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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390章 我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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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常寺的夜,总是比別处更长些。
    屋子里瀰漫著那股生机,耿星河躺在一张勉强能称为床的破木板上,肚子上那道几乎將他腰斩的口子,被人用粗糙的麻布裹了一层又一层,敷著不知名的草药,辛辣刺鼻,却硬生生帮他把那口本该散去的气给续上了。
    他醒著。
    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是那座百年名山下,掩藏在香火鼎盛里的吃人泥潭,还有那张像极了小师妹霜迟的脸。
    屋里没点灯,窗外漏进来的几丝惨白雪光,像刀片一样切在泥地里。
    “吱呀——”
    极轻微的一声响,是老旧木椅榫卯摩擦的声音。
    耿星河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去摸手边的剑。
    “醒了就喘口气,別搁这儿装死。”
    耿星河忍著牵扯五臟六腑的疼,缓缓偏过头。
    床榻半步外,一条缺了半条腿的破木凳上,坐著个瘦小的身影。
    雪光刚好打在她半边脸上。
    七分神似霜迟。
    无常月。
    那个几个时辰前,指著他鼻子叫野爹的七岁丫头。
    耿星河原本就微弱的呼吸,停了半拍。
    以他昔日大宗师的修为,竟没察觉到一个丫头片子何时摸到了床边。
    人若心死了,这副皮囊也就跟著钝了。
    无常月双手抱胸,两条够不著地的小腿在半空中轻轻晃荡。
    她看著床上那个面无人色的男人。
    “命保住了。”
    小丫头语速平缓,带著市井里打滚磨出来的油滑:“用了不少好药。苦窑里拿真金白银换来的。”
    她伸出两根指头,像模像样地搓了搓:“诊金,一百七十贯。”
    接著,她又极其大度地摆摆手:“看在你泰山派大师兄这块招牌还算响亮的份上,抹个零头,一百五十贯。”
    一百五十贯。
    搁在山下那个连树皮都被啃光的世道,能买十条精壮汉子的命,或者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宅子。
    耿星河看著那张脸。
    那张本该在泰山之巔,迎著朝阳练剑,春天看花秋天看云的脸。
    此刻却在这不见天日的无常寺里,跟一个废人算计著几两碎银子。
    他那乾裂得起皮的嘴唇,艰难地扯动了一下。
    他笑了。
    笑得撕心裂肺,刚结痂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水,染红了白布,他却像是个毫无知觉的木头人。
    笑自己,笑江湖,笑那座狗屁的名门正派。
    无常月没出声打断,只是微微皱著眉头,看傻子一样看著他。
    笑声渐歇。
    耿星河大口喘著气,死死盯著那双清澈的眼睛,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的生辰,是哪一天?”
    没头没脑的一句。
    小丫头撇撇嘴,似乎觉得这人虽然疯,但回答个问题也不掉肉:“二月初三。”
    七年前。
    二月初三。
    耿星河缓缓闭上眼,眼角剧烈抽搐。
    有些事,不是忘了,是人本能地不敢去想。
    七年半前,他奉命下山剿水匪,一去半载。
    中秋夜归山,他兴冲冲拿著扬州城买的上好水粉去敲霜迟的门。
    之后整整半年,泰山派再没人见过这位掌门千金。
    师父说,她闭关了,下山歷练了。
    原来,神仙洞府里藏的全是见不得光的腌臢事。
    “砰。”
    无常月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床沿。
    小脸凑得很近,死死盯著耿星河那张渗满冷汗的脸。
    眼底满是不属於这个年纪的怨毒。
    “我娘怀胎十月,肚子一天天变大,你们山上那些活神仙,是全瞎了眼,还是连心都被狗吃了?”
