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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381章 当归
    泰山极顶,观日峰下。最偏僻的角落里,缩著一间破败伙房。
    没掛匾额,更不沾半点神仙香火气,屋里只供著一口黑漆漆的大灶,锅底积攒了二十年的铁锈,比山下的陈酿还要呛鼻。
    院里劈柴堆得像小山,墙根的青苔绿了又黄,屋顶的瓦片大概是缺了斤两,晴天漏下一柱柱碎光,雨天就滴滴答答下著小雨。
    有个叫宋当归的年轻人,在这里睡了八个春秋。
    刚上山那年,伙房里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王头拿菸袋锅敲了敲灶台边的一垛乾草:“你在这儿对付对付吧。”
    他就开始对付,后来老王头两腿一蹬,下山进了黄土,他依旧在对付。
    草垫子换了十七八茬,他连挪个窝的念头都没动过,山上神仙多,没人有閒心问他为什么不换个地儿,更没人愿意费神问一句,那个烧火的你叫啥名字。
    泰山派的宗师掌教,名义上算是他的师父,偶尔会踱步到伙房门槛外,老神仙眼皮微垂,看著那个蹲在灶膛前、被火光映得灰头土脸的瘦小身影,隨口丟下一句:“哎,水滚了没?”
    宋当归总是赶紧拿手背抹一把脸上的草木灰,连声应答:“滚了,滚了。”
    老神仙提著水壶转身就走,步履生风,从未施捨过第二道目光。
    那些个佩剑的內门师兄们,来打饭时总习惯拿剑鞘敲著泔水桶,扯著嗓子喊:“今日的白面馒头呢?”
    宋当归便手脚麻利地掀开热气腾腾的笼屉,双手捧著递出去。
    师兄们一把抓过,转身大步流星,嘴里嚼得吧唧作响。至於道谢?山上修的是长生大道,谁会跟一个烧火的杂役客气。
    倒是那个生得水灵的小师妹,偶尔会像只雀儿般蹦躂过来。
    小姑娘总是站在门外三步远,捏著小巧的鼻子,皱著眉头埋怨:“喂,你这屋里好大的烟燻火燎味。”
    每当这时,宋当归就会猛地站起身,在油腻腻的围裙上使劲搓著双手,手足无措,他张张嘴,想说点什么討巧的话,可还没等那点可怜的词藻爬到嗓子眼,小姑娘已经像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他便只能闭上嘴,默默蹲回灶台前。
    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
    习惯了做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影子,习惯了每天鸡叫头遍就爬起来,生火、烧水、揉面蒸馒头,炒菜、洗碗、抡起斧子劈柴,劈完了柴再接著烧火,周而復始,像是个不知疲倦的提线木偶,夜深了就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堆乾草上,双手枕在脑后,听著观日峰冷冽的山风,顺著屋顶的破瓦缝隙呜呜地往里灌。
    不过,泥腿子也有自己的执念。
    每年秋风一起,满山桂花飘香的时节,他便有了盼头。
    后山悬崖边上,野蛮生长著一片无人问津的野桂花林,他背起破竹篓,天还没亮透就踩著满地霜露出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一个时辰的险峻山路。
    他摘花极有讲究,只挑那些含苞待放的骨朵儿,一朵一朵,小心翼翼地掐下。
    小时候听娘亲说过,没开透的花,香气才最藏得住。
    等竹篓装得冒了尖,再原路折返。
    山道两旁的荆棘划破了小腿肚,渗出细密的血珠,粗糙的枝丫扎破了手指,他都不以为意。
    回到伙房,他便蹲在灶台边,將桂花在山泉水里淘洗乾净,摊在簸箕里晾乾,接著生火,熬糖。
    熬糖,是宋当归在这泰山之上唯一的秘密。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只是没人稀罕探究一个烧火杂役的营生,他不通剑术,不诵道经,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七扭八,唯独这手熬糖的本事,炉火纯青。
    那是记忆中,那个面容早已模糊的娘亲手把手教的。
    娘亲临终前摸著他的脑袋,气若游丝地说:“当归啊,这世道,吃苦的人多,尝甜的人少。你学会了熬糖,以后遇到心里苦的人,就给他们递一块。”
    宋当归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命苦。
    他只认一个死理:小时候饿得胃里直泛酸水、两眼发黑的时候,只要能有一丁点甜味在舌尖化开,这具瘦弱的身躯就好像还能再硬扛一天。
    他熬出的桂花糖,色泽温润如玉,入口极甜,细品却又带著一丝极淡的苦涩。
