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喉咙里滚过一串含混不清的悽厉怪叫,右手手腕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反向一扭,那把仅剩的明月弯刀瞬间脱手。
破空声悽厉得如同恶鬼哭號,黑色的弯刀裹挟著蛊毒罡风,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违背常理的弧线,化作一团疯狂旋转的黑色迴旋鏢,直接封锁了赵九头顶所有的生机。
风雪被切碎,黑血在旋转中甩出无数道细密的毒雨,铺天盖地。
“九哥,小心暗器。”
陈言玥下意识地出声提醒。
赵九没有抬头。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把几乎要切开他天灵盖的毒刀,那根三十斤重的铁木齐眉棍,在他单手的掌握中,仿佛失去了所有的重量。
赵九脚下步法未乱,手腕极轻地向內一旋,棍身隨著他的身体转动,带起一阵並不刺耳的嗡鸣。
这一个看似简单的转身,却让后方一直死死盯著他的伏虚,瞬间倒吸了一口夹杂著冰渣的冷气。
“大韦陀杵,他怎么会我少林的大韦陀杵,而且……怎么会是这样用的。”
伏虚喃喃自语,他练了二十年的大韦陀杵,讲究的是刚猛无儔、以力破巧,可赵九此刻使出来的姿態,却透著一种让人完全看不懂的轻灵。
下一瞬。
赵九手中的齐眉棍,以一个极小的角度向上一挑。
没有雄浑的真气对撞,也没有排山倒海的气势,棍尖就那么看似轻描淡写地,点在了那团疯狂旋转的黑色风暴最中心。
“叮。”
一声清脆得宛如水滴落入深潭的轻响,在达摩堂前清晰地盪开。
就是这极轻的一点,那柄蕴含著大宗师癲狂蛊毒的明月弯刀,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的蛇,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衝力与旋转,在半空中诡异地停顿了一瞬,隨后无力地坠落在雪地之中。
这並不是结束。
在棍尖点中弯刀的那一剎那,站在不远处的陈言玥、佛像阴影里的安九思,以及刚才还在怀疑人生的伏虚,三个在剑道上都有著极高造诣的高手,同时感觉到了一股头皮发麻的寒意。
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根本不是棍法该有的路数。
齐眉棍在赵九的手中,那一刻展现出来的,分明是剑的轻灵与锋锐,那一声叮,点破的不仅仅是弯刀的轨跡,更是用无匹的剑意,直接切断了附著在刀身上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蛊毒防御。
以棍做剑,一击破法。
“好,好,好。”
原本倒在妻子怀里连呼吸都费劲的苦若大师,此刻就像是迴光返照一般,突然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推开苦海大师的搀扶,上半身强撑著坐起,宽厚的手掌不顾一切地拍打著自己满是伤口的大腿。
“啪,啪,啪。”
他拍得极重,鲜血从伤口里崩裂出来,他却浑然不觉,那一双犹如铜铃般的眼睛里,爆发出穷极一生追求武道巔峰、终於得见真容的狂热:“老衲练了一辈子的大韦陀杵,一辈子都在追求更重、更猛,却不知这世间最重的力,不在於千钧之压,而在於这一线之穿,老衲懂了,老衲今日就算是被毒死在这里,朝闻道,夕死可矣。”
苦若大师状若疯癲地大笑,笑声中带著无尽的释然与通透。
朵里兀见自己引以为傲的杀招再次被轻易化解,眼中的不可置信终於化作了最纯粹的杀戮欲望。
“装神弄鬼的东西,你以为这就完了,老娘要把你的肉一片片削下来。”
她像一只彻底发狂的野兽,身形瞬间化作一团模糊的黑影,直接欺身逼近赵九三尺之內。
右手接住插在地下的弯刀,由下至上,带著刁钻阴毒的角度,斜挑赵九的腹部。
这一刀太快,快到连风雪都来不及避让。
赵九依然没有退。
齐眉棍在他手中微微一沉,单手掩棍,棍身贴著小臂,不退反进,迎著那致命的刀锋递了出去。
“行简。”
赵九一边交手,一边竟然还有閒暇开口说话,他的声音里没有半点临敌的紧张,语气平缓:“少林武学,过於刚硬,你总觉得把身体练得像铁块一样,打出去的拳头能碎石裂金,便是大乘。”
说话间,那短刀已经贴近了赵九的衣衫,甚至能看到刀刃上翻滚的黑血。
赵九掩在手臂下的棍身突然发力。
没有大开大合的挥舞,只有极短距离的寸劲爆发。
“可佛法讲究的是圆融,武学自然也是,非刚猛无脑之用,大金刚拳的真意,不在於你打出去那一拳有多重,而在於你如何將真气在体內匯聚,又在何种时机,以何种方式散去。”
“砰。”
沉闷的肉搏声响起。
赵九这一棍,分明用的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大金刚拳的拳意。
正是方才交手之间,福舟用过的第二门绝技。
赵九只看了一遍,便已经记住了方才的路数。
棍身没有去和那锋利的短刀硬碰硬,而是在毫釐之间避开刀锋,棍尾带著一股绵密柔韧的暗劲,精准无误地点在了朵里兀右臂发力的手肘麻筋上。
