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买酒
清晨的嵩阳山,风极冷。
不是那种刀子刮骨的明刀明枪,这深秋的寒意,更像是一条吃饱了土腥味的滑腻毒蛇,专挑破旧僧衣的线脚缝隙里钻。
行简挑著水。
两只半人高的粗木水桶,压在宽阔肩头,那根用老了的桑木扁担,隨著步子发出吱呀吱呀的闷响,极有韵律。石阶上结了层薄霜,稍不留神就要摔个底朝天,可他脚下那双快磨穿了底的草鞋,却像是在青石板上生了根。桶里的水满到了沿口,隨著步伐微微晃荡,偏偏就是不洒出一滴。
“师兄,脚下稍微慢些,我这腿肚子,到这会儿还转筋呢。”
福林拎著两只小一號的水桶,跟在后头气喘吁吁。草鞋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像极了这乱世里人命如草芥的动静。
行简没回头,视线只落在身前三步的石阶上,语气平淡:“早课的时辰快到了。斋堂的锅灶等水下米,师弟们肚里没食,念出的经文,佛祖听不见。”
福林紧跑两步,凑到行简身侧,压著嗓子,声音里透著股藏不住的惶恐:“师兄,你还有心思想著斋堂那口锅?你是没瞧见,昨儿个下山去登封城採买的慧觉,回来时那张脸,比这地上的霜还白!”
行简脚步未停,桑木扁担的吱呀声依旧平稳:“怎么了?”
福林咽了口唾沫:“世道变了,彻底乱了套。慧觉说,登封城外头,一夜之间涌来上万的流民,乌压压一片,把城墙根都给填平了,城门早就拿千斤闸死死封住,城头上的守军箭簇上了弦,谁敢往前凑,就是个透心凉。”
行简的步子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扁担的吱呀声乱了一瞬。
“还没完呢。”
福林见师兄终於有了反应,急急说道:“那些流民说,北边大晋的兵马打散了,溃兵跟蝗虫一样到处流窜,这帮吃皇粮的兵痞子,不去杀契丹人,反倒调过头来祸害自家人。抢钱,抢粮,甚至……甚至在城外架起了大铁锅,把那些饿断气的半大孩子,当两脚羊给煮了!”
“阿弥陀佛。”
行简低垂眉眼,轻声宣了句佛號,像是吞了一口粗砂。每当这样的场景出现,他总会回想起自己曾经经歷过的每一次杀伐。
福林急得跺脚,水桶里的水泼出去大半:“师兄,这时候念佛顶个屁用!咱们少林寺是建在山上,可这山门又不是铜浇铁铸的。哪天那群杀红了眼的畜生摸上山,就凭咱们地窖里那点存粮,还不够人家塞牙缝。方丈师伯天天把慈悲掛在嘴边,可这吃人的世道,慈悲能当烧饼啃?能挡得住那些兵痞子手里的凉水刀?”
行简依旧看著前方的路,语气波澜不惊,像个修成了正果的高僧:“出家人,守本分,戒贪嗔。兵来將挡,佛祖在上,自有定数。”
“佛祖?”
福林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眼眶发红:“师兄,我有时候真觉得,佛祖是不是在天上打盹睡著了?还是说,这中原大地的香火熏得他老人家睁不开眼了?你说,咱们天天跪在蒲团上敲木鱼,到底敲出个什么名堂来?”
