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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434章 杀念
    - 专注提供最舒適的阅读体验。
    鹅毛大雪扑簌簌地落。
    茅厕外那堵青麻石墙根底下,积雪被几滴温热鲜血烫出个深坑,晕染开一抹扎眼的暗红。
    冯大手里攥著那块江南贡缎,柔和的珠光在晦暗的风雪里,像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拿下!连人带物证,送去戒律堂。”
    年长武僧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素斋。
    没有雷霆怒喝,只有不容置疑的高高在上。
    两个身形魁梧的戒律堂武僧褪去灰色僧袍,露出精壮筋骨,没拿齐眉棍,只是慢条斯理地解下腰间的精钢解牛索。
    铁索摩擦,声响细碎,像毒蛇吐信。
    冯大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双腿一软,跌坐在满是冰碴和尿骚味的青石板上,两只手在地上胡乱扑腾,拼命往后缩,后背撞上木门,发出一声发闷的声响。
    “佛爷,佛爷饶命啊……”
    老人嗓音嘶哑,透著让人心酸的绝望。
    他举起那块要命的狐白裘残片,结结巴巴:“这、这真不是啥定金,是这位小兄弟见老汉我痔疮犯了,没个讲究,撕下来给老汉擦那腌臢物事的……”
    冯大急得眼泪鼻涕一把抓,把那名贵的贡缎往前递了递:“佛爷们若是不信,闻闻便是,全是老汉的屎尿气,哪家贼人,会拿这等污秽玩意儿当定金?”
    两个握著解牛索的武僧眉头一皱,脚下顿住,他们是戒律堂的內门武僧,平日里烧香拜佛,哪里见识过这等市井污秽。
    年长武僧大袖一挥,罡风骤起,將顺风飘来的酸臭气硬生生拍散,他看著地上的老人,像在看一摊烂泥:“佛门清净地,岂容你满嘴污言秽语。一个连草鞋都穿不齐整的挑粪老汉,用得起百金一尺的雪狐毛皮擦屁股?”
    和尚摇摇头,手中铁棍轻轻杵地,青石板无声无息地裂开如蛛网:“撒谎也不挑个好由头。”
    冯大拍著大腿,老泪纵横,转头望向那个赤著膀子的年轻人:“小后生,你倒是说句话啊,这布,是不是你刚才撕给老汉的?”
    没等宋当归开口。
    旁边那个叫觉明的和尚便跳著脚尖叫起来,眼神里透著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一派胡言!”
    觉明指著地上的冯大:“《楞伽经》是达摩院首座师伯亲批的孤本!你们偷了经书,怕被搜出,便故意弄脏这定金,好掩人耳目!”
    觉明转头对著年长武僧合十行礼:“师兄,这老贼满肚子坏水,分明是拖延时辰。江湖上的老油子,最会这套苦肉计。莫听他胡扯,直接拿解牛索锁了琵琶骨,不怕他不吐出经书下落!”
    几句话,把屎尿屁说成了障眼法。
    年长武僧眼底的疑虑散去,微微点头。
    “动手。”
    两名武僧手腕一抖,解牛索如黑蛇出洞,带著悽厉的风声,直奔冯大肩颈,少林的解牛索,倒刺淬了药,一旦锁上,莫说是个人,便是一头牛也得趴下。
    冯大双手抱头,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缩成了一个虾米。
    但在那臂弯遮掩的阴影里,老人的眼神却变了。
    浑浊褪去,只剩下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他其实没打算死。
    老汉这具乾瘪的躯壳里,有一口气,沉在丹田,如老龟吐息。
    只要那铁索碰到他半根头髮,这股气就会炸开,把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禿驴碾成肉泥。
    但他没急著动。
    老人眼角余光,越过发抖的胳膊,看向那个在风雪中冻得嘴唇发紫的年轻人。
    他在等。
    等这个叫宋当归的泥腿子,是冷眼旁观,还是跪地求饶。
    风雪刮在宋当归赤裸的脊背上,像刀割。
    大腿上的伤口又裂了,血水顺著腿根往下淌。
    他左手死死按著腰间那把生锈的剪子。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跑。
    趁老头拖住他们,跑。
    你手里还有无常寺的死契,你还得留著这条命去杀人。
    他是条疯狗,疯狗是不该讲良心的。
    可是,当他听到老汉那声悽厉的惨叫,看著那条带著倒刺的铁索飞向老人的脖子。
    宋当归眼前恍惚了一下。
    他想起十四岁那年泰山派后山的大雪。
    他打翻了师兄的一碗热汤,被执法堂的皮鞭抽得在雪地里打滚。
    他哭著喊疼,说不是故意的。
    但那些名门正派的师兄们,只是抄著手,看著他笑。
    那天的雪,和今天一样冷。
    那天,没人替他说半句话。
    宋当归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冻成了冰疙瘩。
    就在解牛索离冯大脖子只剩半尺时。
    宋当归没有拔剪子。
    他鬆开了左手。
    他猛地咬破舌尖,血腥气冲入鼻腔。
    大腿肌肉骤然紧绷,硬生生崩开了血痂。
    这个冻得发僵的年轻人,像一头离群的孤狼,合身扑向了地上的老人。
    叮噹两声脆响。
    不是铁器相撞,是血肉之躯硬扛精钢。
    宋当归用他那满是旧疤的宽阔脊背,死死挡在了冯大身前。
    两条解牛索狠狠抽下,精钢倒刺瞬间撕开皮肉,扎进骨缝里,带起一串淒艷的血珠。
    “唔。”年轻人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他双膝重重砸在尿骚味刺鼻的青石板上,额头几乎磕到老人的膝盖。
    可他的脊樑,硬是像一张拉满的铁胎弓,死死撑著,没让铁索碰著身后的老汉分毫。
    风雪似乎停了一瞬。
    两个武僧愣住了。
    趋利避害是江湖人的本能,谁见过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杂役,拿命去保一个倒夜香的老头?