朵里兀只觉得手臂一酸,那原本可以开膛破肚的一刀,硬生生地偏离了方向,擦著赵九的腰侧划过。
“你的气太散,因为你总是想著用这气去伤人,去防御,去包裹全身。”
赵九的声音依然在风雪中飘荡,他单手持棍,步法轻盈地在朵里兀疯狂的攻击中穿梭:“真气是水,不是冰,当你觉得需要防御的时候,它就在这里,当你需要攻击的时候,它就在那里,散则瀰漫周天,聚则坚不可摧。”
朵里兀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憋屈。
她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蛊毒真气,每一次想要侵入赵九的身体,都会被一层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气机给巧妙地化解引开。
明明赵九就在她面前,可她就是碰不到他的一片衣角。
更让她感到绝望的是,赵九的每一次反击,看起来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力道,可每一次棍尖或者棍尾落在她身上,都是打在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最难受的节点上。
“呃啊啊啊——”
朵里兀像是一头被困在囚笼里的猛兽,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嘶吼,她拼命地催动体內的蛊毒,黑色的真气几乎將她整个人包裹成了一个毒茧。
“我不信,我不信天下间有人能破我的蛊。”
她疯狂地挥舞著短刀,毫无章法,只求能与赵九同归於尽。
“这天下,没有什么是不破的,除了你自己的心。”
赵九微微摇头,似乎对这不知悔改的疯狂感到了一丝怜悯,他手中的齐眉棍突然一震,棍势瞬间由极柔转为极刚。
只是一瞬,那根木棍仿佛变成了一条出海的蛟龙,穿透了朵里兀周身密不透风的黑色毒障。
“噗。”
极轻的一声闷响。
赵九一棍,稳稳地点在了朵里兀胸口的膻中穴上。
没有狂暴的真气外放,所有的暗劲全都在接触的那一瞬间,渗透进了朵里兀的经脉。
朵里兀如遭雷击,整个人浑身一僵,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著赵九,隨后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连退了七八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直到撞在了达摩堂的台阶上才勉强停下。
她周身的黑色蛊毒真气,在这一棍之下,被彻底打散,甚至连靠近赵九周身三尺的资格都没有。
雪,依然在下。
赵匡胤趴在那冰冷的雪地里,他的衣服早已被真气撕裂,身上满是自己抓挠出的血痕。
但此刻,他眼中的那种疯狂与嗜血已经完全褪去。
他的眼神死死地聚焦在那个手持齐眉棍的少年身上。
看著赵九那行云流水的动作,听著他那平缓如水的解释,赵匡胤感觉到,自己体內那犹如脱韁野马般乱窜的混乱真气,竟开始慢慢平復。
赵九的每一次出棍,每一次步法的移动,似乎都暗合著天地间某种最为质朴的规律。
赵匡胤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导致他走火入魔的狂暴力量,正在被赵九所展现出来的武道真意一点点地梳理安抚。
这是一种无声的救赎。
不需要针灸,不需要汤药,仅仅是看著那个人站在那里,便能让人从无尽的深渊中找到回去的路。
“原来,武功,还能这么练。”
赵匡胤喃喃自语,他的眼眶渐渐<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了,那是对生的渴望,也是对这座宛如高山仰止般背影的深深敬畏。
而在他的身后。
三位法师,苦何、苦禪、苦若,以及四大弟子,伏虚、福林、福舟、行简,在经歷了最初的震撼之后,不知何时,已经全都强忍著体內的剧痛,盘膝坐直了身体。
他们没有去理会还在手心蔓延的黑色蛊毒,也没有去管周围虎视眈眈的江北盟残党。
这七个代表著少林武学最高造诣的和尚,就像是七个刚刚入门的学徒,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回放著赵九刚才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
他们甚至开始跟著赵九的动作,在虚空中缓慢地比划起来。
周围落下的风雪,在接触到他们身体的瞬间,並没有像往常那样被內力融化,而是静静地堆积在他们的僧袍上、眉毛上。
他们已经彻底散去了用来护体的真气,將心境完全放空,进入了一种空明顿悟的玄妙状態。
在不远处的庭院边缘。
陈言玥一袭青色劲装,手中的青锋长剑斜斜地指向地面,剑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极浅的痕跡。
她那双犹如秋水般的眸子,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赵九的身影,但她的身体却保持著最高级別的戒备状態。
