气话,也不是发作,这是在真正收口子了。
她连忙低头:“老奴明白。”
董太后没再多说,只抬手揉了揉眉心。
广林苑里袁绍那些话,其余的暂且不论,可有一点,他说得对—昨夜那把火,烧开的不只是偏院那几扇门,而是陈留王府往后的日子。
今日东宫能以查案之名进王府,明日呢?
今日她还能借著一场火,把刘辩的手逼出去,明日若对方换个名目、换条路子、换层人情,她还能挡得这样利落么?
她原以为自己忌惮的是何氏,是东宫,是何家。
如今才发现,不止。
她真正该忌惮的,是这股势头。
东宫的手已经伸进来了,伸进了陈留王府,也伸进了她的眼皮子底下。昨夜那把火虽把人烧死了,却也把这件事烧得明明白白,再也装不得糊涂。
董太后闭了闭眼,胸口那股沉火慢慢压下去,心里却比先前更冷。
协儿以后,未必真就无路。
这念头白日里还只是一缕风,到了今夜,终於像灰里的一点火星,真正落进了她心口。
她不愿承认,却也没法再当它不存在。
“太后。”
老嬤嬤又低声开口,“长乐宫外头的人手,也要加么?”
“加。”董太后睁开眼,“不止加,还要换。”
“我原先留著那些老人,是想著宫里总有几分旧情能用。如今看来,旧情最不值钱,最值钱的是谁手里有没有刀,谁心里有没有別的主子。”
“从今夜起,协儿的衣食起居,不许再经第二只手。”
“是。”
老嬤嬤退下之后,殿中便只剩下灯火和药香。
董太后坐了片刻,终究还是起身,转去偏殿。
刘协睡在里头。
孩子年纪小,受惊之后最是缠人。白日里热退了些,夜里却又起了薄汗,额角那层白纱也被汗意洇得发湿。
董太后走到榻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虽不算滚烫,却也绝不算安稳。
榻上的孩子像是觉出了有人,眉心皱了皱,睁开眼含糊地唤了一声:“祖母————”
董太后心里那点硬,终究还是鬆了一丝。
她替刘协把被角掖好,声音难得缓了些:“睡吧,没事了。”
“皇兄————是不是不想让我住王府了?”
董太后指尖微微一紧。
她可以防东宫,可以恨何氏,可以对袁绍那一套心怀戒意,可她唯独不愿让协儿自己先长出这样的心思。
因为这心思一旦长出来,许多事便再也压不回去了。
她坐到榻边,抬手轻轻拍了拍刘协的肩。
“胡思乱想什么。”她声音放得极缓,“你皇兄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祖母在,没人敢动你。”
刘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没有真被安下去。
他安静了一会儿,像是还想再问,可终究没再开口,只把小半张脸往被子里缩了缩。董太后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却比方才更沉。
昨夜之前,协儿虽也懂事,到底还是个孩子。
可今夜之后,不一样了。
他已经开始听、开始记、开始自己往心里想了。
这並不是好事。
另一边,东宫却是另一种静。
刘辩坐在案前,手边摊著三样东西。
一份是陈留王府近两个月新补进来的下人名册。
一份是长乐宫旧人往来动线。
最后一份,是昨夜到今日,谁在火起之后最先把“王爷受惊”这件事传出去的口供和线头。
荀或站在案旁,伸手按著其中一册,神色沉静。
曹操则靠在另一边柱旁,抱臂不语,眉头却一直拧著。
半晌,还是刘辩先开口。
“昨夜之前,我还觉得对方是在灭口。”
“现在看,不止。”
曹操点了点头,声音低沉:“灭口是真,借势也是真。火一烧起来,偏院里的人死不死,反倒成了其次。最要紧的是太后被逼著站了出来,陈留王也被推到了人前。”
“这便是对方最狠的地方。”荀或接道,“不是把案子烧没,而是把案子烧成谁都绕不过去的场面。”
刘辩垂眸看著那几页名册,手指缓缓从上头划过。
“所以幕后之人要的,不只是断线。”
“是要逼董太后站队。”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眼底慢慢沉下去。
“也要逼协儿入局。”
荀或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曹操则低低骂了一句:“拿个孩子做旗,倒真下得去手。”
“拿孩子做旗的人,从来不缺。”
“可要把一把火烧成昨夜那种局,不是几个旧党残线就能做出来的。”
荀或抬眼看向他。
刘辩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的名册。
“能做这件事的人,至少得占三样。”
“知道怎么借长乐宫与陈留王府生事;”
“还要知道怎样把太后逼进章德殿,让父皇当朝收我的手;”
“最后,他得有足够的动机,不愿看东宫继续往下长。”
曹操眼神微动。
“朝中这样的人,可不止一个。”
“是。”刘辩淡淡道,“所以现在还不能认。”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目光一点点冷下去。
“但可以先查。”
“查近来是谁在借宗室说话,查谁与长乐宫旧人、王府新补之人有牵连,查昨夜那把火一起之后,谁最希望协儿被推到人前。”
曹操盯著他:“殿下心里已经有数了?”
刘辩没有正面答,只將那几页名册慢慢合上。
“怀疑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先把能怀疑到谁的证据,找出来。”
“先查三样——王府补进来的人,长乐宫旧人的动线,还有谁在把陈留王往人前推。”
“他若真想借协儿做局,就不可能只做这一回。”
曹操把手从胸前放下来,眼神一下亮了。
“臣去查王府那条线。”
“我去盯长乐宫外头的动静。”荀或道。
刘辩点了点头,隨即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
两人都看向他。
刘辩手指轻轻点了点案上的最后一页口供。
“昨夜那些最先喊“护王爷”的人,一个都不要漏。”
“谁先开的口,谁第一个往长乐宫跑,谁把太子查案惊了陈留王”这句话传进了章德殿——都要给我挖出来。”
他知道,这一局,绝不能只按简单的纵火案去查。
要查的是,谁在借著一把火往后推局。
长乐宫那头,刘协却还没有真的睡著。
他睁著眼躺了一会儿,见董太后还坐在榻边,终於又轻轻开口:“祖母。”
“嗯?”
刘协抿了抿唇,像是在想怎么问,过了好久,才低低道:“若有一天————父皇不在了。”
“皇兄还会护著我吗?”
董太后替他掖被角的手,猛地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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