    一个武僧下意识想抽回铁索。
    却发现抽不动。
    宋当归反手死死攥住了那条布满倒刺的解牛索。
    倒刺扎穿了掌心,血水顺著铁链吧嗒吧嗒往下滴。
    他像是不觉得疼,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台阶上的和尚。
    “老子没疯。”
    宋当归喘著粗气,吐出一口白雾。
    他缓缓站直身子,把老汉护在身后,嗓音嘶哑:“老子方才说了,他连站都站不稳,拉个屎都能要了半条老命。你们是真瞎了眼?”
    宋当归猛地一扯铁链,將那魁梧武僧拽得一个踉蹌。
    “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骨头,连你们少林寺大门朝哪开都摸不清,凭什么去偷那狗屁经书?就凭一块擦屎的破布?”
    他环顾四周,冷笑道:“堂堂天下武宗,抓不著真贼,就拿咱们这些没根没底的泥腿子开刀。这就是你们修的慈悲?这就是你们讲的道理?”
    年长武僧脸色微沉。
    觉明见状,心里一慌,怀里那包东西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指著宋当归的鼻子,尖叫道:“师兄,莫听他放屁!你看他这般拼死护著这老贼,若非同党,一个杂役凭什么替人挡解牛索!”
    觉明越说声音越大,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壮胆:“世上哪有这等不要命的傻子!这恰好证明他们是一伙的!里应外合偷了经书,如今还敢污衊少林清誉!师兄,此等恶徒,罪加一等,当就地正法!”
    “罪加一等……”
    宋当归低著头,肩膀一耸一耸,竟是笑出了声。
    那笑声极冷,混在风雪里,听得人后背发凉。
    他抬起头,一双眸子已经红得像要滴血。
    他在这世道当了二十年的狗,给人磕头,给人烧火,以为退一步就能活。
    泰山派不讲理,无常寺不讲理,如今到了这普度眾生的少林寺,还是不讲理。
    一个贼,可以指著他的鼻子,要他的命。
    讲理?
    跟谁讲去?
    “好一个罪加一等!”
    宋当归猛地扯下手上的铁链,带下一大块血肉。
    他往前踏出一步,一身伤疤在雪中狰狞可怖。
    “我包庇同党?我偷经书?我污衊少林?”
    宋当归深吸一口气,用最粗鄙的言语,指著那群高高在上的和尚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罗圈连环臭狗屁!”
    武僧们愣住了。
    他们念了一辈子经,哪听过这等市井泼皮的骂阵。
    宋当归指著觉明那张惨白的脸:“你这小禿驴,怀里揣著个什么物件,当老子瞎?!贼喊捉贼,屎盆子往泥腿子头上扣!穿了身灰皮,真当自己是活菩萨了?骨子里连条狗都不如!”
    觉明浑身一哆嗦,死死捂住怀里的包裹。
    宋当归转头,直视那年长武僧,狠狠往雪地里吐了口血沫。
    “还有你们!什么天下武宗,我呸!”
    “一群道貌岸然的瞎眼狗!真贼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你们不去搜,不去扒他的皮,为何?因为他是你们师弟!你们只会拿我们这些贱命来顶缸!”
    宋当归张开双臂,迎著风雪,嘶吼道:“你们念的什么经,修的什么佛!满寺的菩萨,全是泥塑木雕的瞎眼鬼!护著一个贼,逼死两个快冻死的穷苦人!”
    “来啊!杀了我!把老子的心肝挖出来,看看里头有没有你们的破经书!”
    风雪俱静。
    这番粗鄙至极却又字字见血的喝骂,像一把钝刀,硬生生刮开了少林寺百年清誉的麵皮。
    没有哪个名门正派,受得了被一个杂役指著鼻子骂作“瞎眼狗”。
    年长武僧的脸,由青转黑。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燃起了金刚怒火。真相如何,此刻已经不重要了。佛门威严被辱,这才是天大的事。
    “孽障!敢在佛门净地口出狂言,褻瀆佛祖,死有余辜!”
    年长武僧一步踏出。
    没有花哨的气机外放,只是周身风雪猛地一滯。
    脚下青石板无声无息地化作齏粉。
    他双手握住那根八十斤重的鑌铁长棍,双腿微曲,整个人如一头老猿拔地而起。
    半空中,和尚腰背发力,长棍劈下。
    棍风悽厉,如鬼哭狼嚎。
    少林绝学韦陀杵,讲究的是一力降十会。
    这一棍,莫说是血肉之躯,便是一座小山包也得砸出个窟窿。
    恐怖的威压当头罩下,压得宋当归膝盖骨咯吱作响。
    躲不开。
    宋当归没躲,也没闭眼。
    他只是仰起那张血污纵横的脸,满眼讥讽地看著那根落下的铁棍。
    死不死,早已不重要了。
    他用尽全力,挥动剪刀。
    他不会武功,不会真气,不会招式。
    但他还有一点点骨气。
    剪刀挥出。
    铁棒已至。
    瞬间。
    他的眼睛瞪大了。
    面前的少林弟子,在这剪刀挥下的那一瞬间。
    变成了枯骨。
    血肉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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