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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429章 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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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掌柜那声嘆息,就像深秋里一片枯叶砸在地上,却在宋当归那根早绷到了极致的心弦上,狠狠拉扯了一下。
    宋当没去瞅柜檯上那滩还在冒著热气的血,也没看老掌柜那双死水微澜的死人眼。
    他只是猛地俯下身,一把攥住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e“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c“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在地的二奶奶,像条护食的野狗拖拽著仅剩的骨头,连滚带爬地翻进了柜檯里侧。
    老掌柜没言语,乾瘪的手指在算盘底下的一处隱秘木榫上,轻轻一拨。
    咔噠一声微响。
    柜檯后头那面掛满蛛网的青砖墙,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沉闷摩擦声,缓缓向后凹陷、退开。
    一个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黑窟窿,露了出来。
    发酵了不知多少年的土腥味和霉味扑面砸在宋当归惨白的脸上。
    “路只有一条。”
    老掌柜甚至没回头,枯瘦的手指重新拨弄起算盘珠子,劈啪作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熟客报帐:“一直走,別回头。”
    就在这时,外头的风,停了。
    客栈那扇破破烂烂的厚重木门,先是诡异地安静了一瞬,紧接著,轰隆一声巨响,木门被极其狂暴的罡气硬生生撞碎,炸成一地齏粉,无数裹著风雪的木刺,如床弩般攒射进屋。
    火把的亮光瞬间撕裂昏暗,江北盟的重甲铁骑,带著滔天杀意和对那千两黄金的垂涎,如同一股黑色洪流,撞进了迎客歇。
    “走!”
    宋当归连眼皮都没敢抬,一咬牙,將那件沾著泥水和死人血的狐白裘大氅死死裹紧,拽著烂泥般的二奶奶,一头扎进了那个形如凶兽大口的漆黑地洞。
    两人刚跌进去,身后青砖墙便以蛮横的速度轰然合拢。
    严丝合缝。
    火光、廝杀声、绝望的惨叫,连同那五百江北盟精锐的滔天怒火,被这层冰冷的砖石,瞬间切断。
    绝对的黑暗,当头罩下。
    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死死糊在眼珠子上。
    宋当归靠著冰凉的青砖,像个破风箱一样大口喘气,心臟在胸腔里一下一下砸著肋骨,震得耳膜生疼,大腿上那道被小师妹用匕首捅穿的窟窿,此刻就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连著血肉啃咬,疼得他浑身冷汗直冒。
    但他不敢停。
    老掌柜说了,无常寺接的是杀人的活,不保命。
    他宋当归这条贱命,是把灵魂卖给无常寺做狗换来的,万一外头那帮疯子砸开了墙呢?
    他不敢拿命去赌。
    “走。”
    宋当归在黑暗里摸索,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二奶奶冰凉颤抖的手腕:“起来,跟我走。”
    二奶奶没动静,只是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她的腿早软了。
    客栈里的血腥,老掌柜的诡异,还有这个男人在生死关头连自己都能卖的狠辣无赖,早就把她那点可怜的心理防线踩得粉碎。
    她只是个掛著二奶奶名头的风尘女子。
    乱世里,女人就是物件,是酒桌上推来挡去的酒杯,她原以为这穿狐白裘的男人是个能遮风挡雨的靠山,谁曾想,生死面前,这男人卑微得能把自己踩进泥里。
    跟著一条狗,能有活路吗?
    是不是下一刻,遇到探路的机关,自己就会被他一脚踹出去?
    她想挣脱那只手。
    可宋当归没给她机会。
    黑暗中,一阵天旋地转,粗暴且有力的胳膊,猛地搂住她的腰肢和腿弯。
    宋当归弯下腰,將这个嚇得走不动路的女人,一把打横抱了起来。
    “啊……”
    二奶奶发出一声惊呼,双手下意识死死勾住宋当归的脖子。
    脸颊贴著男人的胸膛,隔著狐白裘,她听见那剧烈的心跳,闻到一股汗水、泥土和淡淡血腥味混杂的气息。
    在这阴冷刺骨的地底,这个怀抱,竟成了唯一一口热气。
    二奶奶忽然觉得有些莫名的欢喜。
    像在旱了三年的盐碱地里,突然落了滴雨。
    她不管这男人是不是狗,她只知道,在这个男人自己都拖著一条残腿、疼得直打哆嗦的时候,他没把她像件破衣裳一样扔下。
    他抱起了她。
    宋当归抱著她,深一脚浅一脚。
    甬道两侧的石壁坑洼不平,头顶不知哪来的地下水,顺著石钟乳滴落。
    “滴答……滴答……”
    单调,空洞,像是在敲著人的天灵盖。
    宋当归没点火摺子。
    老掌柜说路只有一条,无常寺给的路,就不会是死胡同,但他走得极慢,每迈出一步,大腿肌肉的牵扯都像是在拿刀子割。
    他咬著牙,把重量全压在好腿上。脚尖先探,確认没坑没机关,才敢踩实。
    他像个瞎子,在刀尖上摸索。
    而二奶奶,被他死死护在怀里。
    哪怕脚下滑了,哪怕膝盖磕在石头上,他的胳膊都没松过半分,反而下意识往怀里紧了紧。
    为啥要护著她?