    小丫头的声音尖锐起来,像銼刀。
    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那些突然宽大的道袍,那些小心翼翼护著腰腹的动作。
    只是在那座规矩森严的山头上,只要窗户纸不破,大家就还是除魔卫道的正人君子。
    耿星河咬紧牙关,口腔里泛起浓重的血腥味。
    “別说了。”
    他声音颤抖,带著近乎哀求的意味。
    他別过头,不敢看那双眼睛:“你想不想……跟我走?”
    没有铺垫,只是一个溺水之人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无常月愣了一下。
    隨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却满是嘲弄。
    “走?”
    她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怎么,想借著带我走的由头,把那一百五十贯的帐给赖了?”
    耿星河摇摇头,认真道:“我会给你很多钱。帐不会赖,只要你跟我走。”
    小丫头果断摇头,羊角辫一晃一晃的:“我只要你欠我的那笔帐。我娘说过,不是自己的钱,拿了烫手。况且……”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耿星河:“想做我爹,你还不够格。你们老一辈造的孽,那是你们的烂帐。別指望我念著什么血缘,就跟著你去过刀口舔血的日子。再说了,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爹,还得两说呢。別上赶著当冤大头。”
    冤大头三个字砸碎了耿星河最后一点自欺欺人。
    是啊,自己算什么?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不知过了多久。
    耿星河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奇怪的神情。
    不是悲凉,而是一种放下一切包袱后的释然。
    就像是一个背著大山走了一辈子的苦行僧,突然决定把山扔了。
    规矩,顏面,宗门,统统见鬼去吧。
    他转过头,眼神亮得嚇人。
    “有酒么?”
    ……
    土屋里的空气似乎凝滯了一下。
    无常月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床上这个男人,刚才还像条被人打断了脊樑的丧家犬,就这三个字的功夫,身上突然迸发出一股子锋利无匹的死气。
    像是一把断剑,要在临折断前,再拉上几个人垫背。
    “要钱。”
    小丫头不为所动,规矩就是规矩。
    耿星河没废话。
    他抬起那只满是血污的右手,探入怀中,用力撕开早已被血水浸透变硬的內衣夹层。
    嘶啦一声。
    他掏出了一样东西。
    微弱的雪光下,那是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正面雕著烈日云海,背面是古篆天门二字。
    泰山派掌门信物,天门玉印。
    这玩意儿,代表著泰山八百里基业,代表著上千名剑修的生杀大权。
    为了它,天门道长能杀兄弒父,掀起血雨腥风。
    耿星河被人开膛破肚跳崖时,都死死护在心口的东西。
    他隨手一拋。
    吧嗒一声,这件无价之宝就像块破石头一样,被扔在了粗糙的床板上。
    “泰山玉印。”
    耿星河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的月色:“换一壶酒。剩下的,抵你的药钱。”
    无常月盯了那玉佩半晌。
    “行。我拿去给苦窑的大掌柜掌掌眼。要是敢拿假货糊弄我,扒了你的皮。”
    她转身推门而出。
    门没关严,夹著冰碴子的风灌进来,吹在耿星河赤裸的胸膛上。
    他没觉得冷,只觉得胸口有团火,越烧越旺。
    半炷香后。
    风雪中传来脚步声。
    无常月推门进来,左手拎著一壶土烧酒,右手一扬。
    “啪。”
    那块沾著血的泰山玉印,被原封不动地扔回了破被子上。
    耿星河愣住了。
    “怎么?嫌少?”他嗓音沙哑。
    无常月把酒壶重重顿在凳子上,拍了拍手,学著大人的腔调嗤笑道:“大掌柜发话了,玉是真玉,好东西。”
    她指了指那壶酒,像只狡黠的小狐狸:“大掌柜还说,看在泰山派跟咱们做了这么多年邻居的份上,这壶酒,算他私人送的。至於那一百五十贯药钱,大掌柜也顺手替你结清了。”
    耿星河看著那块自己拿命护著的掌门玉印。
    这块让泰山派几代人爭得头破血流的至宝,在一个杀手组织头目眼里,居然连一壶劣质烧酒都不如。
    人家甚至嫌脏,直接花钱平了帐,像打发叫花子一样丟了回来。
    荒谬。
    所谓的名门正道,所谓的千秋大义,在这荒郊野外的黑店里,就是一文不值的狗屎。
    “好……好一个大掌柜!”