她微微侧著头,耳朵轻轻地颤动,敏锐地捕捉著周围风雪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音。
作为淮上会的总把头,她太了解江湖人的劣根性了。
江北盟的老门主死了,齐铁山也死了,剩下的这些人虽然被赵匡胤和朵里兀嚇破了胆,但在这种极度混乱的局面下,难保不会有哪个亡命之徒,为了那泼天的富贵和名声,在暗处放冷箭。
你们若是敢动一下,我保证你们的脑袋会比雪花落得还快。
陈言玥没有回头,声音冷得掉渣,是对著那些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江北盟帮眾说的,她的剑虽然没有举起,但那股常年廝杀养成的凌厉剑气,却已经將这片区域死死封锁。
达摩堂侧面的那尊巨大佛像后。
阴影之中,宋当归张大的嘴巴几乎能塞进一个包子。
他那只满是烫伤和老茧的手,死死地抓著桂花的胳膊,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这还是人吗?”
宋当归结结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我以前在泰山派的伙房里,听那些內门师兄吹牛,说谁谁谁一剑能削断碗口粗的木桩子,我就觉得那是神仙了,他,他刚才就用一根木头棍子,把那个吃人的女魔头给打飞了?他都没用力啊。”
陆少安站在宋当归的身侧,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不懂。”
陆少安像是在对宋当归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你看他用的是棍,实际上他用的是少林龙爪手的真意。”
“啥?少林龙爪手?那不是用爪子挠人的吗?怎么变成棍子了?”宋当归越听越糊涂。
安九思在一旁深吸了一口气,接过话头,眼神中闪烁著睿智的光芒:“少安说的没错,这是以一法通万法,当一个人的武道境界达到了那个不可言说的高度时,招式就已经变成了束缚,龙爪手讲究的是拿捏、卸力、锁死关节,他刚才用棍尾点中女魔头麻筋的那一下,其发力的轨跡和最终的效果,与少林龙爪手如出一辙。立即阅读第106章 赵九!你为什么不去死!:,开启今日精彩。”
陆少安转过头,看著依然一脸茫然的宋当归,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著几分警告的意味。
“小子,你马上就要去汴京上任了。”
陆少安紧紧盯著宋当归的眼睛,“我今天教你一个在江湖上保命的道理。你记住,以后若是遇到赵九,他拿棍,便是不想杀人,只是在教训你,或者是教你做人。”
陆少安的目光再次投向风雪中那个持棍的少年:“他若是拿剑,那就是在质问你,是在给你最后一次认错悔过的机会。”
说到这里,陆少安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深藏的恐惧:“如果有一天,赵九在你的面前,不是拿棍,也不是拿剑,而是拿起了刀。”
陆少安的声音压得几乎微不可闻,一字一顿:“那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跑,跑得越远越好,连头都不要回,因为那时候,天上地下,没人救得了你。”
宋当归打了个寒颤,把这句话死死地刻在了骨头缝里。
场中央。
被一棍逼退的朵里兀靠在台阶上,七窍之中开始不可抑制地往外流淌著黑色的毒血。
那是她不顾一切催动蛊毒,被赵九的暗劲打乱了经脉流转后,遭到的恐怖反噬。
“不,我不能输,我是神,我是草原上至高无上的神。”
朵里兀的眼神彻底陷入了极端的癲狂,她不再顾及任何章法,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再次朝著赵九扑了过去。
没有任何招式,只有最纯粹的野蛮衝撞,她企图用自己沾满毒血的身体,去污染赵九那一身乾净的玄衣。
赵九看著扑过来的朵里兀:“你说过你想学,可我教你,你仍不愿意。”
他淡淡地吐出这句话。
隨后。
赵九棍法再变。
没有大韦陀杵的轻灵,也没有大金刚拳的暗劲。
他用出了少林寺最基础、最入门、连挑水和尚都会练的少林七十二路长棍的最后三招。
“拨草寻蛇。”
齐眉棍贴地扫过,带起一阵强烈的罡风,直接將朵里兀扑来的双腿逼停。
“拨云见日。”
棍身顺势向上挑起,看似缓慢,却带著一种无法抗拒的天地大势,硬生生地挑开了朵里兀那企图抓向他面门的双手。
最后。
“泰山压顶。”
赵九双手握住棍端,身体高高跃起,仿佛与这漫天的风雪融为了一体。
在这一刻,没有繁复的真气外放,没有耀眼的金色光芒。
有的,只有极致的压缩与释放。
赵九將体內那浩瀚如海的真气,硬生生地压缩在了那根三十斤重的木棍之中,棍身因为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力量,发出了悽厉的悲鸣。
“轰。”
棍影落下,宛如真正的泰山崩塌。