    宋当归自己也说不清。
    几个时辰前,他还在马车里把她当成发泄恐惧的物件。
    可当他按下血手印,把灵魂卖给无常寺的那一刻,他心里某个东西就彻底碎了。
    泰山派的隱忍,八年的烧火,全成了个笑话。
    他现在一无所有。可正因为一无所有,他那颗扭曲的心里,生出了一种病態的占有欲。
    怀里这个温热的肉体,是他用钱买来的,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还抓得住的活物。
    这是他的。
    谁也別想碰。
    就算是阎王爷来收人,也得先问问他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地势越来越低,积水漫过脚踝,冰冷的污水灌进靴子,像冰蛇舔著脚背。
    忽然,黑暗中响起一阵细微的声响。
    “呜……呜……”
    像只被冻僵的野猫在呜咽。
    宋当归脚步一顿,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低头,衝著怀里的黑暗沉声问:“怎么了?”
    没回应,只有越来越压抑不住的抽泣。
    二奶奶哭了。
    她死死攥著宋当归胸口的狐白裘,十指泛白,几乎要把那昂贵的皮毛揪下来。
    她把脸埋进男人怀里,滚烫的眼泪瞬间浸透了衣衫,烫得宋当归心口发疼。
    不是青楼里那种梨花带雨的娇啼,而是灵魂被彻底揉碎后的慟哭。
    “我怕了……”
    她断断续续地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宋当归站在齐踝深的水里,任由她攥著,声音低沉,带著点沙哑:“怕什么?”
    怕追兵?
    怕黑?
    二奶奶拼命摇头,指甲几乎掐进宋当归的肉里:“我怕……怕你不要我了。在这鬼地方……要是连你都丟下我,我就真成了一滩烂泥了。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被当个物件隨手扔掉……我怕你嫌我没用……”
    这才是她最怕的。
    不怕死,怕被当成筹码丟弃。
    黑暗中,宋当归愣了。
    二奶奶看不见他的脸,但她贴在他胸口,清晰地感受到了一样东西。一颗心。
    “咚!咚!咚!”
    跳得极快,极重。
    像是在砸著冰层,底下的岩浆眼看就要喷出来。
    宋当归深吸了一口潮湿的冷气,没能压住心里的火。
    “不会。”
    他开口了,没带半点犹豫,咬牙切齿,像是在发毒誓:“永远不会。”
    这不仅是对女人的承诺,更是他宋当归对著这操蛋的世道,对著那些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对著无常寺,呲出的最凶狠的獠牙。
    他就算是条狗,也是条死咬著骨头绝不鬆口的疯狗!
    话音刚落,宋当归猛地收紧双臂。
    他摸索著找到一块稍微平坦的石台,小心翼翼把她放下,让她靠在石壁上。二奶奶还没回过神,一双粗糙得像砂纸的大手,已经捧住了她的脸。
    下一刻,他狠狠吻了下去。
    没半点风花雪月的温柔,只有野兽般的撕咬和占有。
    牙齿磕破了嘴唇,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散开。
    二奶奶先是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但紧接著,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溺水者,伸出双臂死死缠住男人的脖子,疯狂地回应。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在这隨时可能死去的绝境。
    什么道德、身份、过往,全他娘的见鬼去吧。
    两头受伤的野兽,在这漆黑的坟墓里互相舔舐伤口,用最原始的温度,去驱散骨头缝里的寒气。
    狐白裘被粗暴地扯下,铺在冰冷的石头上。
    没有甜言蜜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低吼。
    宋当归发泄著所有的屈辱和不甘,他要证明自己还活著,还能掌控点什么。
    而二奶奶,则在这近乎痛楚的衝撞里,死死抓著那份名为永远不会的虚妄。
    指甲在背上划出血痕,眼泪混著汗水滴落。
    直到精疲力竭,直到残腿上的伤口再次崩裂,血水染红了皮毛。
    宋当归瘫倒在旁边,大口喘气。
    二奶奶蜷缩在他怀里,像只温顺的猫,听著他渐渐平缓的心跳。
    歇了许久。
    宋当归摸黑捡起衣裳,胡乱穿上。
    不能久留,卖身契还悬在头顶。
    两人互相搀扶著,继续往前走。
    甬道里的滴水声依旧,但两人之间那层名为买卖的冰,化了。
    “你……”
    二奶奶忽然出声,嗓音沙哑,透著股疲惫的慵懒,却很认真:“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从马车上见第一面,人人都叫她二奶奶,他也就跟著叫。
    至於她原本是谁家的闺女,他不关心。
    二奶奶轻轻笑了一声,带著自嘲,也带著释然:“那你……就没想过问问?”