    耿星河眼眶通红,猛地大笑起来。
    笑声里透著信仰崩塌后的惨烈。
    他没去碰那块玉,而是一把抓起桌上的土烧酒。
    拇指一挑,崩飞泥封。
    劣质辛辣的酒气瞬间瀰漫。
    他仰起脖子,將壶嘴对准乾裂的嘴唇。
    “咕咚,咕咚。”
    烈酒如刀,顺著喉管一路向下劈砍,砸进胃里,瞬间点燃了四肢百骸里最后一点生机。
    酒水溢出嘴角,冲刷著胸膛上的血污。
    “啪!”
    陶壶被狠狠砸碎在地上。
    一壶烈酒入肚,耿星河那乾涸的气海中,竟奇蹟般地燃起了一丝霸道无匹的太清真气。
    迴光返照。
    他双眼亮如鬼火,猛地从床上翻身跃起。
    伤口瞬间崩裂,鲜血淌下,他却浑然不觉。
    一步跨出,大手一探。
    “你要干嘛!”无
    常月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像小鸡仔一样,被这头狂暴的野兽死死夹在了腋下。
    耿星河撞碎了那扇破木门,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风雪如刀,刮骨削肉。
    无常月在耿星河铁钳般的手臂下拼命挣扎,小手捶打著他坚硬的胸膛,指甲划出血痕:“你个疯狗!放开我!你要带我去哪!”
    耿星河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步履沉稳如山。
    “去哪?”
    他迎著风雪,声音被烈酒烧得粗糲不堪:“我耿星河活了半辈子,活得像个笑话!但我这辈子,没干过亏心事,没逃避过一回!”
    他紧了紧手臂:“我这就带你去问个明白!去问问山上那些神仙,你到底是不是我耿星河的种!”
    “我不去!那是魔窟!放开我!”
    小丫头急得大喊。
    耿星河充耳不闻,双目赤红:“如果是,如果真是我欠了你们娘俩的。那块破石头,我不要了。那封能毁了泰山的血书,老子亲手撕了。泰山派欠你们的,我连本带利討回来!”
    风雪中,男人的声音透著不讲道理的决绝:“然后我当著他们的面,自废这身太清真气。挑断手筋脚筋,带著你去找你娘。哪怕去要饭,去捡破烂,老子也养你一辈子!”
    这是他仅剩的道理。
    破棚底下拴著两匹黑马。
    耿星河一把扯断韁绳,將还在挣扎的无常月扔上马背。
    他转过头,衝著黑暗中的寺放声大吼:“马钱记在我耿星河帐上!我不死,连本带利还你!”