    他拿菜刀將糖饼切成指甲盖大小的方块,用裁好的泛黄油纸一张张仔细包妥,然后,像做贼一样开始送糖。
    老神仙那只紫砂茶碗旁,搁一块。
    大师兄的硬木枕头边,塞一块。
    小师妹雕花的窗欞上,留一块。
    他从不声张。
    有时候脾气暴躁的师兄在院里扯开嗓门吼“哪个手欠的往老子床上扔糖”,宋当归就死死盯著灶膛里的火苗,权当自己是个聋子。
    秘密嘛,说破了就不灵了。
    有时候,老神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瞥见案头的糖块,眉头微皱,隨手便拂到了地上,宋当归远远瞥见,只是默默低下头,往灶里添了一把柴。
    唯独那个小师妹,每次在窗台上摸到糖,都会雀跃好半天。
    有回宋当归躲在墙根后头偷看,只见小姑娘双指捏起那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糖,迎著刺眼的日头照了照,娇憨地嘟囔了一句真好看,便丟进嘴里。
    那一刻,小姑娘的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活像一只躺在青石板上晒肚皮的慵懒猫儿。
    躲在暗处的宋当归,嘴角不自觉地咧到了耳根。
    那是他在泰山这八千多个日夜里,笑得最像个人的一回。
    遇见大师兄耿星河,是在上山的第三个年头。
    那天恰好是宋当归的生辰。
    宋当归的人生,也是在那一天被硬生生凿开了一道口子。
    泰山派乃至整座江湖,都知道“孤星剑”耿星河的大名,三十岁以下的年轻剑客里,这位泰山首徒是当之无愧的执牛耳者,风头之盛,直追那些百年不遇的宗师大侠年轻的时候。
    那天黄昏,宋当归正光著膀子在院里劈柴,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听见有极轻的脚步声停在身前,抹了把汗抬起头。
    入眼是个一袭灰白长袍的挺拔男子,腰间悬剑,脊梁骨挺得像是一桿戳破天的长枪,面容冷峻如铁。
    宋当归慌忙低下头,手里的斧头劈得更卖力了。
    那男子没急著走,静静站了半晌,忽然撩起下摆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捡起一块宋当归刚劈好的松木柈子,端详片刻,破天荒地开口道:“纹理顺畅,力道吃得透。劈得不错。”
    宋当归举著斧头僵在原地。
    长这么大,这是头一回有人觉得他做的事不错。
    灰袍男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后,男子微微侧过头,嗓音平淡:“我叫耿星河。有事可以来找我。”
    宋当归呆呆地蹲在满地木屑中,望著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能回神。
    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郑重其事地向他通报姓名。
    后来他才晓得,那个夸他柴劈得好的男人,是泰山派的大师兄,是这拔仙台上剑术最高的人。
    宋当归想不明白,一个天上飞的神仙,怎么会跑来跟地下的泥鰍称兄道弟。
    但他把这个名字记进了骨头里。
    打那以后,大师兄偶尔会踏足这间破败伙房,不是为了一口吃食,只为求个清净。
    有时是残阳如血的傍晚,有时是月黑风高的深夜,来时偶尔清醒,但十有八九,是拎著酒壶、满身酒气的微醺模样。
    大师兄跨过门槛,也不言语,径直拉过一张缺了条腿的矮凳,坐在灶台边,定定地望著灶膛里跳跃的火光。
    宋当归就蹲在一旁,默默往里头添柴。
    两个大男人,谁也不开口。
    屋里只有松木燃烧爆裂的噼啪声,和铁锅里沸水翻滚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竟出奇的安寧。
    坐够了,大师兄便起身离去,依旧不留只言片语。
    宋当归从不问大师兄来作甚,他只是觉得,当那摇曳的橘红灶火映在耿星河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时,生人勿近的凌厉剑气,似乎就被火光烤化了些许。
    在那一刻,这位名动江湖的孤星剑,好像终於能卸下千斤重担,喘上一口活人的气了。
    有一回,深秋夜寒,宋当归刚將一锅熬得浓稠的桂花糖浆起锅,耿星河恰好挑帘而入。
    这是头一回被人撞破了熬糖的勾当,换作旁人,宋当归定会嚇得手抖,可面对大师兄,他心里却出奇的踏实。
    他盯著锅里金黄的糖浆,抿了抿乾裂的嘴唇,大著胆子用长竹籤捲起一团拉丝的糖球,稍稍吹凉,双手递了过去。