行简没接话。
他给不出答案。
因为这个问题,这二十二年来,他每天都在问自己。
问得心头滴血,问得夜不能寐。
绕过一道山坳,前方地势豁然开朗,一片荒废的田地横亘在眼前。
行简的步子,没来由地慢了下来。
田地尽头,孤零零趴著一处破败农舍。烂木头堆成的篱笆,塌了大半的土墙,屋顶茅草早被秋风扒了个乾净,只剩几根焦黑的房梁,像一具死不瞑目的骸骨,就这么淒凉地横陈在灰暗的天底下。
院里枯草半人高,风一过,呜呜咽咽,像是有鬼在哭。
唯一能证明这里曾有过人烟的,是院子中央那棵极粗的榆钱树。
深秋时节,叶子落尽,老树皮上满是纵横交错的裂纹,光禿禿的枝椏扭曲著伸向苍穹,像是在质问老天爷。
行简停下脚步。
肩头的桑木扁担,彻底安静下来。
福林顺著行简的视线望去,嘆了口气,压著嗓音劝道:“师兄,你又魔怔了。二十多年前的旧帐,你回回下山都要在这里站上半天。师父说你心魔未除,这样下去,金刚伏魔的功夫,哪有圆满的一天?”
“我没想圆满。”
行简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棵榆钱树上:“我只是……忘不了。”
思绪像决堤的黄河水,轰然衝垮了理智的堤坝,將他强行拖回那个血淋淋的深渊。
那是一个原本算得上太平的夜。
英子哭著跑上山,拉著他的僧衣袖管,说是她爹不行了。
他连夜衝下山,跪在农舍的泥炕前,老爷子走得安详,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在那个人命不如狗的乱世,没挨刀枪,没饿肚子,能在自家的土炕上咽下最后一口气,简直是老天爷瞎了眼给的天大造化。
那一夜,英子哭成了泪人,但行简的心是安寧的,他盘腿坐在炕头,为老爷子念了一宿的《往生咒》,心里头还对佛祖存著感激。
可是。
佛祖的慈悲,仅仅维持了不到十二个时辰。
第二天黄昏。
行简永远也忘不掉那个黄昏的顏色。
天边的火烧云,红得像是被人生生割开了一道口子,整个嵩阳山都浸泡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猩红里。
他在大雄宝殿做晚课,手里的木鱼敲得越来越乱,右眼皮发了狂似的跳,心尖上像是被人死死攥住。
他扔下木鱼,不顾执事僧的呵斥,发疯般往山下跑。
还没走到村口,那味儿就飘了过来。
血腥味混著茅草屋燃烧的焦臭。
溃兵。
一群被大晋正规军打散的兵痞子,为了抢这村子里最后一点口粮和女人,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衝进了这片寧静。
行简狂奔到这处农舍前。
眼前的光景,让这个从小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僧人,彻底疯了。
院子的篱笆被战马踩得稀烂,堂屋的门板劈成了两半,老爷子的尸首被人从灵床上硬生生拖下,扔在烂泥地里,胸口还插著半截断裂的长矛,血肉模糊。
而那棵英子最喜欢爬上去摘榆钱的树……
粗糙的树干上,溅满了触目惊心的血跡,鲜血顺著树皮的纹理往下流,在树根处匯聚成了一汪暗红色的血泊。
血泊边上,扔著一缕被刀粗暴割断的头髮,还有一只被马蹄踩扁了的粗布绣花鞋。
那是英子为了给父亲守孝,特意换上的鞋。
她被掳走了。
被那群连畜生都不如的溃兵,拖拽著、挣扎著,强行掳走了。
行简当时就跪在了那滩血泊前。
他没哭,只是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一种不似人声的嘶吼,他像一条疯狗,双手拼命扒拉著地上的泥土,试图从那些凌乱的马蹄印中找出她离去的方向。
他追了三天三夜。
跑烂了三双草鞋,双脚磨得鲜血淋漓,直到最后倒在一片死人堆里,除了满地的残肢断臂和天上盘旋的禿鷲,他什么都没找著。
“呼——哧——”
现实中,行简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胸腔里那股被佛法死死压了二十二年的暴戾,在这一刻像是一头沉睡千年的修罗闻到了血腥味,疯狂撞击著內心的牢笼。
他闭上眼。
可脑子里全都是那棵染血的榆钱树,全都是英子绝望的哭喊声。
如果当时我没有回寺里做晚课。
如果我手里的不是木鱼,而是一把刀。
去他娘的慈悲!
