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厕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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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非但没停,反而更紧了些。
千年古剎,山门前。
两扇朱红漆皮剥落的厚重木门紧紧闭合。
头顶那块御赐的少林寺金字牌匾上,赫然钉著昨夜飞来的那把无柄短剑。
剑身在风雪中发出嗡嗡的颤鸣,那是纯粹到极点的剑意,在向这座佛门清净地叫阵。
陈言玥停下脚步。
她没有去看门前那四个如临大敌、手持齐眉棍的护寺武僧,只是微微扬起下巴,那双比冰雪还要冷冽几分的眸子,死死盯住了牌匾上的飞剑。
“淮上会,陈言玥。”
声音不大,却在风雪中拉出了一道极长极细的声线,犹如锐器缓缓刮过琉璃,刺得人耳膜生疼,直直递入山门之內。
“携门中弟子十五人,特来拜山,请见少林苦何方丈。”
话音刚落,她那青葱般白皙的手指从宽大的袖管里探出,两指之间,夹著一张黑底红字的拜帖。
“去。”
手腕一抖。
“嗤——!”
那张轻飘飘的纸质拜帖,竟在半空中扯出一阵撕裂锦帛的气爆声,犹如一片薄如蝉翼却锋利无匹的飞刀,裹挟著森寒剑气,直撞那扇紧闭的朱红山门。
四个守门武僧脸色骤变。
“结阵!”
为首武僧暴喝一声,四根齐眉棍瞬间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棍网,淡金色的少林纯阳真气暴涨,试图將那张不讲理的拜帖拦下。
然而,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比生铁还要坚硬几分。
“砰!”
棍网在接触到拜帖的瞬间,竟被一股连绵不绝,犹如大江大河般奔涌的剑意生生震开。
四个武僧只觉得虎口剧震,齐眉棍险些脱手,踉蹌著倒退了三四步,满脸骇然。
拜帖余势不减,硬生生切入了两扇山门中央的缝隙里,没入寸许。
宋当归缩在十步开外的一棵老柏树后头,死死捂著桂花的嘴,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他眼睛瞪得滚圆,心里直冒寒气。
这就是淮上会的底气。
一张纸,逼退四个少林武僧。
这种高高在上的武道境界,对於他这种杂役来说,是连做梦都不敢去想的光景。
师父未必能有此境界。
就在山门前剑拔弩张,陈言玥身后那十五名剑客齐刷刷按住剑柄准备强行破门的千钧一髮之际。
“阿弥陀佛。”
一道苍老、甚至透著几分市井掌柜算帐般油滑的佛號,在门后响起。
伴隨而来的,是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紧闭的朱红山门,被人从里面慢吞吞地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胖大和尚,趿拉著一双没有后跟的破僧鞋,袒露著半个满是肥肉的胸膛,一只手正抠著鼻子,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地把玩著一个磨得油光发亮的小算盘。
苦禪大师。
他晃著那一身肥肉跨出门槛,一脚踩在雪地里,浑不在意那能冻掉脚趾的寒气。
“哎哟哟,各位施主,火气莫要这么大嘛。”
苦禪眯著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视线在陈言玥等人身上溜达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插在门缝里的拜帖上,嘖嘖咂嘴:“这可是御赐的山门,当年大唐太宗皇帝钦点的木料,施主这一手飞花摘叶虽然漂亮,可这门缝……若是修缮起来,怎么著也得费个三五十两银子。”
苦禪一边念叨著,大拇指一边在算盘上隨意地拨弄了一下。
“啪。”
一声清脆的算盘珠碰撞声,在风雪中盪开。
陈言玥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宋当归只觉得这和尚囉嗦市侩,像个討债的帐房。
可站在最前方的陈言玥,却明白,这个人是高手。
她那散布在周身三尺之內、原本如淮水般连绵不绝、生生不息的剑气,竟在那一声啪的算盘声中,出现了细微致命的凝滯。
那算盘声,不早不晚,不偏不倚,恰好卡在了她气机流转,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那个最脆弱的节点上。
陈言玥不信邪。
她眉头微蹙,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丹田內淮水剑诀疯狂运转,更加凌厉霸道的剑意冲天而起,试图將这胖和尚的气场直接撕碎。
“錚!”
她身后那柄一直安静的青钢剑,在剑鞘中发出一声高亢的龙吟。
“施主,出家人不打誑语,修门这事儿,咱们得明算帐。”
苦禪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低著头,胖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弄起来:“修门缝的木料钱,三十两;木匠的工钱,五两;惊嚇了守门弟子的汤药费,怎么也得十两……”
“啪!啪!啪!”