这一棍,没有花哨,没有留情,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朵里兀交叉格挡的双臂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地传来,朵里兀那引以为傲號称刀枪不入的护体罡气,在这一棍面前,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瞬间崩溃。
黑色的毒气如同被戳破的皮球,向著四周疯狂溃散。
朵里兀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力量砸得双膝重重跪地。
“砰。”
一声闷响,她脚下那块厚达半尺的青石板,以她的膝盖为中心,呈蜘蛛网状轰然碎裂,碎石犹如暗器般向四周激射。
剧烈的痛苦让朵里兀发出了一声根本不似人类的悽厉惨叫。
那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连不远处的陈言玥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她败了,败得彻头彻尾,败得毫无尊严。
但她不甘心。
“死,都给我死。”
朵里兀在极度的绝望与癲狂中,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她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狠辣得让人心惊胆寒。
她没有去攻击赵九,而是猛地抬起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长满尖锐指甲的手指,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噗嗤。”
鲜血飞溅,但那血,已经不再是黑色,而是带著一种诡异的暗红。
她硬生生地剖开了自己的血肉,在眾目睽睽之下,从自己的心臟边缘,扯出了一条只有拇指大小、却散发著刺目红光的虫子。
那是她的本命之物,是她力量的源泉,也是所有无常蛊的母体。
隨著这只母蛊的现身,达摩堂前原本就极低的气温,竟然在瞬间再次骤降。
空气中仿佛凝结出了血色的冰晶,红色的血光与黑色的毒气在半空中交织缠绕,营造出一种比九幽地狱还要深沉的绝望感。
“赵九!下地狱吧。”
朵里兀捧著那只散发著红光的母蛊,脸上的表情已经扭曲得不<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形,她张开嘴,企图用最后的生命力,引爆这只足以让整座嵩山化为死地的毒物。
然而。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
赵九依然没有慌乱。
他只是安静地看著那个陷入疯狂的女人,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深邃与看透红尘的淡然。
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
朵里兀那疯狂的动作,突然停滯了。
她看著赵九,看著那双平静得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
突然间,在长久以来被蛊毒和权力扭曲的脑海深处,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的阴霾。
在这个濒死、疯狂、绝望的瞬间,朵里兀的脑海之中,不可思议地闪过了一丝久违的清明。
她想起了草原上吹过的风,想起了那个曾经在帐篷外教她骑马的阿爸,想起了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被欲望吞噬,变成了今天这个连自己都感到噁心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她想起了曾经的所有事。
那一抹红光,在风雪中,静静地悬停著,照亮了她那张沟壑纵横、却忽然落下了一滴清泪的脸。
她想起了那天的通天塔。
她想起了那天的耶律质古。
赵九……
她的目光,看著面前的少年。
她笑了。
那一刻,她很美。
她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微抖动:“赵九……原来你……才是赵九……”
赵九望著她:“是我。”
“最后一次……”
朵里兀笑了:“我最后……给你出一个难题……”
我还有徒弟……
她猛地睁开眼,目光坚定的看向站在那里的赵匡胤。
这一次,她的速度快过了所有人。
包括赵九。
赵九的棍扬起的瞬间,还未砸下,她整个人已化作流星,冲向了赵匡胤。
赵匡胤根本躲不开。
接著,便是朵里兀毫无顾忌的身躯,將他整个人抱在怀中。
赵匡胤感觉到了全身刺痛传来的那一刻。
赵九已经到了。
但他的棍无论如何都已不能落下。
她的一只手,已经牢牢地扣在了赵匡胤的丹田,这一棍下去,赵匡胤也得死。
“杀了她!”