    夜色如墨,乌云压顶。
    耿星河翻身上马,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一声悽厉的马嘶撕裂风雪。
    一人一马,顶著漫天白毛风,如同一柄出鞘的断剑,直指那座高高在上的泰山之巔。
    去送死,去討债,去问一个明白。
    这一夜,泰山註定要下红色的雪。
    ……
    风停了。
    泰山极顶的风雪,像是个骂街累了的泼妇,在这个深更半夜毫无徵兆地闭了嘴。
    后山通往伙房的青石板路上,结著一层厚实的硬冰。
    两个披著厚重蓑衣的执法堂弟子,提著防风灯笼,缩著脖子在暗处来回踱步,像两只闻著血腥味的老鼠。
    这是天门道长撒在周边的桩。
    一只边缘磨得起毛的皮靴,悄无声息地踩在结冰的积水潭上。
    没半点声响。
    一名执法堂弟子猛地停下,揉了揉冻僵的眼皮,手下意识按住腰间剑柄。
    灯笼那点昏黄光晕里,空荡荡的。
    可这弟子却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用生锈的铁锤闷了一记,气血翻涌,连喘口气都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被蛮不讲理的威压生生截断了呼吸。
    一道灰暗的人影,贴著院墙那片枯藤,如水银泻地般滑入了伙房所在的破败院落。
    耿星河没惊动任何人。
    他左手提著那把卷了刃的孤星剑,右手死死攥著一只冰凉稚嫩的小手。
    无常月任由他牵著,一双乌黑的眸子四下打量著这座號称天下正宗的道门祖庭。
    反正跑不脱,那就安於当下。
    耿星河的脚步走得很沉,落地却又轻得像是个无处还乡的孤魂野鬼。
    他绕开了正殿那边烧透半边天的火光。
    没去找天门道长拼命,也没去那间他曾牵掛了七年的香闺找小师妹霜迟。
    那把曾经挑翻了半座江湖挺直了半辈子的孤星剑,今夜剑尖低垂,连带著握剑之人的脊樑,也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
    他推开伙房那扇半掉不掉的破木门。
    “吱呀——”
    屋子里那股味道,能把人熏个跟头。
    刺鼻的血腥味,混著草木灰和屎尿的恶臭。
    满地狼藉。
    砸得稀烂的米缸,碎成渣的粗瓷大碗。
    在那堆湿漉漉、早歇了火的柴火垛角落里,蜷缩著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耿星河停下脚步。
    那影子单薄得像一张纸,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皮肉翻卷著,血水结成了黑紫色的硬痂。
    这是他以前最看不上眼,却又在最让人绝望的关头,把身家性命全託付出去的底层杂役。
    宋当归。
    此时的宋当归,正烧得迷糊。
    身子在乾草堆上不受控制地打著摆子。
    每抽搐一下,大腿根部那个被匕首捅出来的血窟窿,就往外渗著黄绿色的脓水。
    伤口上胡乱糊著一层不知名的黑草药,勉强吊著这烂命一条。
    耿星河鬆开无常月的手。
    他踩著满地碎渣,一步一步走到草堆前。
    高大的身躯,缓慢蹲下。
    破布条摩擦著皮肉,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血污的右手,轻轻拨开宋当归脸上结了块的头髮。
    “你在干什么?”
    这两个在几个时辰前刚把命拴在一根绳上的男人,在这间满目疮痍的破伙房里,再次对上了眼。
    宋当归的眼皮重得像掛了铅。
    那只没瞎的右眼,原本只剩下一片死灰。
    可在视线对焦,看清眼前这张脸的瞬间,宋当归不抖了。
    他那张糊满烂泥和脓血的脸上,猛地迸发出狂热。
    那是快渴死的人,看见了一汪清泉。
    他没哭。
    也没开口倒苦水,说自己怎么被碎了骨头,又是怎么被心心念念的女人捅穿了大腿。
    他只是极其艰难地,把那只完全变了形的左手,从乾草堆里抬了起来。
    几根断掉的手指,像扭曲的枯树枝。
    宋当归咬著牙,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將食指点向了那面被烟燻得乌漆墨黑的灶台墙壁。
    指著那个连耗子都找不著的暗格。
    耿星河顺著看过去。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前,拔出孤星剑。
    剑尖挑入那块鬆动的黑砖缝隙,手腕一压。
    黑砖落地。
    耿星河探手进去。
    摸到了那团硬邦邦、被草木灰和干血裹成了泥团的破布。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天门道长勾结藩镇、毒杀亲兄的腌臢事。
    这是泰山派最后一块能翻盘的遮羞布。也是宋当归用命换来的道理。
    宋当归瘫在草堆上,嘴里像破风箱一样喘著粗气。