大珠小珠落玉盘。
清脆的算盘珠声,连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急雨。
每响一声,陈言玥身上的剑气就涣散一分。
每响一声,她体內的真气就像是撞在了一座看不见的无形铜钟上,被震得疯狂倒卷。
三息。
仅仅三息。
陈言玥那股足以一剑劈开断魂崖的恐怖剑意,就像是被一盆掺了冰碴子的泥水当头浇下,被彻底打成了漫天飞舞、毫无杀伤力的乱雪。
“噗……”
陈言玥脸色骤然惨白,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腥甜,她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將那口血咽了回去,但脚下却不可抑制地向后倒退了半步。
那半步踩在雪地里,发出的嘎吱声,让身后的十五名淮上会剑客骇然失色。
“盟主!”
“拔剑!”
十五柄长剑瞬间出鞘半寸,森寒的剑光连成一片。
“退下!”
陈言玥强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气血,猛地抬起手,厉声喝止了身后的手下,她再次看向苦禪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冷傲与强硬,取而代之的是忌惮。
滴水不漏,深不可测。
这和尚甚至没有外放出一丝一毫的罡气,仅仅只是借著算盘的声波,便將她的剑心打得几近崩塌,少林三法师的名头,果真不是江湖上吹嘘出来的虚名。
“大师好高深的修为。”
陈言玥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终於放低了姿態,微微拱手:“是晚辈鲁莽了。修门的银子,淮上会一分不少,如数奉上。”
“哎呀呀,施主客气了,和气生財,和气生財嘛。”
苦禪一听给银子,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他顺手把算盘往腰间的布带里一插,搓了搓手:“既然施主是个讲理的痛快人,那就好办了。方丈师兄这两日偶感风寒,正闭门谢客,不过,远来是客,总不能让各位施主在雪地里冻著。”
苦禪侧过身,让开了山门,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后院已经备下了上好的客房,炭火管够。各位施主先进去暖暖身子,吃口热茶。至於见方丈的事……咱们慢慢商量。”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答应,也没拒绝,硬是用一种软刀子割肉的市侩,把淮上会这群煞星的锐气给消解得乾乾净净。
陈言玥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点了点头,带著手下迈步走进了山门。
就在淮上会眾人鱼贯而入的时候,苦禪的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越过人群,落在了缩在老柏树后头的宋当归和桂花身上。
“哟,这两位施主是?”
苦禪笑眯眯地问道。
宋当归心里猛地一突。
他常年被人欺压,对危险的嗅觉比狗还灵敏。
这胖和尚看似隨口一问,那双被肥肉挤压的眼睛里,却透著能把人连皮带骨看穿的精明。
没等他开口,陈言玥连头都没回,冷冷地拋下一句:“路上雇的粗使杂役,带路的,少林寺若是嫌多吃两口素饭,把他们安排在外院便可。”
“原来如此。”
苦禪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佛门广结善缘,几口素饭还是供得起的。福林啊!”
“弟子在。”
年轻和尚快步从门內跑了出来。
“带这两位杂役施主去外院伙房旁边的下人柴房歇息,顺便给他们熬碗薑汤驱驱寒。別让江湖上的朋友笑话咱们少林寺刻薄。”
“是,师叔。”
福林转过头,衝著宋当归招了招手:“两位,隨小僧来吧。”
宋当归立刻换上一副感恩戴德、诚惶诚恐的嘴脸,拉著桂花,连连给苦禪鞠躬:“多谢大师!多谢大师赏饭吃!”
他拉著桂花,跟在福林身后,顺理成章地混进了少林寺的外围。
跨过高高的门槛,宋当归低垂著眼帘,视线死死地盯著脚下的青石板。
他知道,自己终於在这盘十死无生的死局里,抠出了一丝喘息的缝隙。
淮上会这群心高气傲的剑客,根本看不起他这种底层泥腿子,把他丟在外院,正合他意。
江北盟就算再猖狂,也绝不敢在少林寺內大开杀戒。
但是,这里绝非绝对的安全之地,老掌柜那张按了血手印的卖身契,还死死卡在他的喉咙上。
他必须主动出击,无常寺既然接了杀人的买卖,就一定有暗桩在这少林寺內,这群躲在阴沟里的怪物,从来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要找到那个接头点。
柴房很破,四面漏风,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发霉的稻草味。
但对於刚在死人堆里滚了一圈的宋当归和桂花来说,这比皇帝老子的龙床还要安稳。
宋当归把狐白裘脱下来,紧紧裹在冻得直哆嗦的桂花身上。
桂花蜷缩在墙角的草堆里,双手死死抓著他的袖子,眼神里满是不安:“爷……咱们……安全了吗?”