“杀了她!”
江北盟的方向,传来了一句又一句的声音。
在嘈杂的声音中,身后响起了声音,突如其来的一剑,已要刺穿赵九的肩膀。
这一剑他当然能躲开,他不仅能躲开,甚至还能回头將这一剑的主人一棍打死。
但这一刻。
他没动。
他看著赵匡胤,赵匡胤也看著他。
那一瞬间,赵九突然想哭。
他已察觉到了身后那一剑是谁递来的。
他当然认识剑的主人,他认识主人的气味、声音、步伐、招式、样貌。
他认识一切。
这一瞬,发生了很多事。
当然这把剑距离赵九还有四步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知道,赵九不愿意去躲这一剑。
屋檐上的那一抹红色,已奋不顾身衝来,她的伞丟了,她的剑还在,她的剑锋已对准了那把剑的主人。
沈寄欢的五指银丝已射出,直打那人的头、手、足。
陈言玥凌厉的剑锋如寒月孤悬,已至赵九侧身五步。
大晋大理寺卿和河东天下楼楼主同时踏步而行。
一道身影已快到极致,她比任何人都快,比任何刀剑都快,甚至比赵九身后的那把剑更快,朱珂已决定用身躯,为他挡下这一剑。
无论发生什么,赵九身后的剑绝不可能刺入他的身体,那把剑的主人也一定会惨死在这里。
除非。
在这一瞬结束时。
赵九开口了:“都別动!”
所有人都停下了。
赵九同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朱珂的手心,她的斗笠落下,她的脸上已满是泪痕。
她望著他,心如刀绞。
所有人都停了。
除了他身后的那把剑。
剑锋毫无任何迟疑的穿过了他胸口正中。
鸦雀无声。
赵九跪在地上,低下头。
到现在他还不確定,他还不相信,这把剑真的会穿过他的身体。
“娃儿!”
“娘的娃儿!”
身影毫无停留从赵九的身边穿过,扑向了赵匡胤。
朵里兀的手收了回来,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站起身,走到了赵九的面前,那张绝美的容顏已恢復了正常。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地笑了笑:“这是……我给你的礼物……天下太平决的第八层……我叫它……嫁衣……咳咳……若是你还有命走出去……帮我告诉……告诉质古……我对不起……她……”
那天。
最后一个旧时代的宗师倒在了天下第一的怀里,告別了璀璨的一生。
而真正的天下第一,自始至终都不敢抬起头去面对远处的那个女人。
那天。
嵩山的雪下得很大。
赵九像是走了一条很长的路。
他很累。
他站起身时,满身都是自己的血。
他闭著眼,转身。
他不敢睁开,他怕看到。
他真的怕了。
好累啊。
他倒下的时候,是在朱珂的怀里。
“不怕……”
朱珂抚摸著他的头髮,用唇压在了他的唇上,餵他吃下了一个温热的蛊虫。
血停住了。
剑没有拔出。
他的命还在。
似乎在她的怀里,赵九才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勇气,睁开了眼。
他看到了。
他的娘,捧著她自己的孩子,用这世上最恶毒的目光,死死的盯著他,问出了他这一辈子都难忘的话。
“赵九!你为什么不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