    眼底却亮得嚇人。
    那是底层泥腿子,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扛下泰山压顶后,对老天爷最惨烈的炫耀。
    他守住了。
    没让大师兄跌份。
    他硬是在这烂透了的世道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耿星河捏著血书。
    低头看著这团散发著腥臭的物件。
    上面沾著师父的血,自己的血,现在又糊上了宋当归的血。
    这玩意儿,真他娘的脏。
    耿星河转过身,面向灶台那口黑漆漆的锅洞。
    宋当归拼命偏过头,想亲眼看著大师兄拿这血书去大杀四方去討个公道。
    耿星河却从怀里摸出个带著体温的火摺子。
    拔盖。
    轻轻一吹。
    一点暗红色的火星,在黑夜里亮起。
    耿星河没半点犹豫,將那封血书凑了上去。
    火苗子贪婪地舔舐著乾枯的布帛,瞬间照亮了这间逼仄破败的屋子。
    耿星河连看都没看一眼上面的字,就那么隨手一拋,將这团燃烧的火球,轻飘飘丟进了还有余温的锅灶里。
    顺手还抓了把乾草扔进去。
    火一下窜高,噼啪作响。
    血腥味混著布料烧焦的糊味,在屋子里瀰漫开来。
    宋当归那只红肿的眼睛,瞬间瞪到了极限。
    他张大嘴,乾裂的嘴唇扯出血丝。
    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僵在草堆上。
    视线死死咬著那口喷吐火苗的锅灶。
    脑子里那根绷了半辈子的弦,吧嗒一声,断得乾脆利落。
    他在干什么?
    那是血书啊!
    是能把那帮披著神仙皮的畜生全送下地狱的铁证啊!
    宋当归喉咙里滚出破烂的嗬嗬声。
    他拼命想爬起来,想去灶坑里把那张纸抢回来。
    可断掉的骨头根本不听使唤。
    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一缕青烟,顺著烟囱,飘散得一乾二净。
    连点灰渣子都没给他留下。
    耿星河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居然笑了。
    笑得无比轻鬆,就像是卸下了压在肩头几十年的大山。
    他再次转身,把手伸进那个空荡荡的暗格最深处。
    摸出了几个油腻腻的纸包。
    耿星河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
    里面静静躺著七颗晶莹剔透的桂花糖。
    沾了点草木灰,散发著甜腻廉价的香气。
    耿星河蹲下身,把这七颗糖,一颗不落,全塞进了无常月那件粗布棉袄的兜里。
    小丫头眨巴眨巴眼,掏出一颗,熟练地剥开扔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
    耿星河直起身。
    大步走到烂泥一般的宋当归面前。
    脸上的笑意收敛,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被无数江湖儿郎视为楷模的泰山派首徒,此刻面对著一个最下贱的烧火杂役,极其认真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的血衣。
    双膝一弯,缓慢而沉重地,单膝跪地。
    双手抱拳。
    在宋当归涣散的目光中,结结实实地行了一个江湖上最重的大礼。
    “谢了。”
    就两个字。
    多余的半句没有。
    耿星河站起身,牵起无常月的小手,毫不犹豫地转身。
    那挺拔的背影,直接切碎了宋当归眼里最后一点光。
    一只满是污泥和脓血的手,突兀地从侧面探出。
    死死拽住了耿星河灰白长袍的下摆。
    力道大得惊人。
    指骨的关节刺穿了单薄的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那块洗得发白的布料。
    耿星河停下脚步。
    没回头。
    风顺著破窗缝隙往里灌。
    宋当归大口吞咽著冰碴子一样的冷空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借著拽住衣角的那点微弱力道,硬生生把半截快坏死的身子撑离了地面。
    那只血红的眼睛,死死咬著大师兄的背影。
    “为什么?”
    耿星河被这三个字问得愣了一下。
    他回过头,眼神里竟透著一丝罕见的茫然。
    什么为什么?
    是问他对这乌烟瘴气的门派死了心?
    还是问他看透了那些满嘴仁义道德背后的男盗女娼?
    宋当归没鬆手。
    那浑浊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块块碎裂。
    “你知不知道……”
    宋当归咬破了嘴唇,血水顺著下巴滴答落地:“我差点为了那封血书……死在这间屋子里?”