    她歪头靠在男人肩膀上。
    宋当归也笑了。
    笑得有些难看,却出奇的平静。
    他用脚尖探了探前面的水洼,带著她绕过去。
    “那是过去。”
    宋当归嗓音平缓,像是在说別人的事:“你以前是哪家的小姐,还是被卖进楼里的苦命人,我不管,我要的,是你这个人。”
    宋当归深吸一口气:“我二十年没名字。在泰山派,他们叫我杂役,叫我烧火的,叫我狗奴才,我不也活到了今天?”
    名字算个屁。
    世道只认拳头。
    现在,那个烧火的宋当归,早就死在泰山极顶的风雪里了。
    二奶奶沉默了片刻,忽然扑哧笑出了声。
    笑声乾净,没了一丝风尘气。
    “你这人,真有意思。”
    她在黑暗中摸索著男人的侧脸:“既然不问过去,那你以后打算叫我什么?总不能一直哎、餵地喊吧?”
    宋当归想了想。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泰山派后山伙房里,那些风雪交加的夜。
    他蹲在灶台前,用冻裂的手熬著一锅金黄的糖浆。
    那股甜腻的味儿,是他二十年来唯一的念想。
    他曾以为那点善意是给小师妹的,结果,小师妹回敬了他大腿上一刀。
    糖熬干了,善意也死绝了。
    但他现在,想在这条死路里,重新捡起点什么。
    “就叫你,桂花吧。”宋当归轻声说。
    桂花。
    土气,寻常。
    贱得像路边的野草,却偏能在秋风里死死开出一片黄,透著股不讲理的香甜韧劲。
    二奶奶愣住了。
    她以为他会起个红綃翠柳之类附庸风雅的贱名。
    没想到,这么干净,这么像个清白人家的姑娘。
    眼眶一热,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次没出声。
    她把脸埋进宋当归的脖颈,用力点头。
    “好。”
    她笑著,声音里透著前所未有的踏实:“以后,我就叫桂花。”
    二奶奶死了。
    烧火的宋当归也死了。
    这黑咕隆咚的地下,只有一条无常寺的疯狗,护著一朵开在泥里的桂花,咬著牙,往前爬。
    一炷香后。
    路到头了。
    积水没了,变成了粗糙的石阶。
    空气里的霉味淡去,一丝冷冽的风丝儿钻了进来。
    “到头了。”
    宋当归压低嗓音,拍了拍桂花的背。
    顺著石阶往上摸,三十多级后,手掌抵住了一块冰冷沉重的石板。
    宋当归深吸一口气,把桂花挡在身后,双臂较劲,丹田提气。
    “起!”
    一声闷吼,石板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被硬生生推开一道缝。
    “呼——”
    带著细碎雪花的刺骨寒风,瞬间灌进地洞,刀子似的刮在两人脸上。
    重见天日。
    宋当归一把掀开石板,双手一撑翻出洞口,转身把桂花也拽了上来。
    外头天亮了。
    天色铅灰,像块压在头顶的破布。
    鹅毛大雪漫天狂舞。
    这是一片荒野,几棵光禿禿的老树在风里像鬼影一样抽搐。极远处,隱约能瞧见雪山拉出的苍茫白线。
    冷空气疯狂灌进肺里,宋当归贪婪地大口喘息。那种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一条命的狂喜,瞬间衝上脑门。
    活下来了。
    他下意识转头,想对桂花说句什么。
    然而,就在他嘴角刚要往上翘,全身紧绷的肌肉刚准备鬆一口气的那一剎那。
    “錚——”
    一声极其清越、犹如龙吟的剑鸣,毫无徵兆地在雪野上炸开。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
    只有一种快到不讲理、冷到骨头缝里的剑意!
    宋当归瞳孔骤缩。
    漫天风雪被硬生生切开一条白线。
    一把薄如蝉翼、透著森寒青光的长剑,犹如鬼魅,稳稳噹噹,悬停在了他的脖颈侧面。
    剑锋极冷。
    冷得宋当归能清晰感觉到,脖子上那一小撮竖起的汗毛,被剑气无声无息地削断。
    只要握剑的人手腕稍微抖那么一下,他这颗刚从地底钻出来的大好头颅,就会像个破西瓜一样,咕嚕嚕滚进雪地里。
    风停了。
    雪花仿佛悬在半空。
    桂花喉咙里的惊呼被死死掐断,瞪大眼睛,惊恐地看著那把剑。
    宋当归僵在原地,连眼皮都不敢眨。
    狂喜瞬间冻成了冰渣。
    这就是无常寺给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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