“嘘。”
宋当归伸出那只缺了指头的左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按在她乾裂的嘴唇上,他压低嗓音,眼神狠厉而清明:“在这地方,连拉屎都得睁著一只眼。少林寺的水太深,淮上会也护不住咱们多久。”
他站起身,走到漏风的窗欞前,透过缝隙观察著外面的动静。
“你老实待在这里,哪也別去。就算有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也別出声。”
“你要去哪?”桂花急了,想要站起来。
宋当归没回头,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去找咱们的命。”
风雪漫天。
少林寺的外院极其庞大,除了伙房、柴房,还有大片的菜地和堆放杂物的废弃院落。
宋当归把自己那身被泥水泡得辨不出顏色的粗布麻衣裹紧,缩著脖子,像个最寻常的烧火杂役一样,从柴房的后窗翻了出去。
他在泰山派干了八年杂役。
八年,足够让他把那些名门大派里,高高在上的长老和武僧们从不涉足的腌臢角落,摸得清清楚楚。
大门大派的规矩再严,倒夜香的地方、堆废弃香灰的死角、长满荒草的枯井,永远都是防卫的盲区。
宋当归的脚步极轻,像是一只在雪地里觅食的老鼠,他避开了三波巡逻的武僧。
少林寺的防卫確实森严,但在风雪的掩护下,加上他刻意弓起的背脊和毫无真气波动的躯体,並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无常寺的记號是什么?
宋当归其实並不知道。但他记得在迎客歇客栈,那个像鬼一样的店小二,用抹布在桌上擦出的水渍阵法,透著一股子扭曲的死气。
他在寻找那种格格不入的死气。
半个时辰后。
宋当归摸到了外院东北角的一处废弃偏院。这里似乎曾经是老旧的香积厨,后来不知为何荒废了,断壁残垣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连个鬼影都没有。
院子正中央,横著一口长满了暗绿色青苔的枯井。
井口那一圈青石,因为年代久远,已经被风化得坑坑洼洼。
宋当归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两拍。
这种地方,太適合藏污纳垢了。
他佝僂著腰,像一只壁虎一样贴著墙根溜了过去,来到枯井旁。
他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深不见底,一股刺鼻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他没有急著离开,而是蹲下身,伸出那双常年干粗活的手,开始在井口外围的青石缝隙里,一寸一寸地摸索。
雪太厚,手很快就冻得失去了知觉。
但他不敢停。
突然。
他的指尖,在井沿靠北的一块青石侧下方,摸到了一处极不自然的凹陷。
那不是风化形成的坑洞,而是利器刻凿留下的痕跡。
宋当归猛地屏住呼吸。
他顾不上冻僵的手指,拼命扒开那块青石上的积雪,又用指甲刮去上面覆盖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一层厚厚青苔。
在昏暗的风雪天光下。一个极其隱蔽、只有核桃大小的图案,缓缓暴露在他的视线中。
那是一朵莲花。
但绝不是佛门那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清净白莲。
那是一朵用暗红色的染料,或者说是用某种特殊的鲜血,死死沁入青石肌理之中的血色莲花。
刻痕的边缘已经被岁月打磨得有些圆润,血色也因为风吹雨打而变得暗沉发黑,甚至和青石的顏色融为一体。
若不是宋当归一寸一寸地摸索,就算大白天从这里走过一百次,也绝对发现不了。
宋当归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此刻却扭曲出了一种极度惊恐,又极度狂喜的病態笑容。
这朵血色莲花,绝对不是昨夜或者前几天刚刻上去的。看这风化的程度,起码在这里存在了十年以上。
十年。
名震天下、规矩森严的少林寺,竟然在十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被无常寺的钉子死死扎进了血肉里。
这群躲在阴沟里的怪物,到底布了一张多大的网?
宋当归忽然觉得,自己在那间破客栈里签下的卖身契,似乎並没有想像中那么绝望。
如果无常寺连少林寺都能渗透,那江北盟算个什么东西?
齐铁山算个什么东西?
只要搭上这条线,他宋当归,就能借著无常寺的刀,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仇人,一个一个剁成肉泥。
“哟?你也来拉屎啊。”
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宋当归猛地一回头,看到了一个手里攥著竹片,抓著裤子急匆匆走来的一个老头。
“啊?拉……啊?”
宋当归愣了愣:“啊……是,是,您是?”
“拉屎还得叫名號吗?”
老汉一脸急色,却也无奈的摇了摇头:“在下晋字第一號酒楼冯大,人称一声冯大爷,请问这位便友如何称呼?”
“宋……”
宋当归尷尬咳嗽著,再抬起头时,冯大已经脱了裤子蹲在了厕號里,隨著一声惊天动地的声响后,他才缓缓开了口:“当归……”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冯大一脸舒爽:“啊?你叫啥?没听见,你不来吗?这里还有个坑。”
“不了……”
宋当归转头就走:“你……你自己来吧……”
“啊!”
冯大一声叫喊:“小子你別走!”
“大爷还有什么事儿?”
“大爷这副板儿不够用,小子麻烦你再给大爷拿一副来。”
宋当归脸色蜡黄,他疾步走开。
谁能想到,上一刻还在关注三方局势,势必要撕开一个口子逃生的无常寺新卒,此时此刻居然遇到的第一件事,是帮人找厕板?
“好!”
他咬咬牙:“你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