去他娘的因果!
若这世道就是人吃人,我为何不能做那个吃人的修罗,把那些畜生一块块剁碎了餵狗!
行简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双手死死攥著扁担,骨节因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
一股强横无匹的少林真气,不受控制地在奇经八脉中疯狂游走,將他宽大的僧衣撑得猎猎作响。
“师……师兄?”
福林被行简身上突然爆出的恐怖杀气嚇得连退三步,水桶里的水洒了一地,惊恐地看著行简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声音直打哆嗦:“师兄!你冷静点!你快走火入魔了!”
福林的惊呼,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行简身子猛地一震,睁开双眼。
眼底那抹赤红色的杀机,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鬆开了几乎被他捏出裂纹的扁担。
他转过身,面对著那处残破的农舍,面对著那棵光禿禿的榆钱树。
颤抖的双手,缓缓合十在胸前。
“阿弥陀佛。”
声音沙哑,低沉,带著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他用这四个字,再次给心底那头修罗套上了沉重的枷锁。
只是,这枷锁还能锁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走吧,水还没打。”
行简重新挑起扁担,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古井无波,仿佛刚才那个濒临崩溃的杀神,根本不是他。
两人继续沿著泥泞的山道往下走。
刚转过一个急弯,前方逼仄的山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动静。
“嘎吱——嘎吱——”
那是沉重的车轮碾压在烂泥坑里,木轴不堪重负发出的摩擦声,伴隨著的还有马匹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马鞭在半空中抽打的脆响。
行简停下脚步,微微眯起眼睛。
清晨的薄雾中,一辆宽大的马车正艰难地顺著山道向上爬。
马车罩著防风的厚实青色油布,四角的黄铜风铃在冷风中发出暗哑的声响,车前头插著一面被风雨洗得微微发白的商旗,上头用黑线绣著一个斗大的晋字。
大晋的商队。
在这兵荒马乱的节骨眼上,还能有胆子在深山老林里走货的绝不是普通商贾,若是没有少林寺的帮持,或许没人有这个胆子。
马车走得很慢,车辙在泥泞的山道上压出了两道极深的辙痕,行简只瞥了一眼那辙痕的深度,心里便有了底,师父这次又没少买。
赶车的是个老汉。
老汉穿著一身灰扑扑的粗布麻衣,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头上戴著一顶破旧的斗笠,帽檐挡住了大半张脸。
那张脸露出来的部分,被岁月的风霜和刀剑刻满了深深的沟壑,皮肤粗糙得像一块老树皮,甚至还带著几块已经结了痂的冻疮疤痕。
他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了的旧弓,刻意佝僂著背脊,隨著马车的顛簸上下起伏,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沉重的生活压弯了腰、半截身子已经入土的老苦力。
在老汉身后的车辕上,还蜷缩著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看身量又瘦又小,像是个常年吃不饱饭的流浪儿,但如果仔细看他的骨架和眉眼间的轮廓,却也有十六七岁的样子了。
最扎眼的是,这男孩的脸上,密密麻麻长满了噁心的麻子,五官被这些麻子挤得有些扭曲,看起来不仅丑陋,甚至还透著呆傻和木訥。
男孩双手抱著膝盖,缩在防风布的阴影里,眼神怯生生地打量著四周,像是一只受惊的老鼠。
“弥陀佛。”
行简將挑水担放在路边,单手竖在胸前,走上前去,稳稳地挡在了马车前。
“吁——!”
赶车的老汉反应极快,双手一勒韁绳。
那匹拉车的健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泥水里滑了一下,稳稳地停在了行简身前不足三尺的地方。
“哎哟,两位大师,罪过罪过,没撞著您二位吧?”