    他声音抖得厉害。
    他没提小师妹。
    只是指了指自己那条被捅穿、还在流脓的大腿。
    指了指地上那些属於自己带血的碎牙。
    “我把命都搭进去了。”
    宋当归的声音里透著深不见底的绝望:“你为什么……把它烧了?!”
    最后几个字,是硬生生从肺管子里挤出来的嘶吼。
    耿星河低头,看著那只死死拽住自己的手。
    惨烈,又透著几分可笑。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
    没恼。
    只是伸出左手,温柔地把躲在身后的无常月拉到身前。推到了宋当归视线的正中央。
    “这是我闺女。”
    耿星河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笑:“这是我和霜迟的女儿。”
    这两个字,两段孽缘。
    在这间破伙房里,不亚於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宋当归根本没去看那个叫无常月的小丫头。
    他的脖子像是被铁钳夹住,僵硬无比。
    那只仅剩的右眼里,眼白瞬间充血,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
    霜迟。
    小师妹。
    那个满身伤疤、像毒蛇一样在他大腿上捅刀子的狠毒女人。
    大师兄和那个女人的女儿?
    荒唐。
    滑天下之大稽。
    “为什么!”
    宋当归根本不管这些狗屁倒灶的门派秘闻。
    他脑子里只有那封化成灰的血书。
    他死死盯著耿星河那张平静的脸。
    “你把它……烧了?”
    宋当归浑身像打摆子一样剧烈颤抖:“为什么?”
    那是信仰摔在青石板上,碎得稀巴烂的声响。
    耿星河破天荒地避开了宋当归的眼神。
    他低下头,看著满地骯脏的血泥。
    “我得带著她活下去。”
    耿星河低沉的嗓音在冷空气里幽幽迴荡。
    “这泰山派。”
    他抬起头,环顾这间困了他大半辈子的牢笼:“已经跟我没半颗铜钱的关係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里曾经装著江湖道义,家国天下。
    “我替泰山派扛了一辈子。”
    “现在,我不干了。”
    耿星河的语气越来越平淡。那是一种彻底认命后的释然,也是一种跌入泥潭的墮落:“做人啊,我总能当一回逃兵吧?”
    耿星河疲惫地笑了笑:“为什么不能呢?”
    他看向宋当归,眼神深邃得像口枯井:“这天下。你们……不都在装睡吗?”
    宋当归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那个曾经在大雪漫天时,教训他骨头要轻、拔剑要快的盖世英雄。
    那个在极顶崖畔,单枪匹马面对数百重甲死士也不曾退后半步的绝代剑客。
    现在在这个臭气熏天的伙房里,心平气和地承认自己是个逃兵。
    死一般的寂静。
    连外头的风都彻底死了。
    宋当归呆坐了许久。
    那张扭曲的脸上,肌肉诡异地抽搐著。
    先是漏出一声极轻微的、乾瘪的苦笑。
    紧接著,笑声开始不受控制地放大。
    他猛地仰起头,沾满烂泥的长髮凌乱地贴在头皮上。
    他放声大笑。
    笑得悽厉。笑得刺耳。
    这笑声像把钝刀子,生生割破了这座道门祖庭那层虚偽的面纱。
    他在笑自己。
    笑自己像个傻子,为了一个狗屁不是的正义,为了一个早从根子上烂透的门派,被人拔了指甲,废了腿。
    为了这个拿亲闺女当挡箭牌的逃兵,被自己偷偷念想了八年的女人,当成条野狗一样践踏。
    狂放的笑声扯动了胸腔的旧伤。
    宋当归大口咳著带血的浓痰。
    他那狂乱的目光顺著耿星河的衣角往下落。
    终於,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无常月的脸上。
    那个生得极为水灵的小丫头,正鼓著腮帮子,专心致志地嚼著嘴里的桂花糖。
    那是……
    我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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