老汉赶紧把手里的马鞭往车辕上一插,摘下头上的破斗笠,露出一口焦黄残缺的牙齿,满脸堆著討好的笑意,他甚至还没等行简开口,就忙不迭地从车辕上跳了下来,动作虽然粗笨,但却透著底层人特有的卑微。
行简上下打量著老汉。
他负责寺里的杂务,对山下的商贾颇为了解,这面晋字商旗,通常是登封城里龙三叔的商队专用的,龙三叔每个月都会往少林寺送一次酒,是个熟脸。
“檀越客气了。”
行简目光平和:“贫僧看这旗號,是龙家的车队。敢问,这次送货的,怎么不是龙三叔了?”
老汉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一边搓著布满老茧的双手,一边用浓重的河南道乡音赔著笑脸:“哎呀,不瞒大师说,龙老三前几日染了风寒,病倒在床了。可寺里这灯油香烛断不得不是?东家急得没法子,这才临时抓了俺们爷孙俩的壮丁,让俺们替老三跑这一趟。”
老汉说著,回头指了指车辕上那个长满麻子的小男孩:“这是俺孙子,没见过大世面,让大师见笑了。”
小男孩听到爷爷提到自己,嚇得赶紧往油布里缩了缩,露出傻笑。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就连老汉说话时那种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颤的语调,以及因为害怕得罪大寺和尚而刻意弓起的背脊,都完美地符合一个底层脚夫的身份。
福林在后面听了,点点头,小声嘟囔道:“这龙三叔也是,这么冷的天,非得让这一老一小受这罪。”
然而行简的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
他的目光没有去看老汉那张諂媚的脸,也没有去看那个怯生生的麻子脸男孩,而是死死地盯住了老汉那只刚刚从韁绳上鬆开的右手。
那是一双典型的苦力手。
骨节粗大,手背上布满了冻疮和裂口,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手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双在泥地里刨食、在鞭影下討生活的手。
行简的直觉,在这一刻却像是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发出了预警。
因为,就在老汉刚才勒马停顿的那一瞬间,行简的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极其不和谐的细节。
这老汉的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气波动。
他的呼吸虽然平稳,但那是常年干体力活磨炼出来的悠长,並非內家高手的吐纳,他的肌肉鬆弛,没有那种习武之人本能的紧绷感。
可是,他刚才握著马鞭和韁绳的手,却稳得异乎寻常。
那种稳,不是靠力气死死攥住的僵硬,而是一种仿佛將马鞭化作了身体一部分的绝对鬆弛与掌控。
这就像是一个用了一辈子刀的绝顶刀客,哪怕他现在手里拿的只是一根烧火棍,他在握住这根棍子的瞬间,肌肉也会本能地锁死在最致命的发力点上。
这种烙印在骨髓里的杀人本能,是无论怎么易容、怎么偽装,都无法抹去的。
这老汉,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脚夫。
行简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但他脸上的神情却依旧平静。
“原来如此。龙三叔病了,倒是辛苦老施主了。”
行简微微一笑,突然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看似隨意,却恰好卡在了老汉与马车之间的视觉死角。
“山路难行,昨夜又下了雨,这车軲轆陷在泥里,怕是不好走。贫僧常干粗活,有一把子力气,帮老施主推一把。”
说话间,行简的一只手已经自然地搭在了马车的车辕上。
而在他的手掌接触到木头的那一瞬间,一股凝练、如同牛毛般细密的少林纯阳真气,顺著车辕,悄无声息地向老汉的方向试探了过去。
这是一次隱蔽的交锋。
如果对方是武道高手,面对这种充满侵略性的真气试探,身体的罡气必然会本能地產生反击或者防御,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紊乱,也绝对逃不过行简的感知。
老汉的反应,却让行简的心直往下沉。
“哎哟哟!使不得!使不得啊大师!”
老汉仿佛被行简的动作嚇了一跳,诚惶诚恐地连连摆手,身子甚至因为恐慌而后退了半步,一脚踩进了水坑里,溅了一裤腿的泥星子。
“您可是少林寺的高僧,哪能让您干这种腌臢活!俺自己来,俺自己来就行!”
老汉一边夸张地大喊著,一边赶紧弯下腰,肩膀死死顶在车轮后方的木架上,双腿在泥地里蹬得笔直,喉咙里发出嘿咻嘿咻的憋气声,拼了老命地往前推。
没有反击。
没有罡气。
在行简那丝真气的试探下,老汉的身体反应、肌肉的痉挛程度,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导致的心跳加速,都完完全全是一个没有任何武功底子的普通老头。
破绽全无。
甚至连那个坐在车辕上的麻子脸小男孩,也被行简的动作嚇得缩成了一团,眼神里的惊恐怎么看都不像是装出来的。
行简缓缓收回了手,指尖在袖管里轻轻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6c“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9“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了一下。
完美。
太完美了。
无论是这佝僂的背脊,还是这卑微的眼神,亦或是身体对真气试探的本能反应,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这世上,真的有如此完美的普通人吗?
在这风口浪尖的乱世,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偏偏出现了一个连少林寺大弟子都看不出深浅的普通老汉。
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
行简的心里很清楚,自己没有证据,更不能在这佛门净土之外无端对一个看似普通的商贾动手。
“既然如此,那便有劳老施主了。”
行简双手合十,退回到了路边,將道路让了出来。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体谅!”
老汉长长地鬆了一口气,伸手用那骯脏的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他像变戏法似的伸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摸出几枚被体温焐得温热甚至还带著点汗餿味的铜钱。
他弓著腰,双手將这几枚铜钱捧著,凑到行简面前。
“大师,俺们爷孙俩身上也没带啥值钱的物件。这几文钱,是俺们的一点心意。天气冷,您二位拿去在寺里买口热茶喝,暖暖身子。”
老汉圆滑,那副市井小民为了巴结权贵而强行塞钱的嘴脸,演得入木三分。
如果是一般的和尚,或许也就收下或者直接呵斥了。
但行简只是微微退了半步,眼神清明:“阿弥陀佛。出家人不贪身外之物,老施主赚些辛苦钱不易,留著给孙子买些吃食吧。山路崎嶇,请隨我来。”
老汉见行简不收,也没有纠缠。
他自然地將铜钱重新揣回怀里,连连道谢:“那俺就不客气了,多谢大师吉言。”
说罢,他重新戴上那顶破斗笠,身手敏捷地跳上车辕。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在清晨的空气中炸开。
老汉这一鞭子抽得极有讲究,鞭梢在马屁股上方三寸的地方炸响,根本没有抽中马匹,但那清脆的响声却让拉车的健马瞬间振奋了精神。
“驾!”
车轮再次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马车缓缓启动,越过行简和福林,顺著崎嶇的山道,向著少林寺那两扇紧闭的朱红色山门驶去。
行简站在路边,没有动。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马车渐渐远去的背影,甚至连福林在旁边嘟囔著什么,他都没有听见。
就在马车即將转过前方那道山樑,彻底消失在视线中的那一瞬间。
起风了。
嵩阳山深秋的冷风,捲起漫天的枯叶,如同悽厉的鬼哭。
那个一直佝僂著背、满脸卑微的老汉,突然在风中微微侧过了头。
隔著数十丈的距离,隔著漫天的风雪和枯叶。
行简清晰地看到了那双隱藏在破败斗笠下的眼睛。
那一眼,老汉没有看前方的少林寺,也没有看身后的行简。
他的目光,越过了层层叠叠的山峦,望向了山下那片广袤无垠、却已然千疮百孔的中原大地。
那一眼,不再有丝毫的浑浊与卑微。
那是一种行简只在梦魘中见过的眼神。
“咔嚓。”
行简脚下的那块青石板,终於承受不住他无意识间爆发的真气,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细密的缝隙。
“师兄?”
福林终於察觉到了不对劲,惊恐地看著地上的裂缝。
“打水吧。”
行简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挑起水桶。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只有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死一般的沉寂。
“寺里,怕是要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