    耿星河垂眸看了看那根简陋的竹籤,没多问,接过手便送入口中。
    宋当归连呼吸都放轻了,死死盯著大师兄的脸。
    耿星河细细咀嚼片刻,喉结滚动,咽下后,破天荒地扯了扯嘴角,点了点头:“好吃。”
    宋当归咧开嘴,笑得像个得了天大赏赐的傻子。
    自那夜起,宋当归每次切糖,都会雷打不动地挑出最大最方正的一块,用油纸包好,贴身藏著等大师兄来时,便像做地下营生般偷偷塞过去。
    耿星河极少当面吃,却总会在某些个醉得连剑都提不稳的深夜,跌跌撞撞地摸进伙房,哑著嗓子冲他伸出手要糖。
    这一伸手,便伸了整整五年。
    宋当归本以为,这辈子大概就会这么四平八稳地熬到头了。
    他生他的火,熬他的糖,劈他的柴。
    大师兄偶尔来枯坐片刻,討一块甜嘴的桂花糖,老神仙继续在山巔喝他的明前茶,內门师兄们依旧在院里嚷嚷著要白面馒头,小师妹也还会像穿花蝴蝶般从伙房门前掠过。
    天下熙熙攘攘,无人知晓宋当归,但他觉得只要手里有活干,心里有糖熬,这日子就不算太苦。
    直到某天,天塌了。
    师父死了。
    那日观日峰罕见地飘起了鹅毛大雪,风颳得像刀子。
    傍晚时分,老神仙破天荒地亲自提著水桶来到伙房。
    老人家的脸色灰败得嚇人,眼窝深陷,泛著死气沉沉的乌青,脚下的步子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在宋当归的印象里,这位泰山掌教向来是座不可逾越的丰碑,他耿直、正派、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规矩大到连观日峰上的野猫,天亮后都不敢多打个盹,凡事亲力亲为,一肩挑起整座泰山,活得比谁都累,也比谁都硬气。
    见老人家这副模样,宋当归慌忙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快步迎上去想接过水瓢:“掌、掌门老爷,粗活我来打。”
    老神仙却无力地摆了摆手,固执地自己从水缸里舀起一瓢冷水,就这么站著,仰起脖子灌了下去。
    宋当归侷促地退回灶边蹲下,双手绞在一起,记忆中,上一回离这位泰山天一样高的人物这么近,还是八年前那场让他头晕目眩的拜师大典。
    灶膛里的火苗一躥一躥的,照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老神仙放下水瓢,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哎,你来泰山几年了?”
    宋当归愣住了,八年来,这是老神仙头一回问他除了“水开了没”之外的话。
    “八、八年了。”
    “八年啊……”
    老神仙盯著碗底残余的水,像是嘆息,又像是自嘲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整整八年……为师却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宋当归嘴唇微动,刚想大著胆子报上那句“我叫宋当归”,可老人家已经转过身,拖著沉重的步子向门外走去。
    一只脚迈出门槛时,老神仙忽然顿住身形,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时的宋当归太笨,读不懂神仙眼里的深意,直到后来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老神仙在那一刻,怕是已经摸到了阎王爷的生死簿。
    那一眼,满是疲惫与愧疚。
    像是在拼命端详一个被自己亏欠了八年的透明人,想要將他的模样刻进脑海,却悲哀地发现时辰已到,来不及了。
    当夜,雪越下越大。
    宋当归依旧按部就班地生火、烧水、揉面蒸馒头。
    水刚烧开,前院突然炸开了锅,杂乱的脚步声踏碎了落雪的寂静,有人在惊惶地奔走,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喊叫,紧接著,是压抑不住的慟哭声。
    宋当归手里端著刚出笼的白面馒头,呆呆地站在伙房檐下,望著大雪中那些像无头苍蝇般乱窜的同门。
    没人有功夫搭理一个烧火的。
    直到夜色深沉,才有个双眼通红的內门师兄跌跌撞撞地跑来打饭。
    宋当归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探问:“师兄,前头……可是出了变故?”
    那师兄木然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神仿佛刚聚焦在他身上,嗓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掌门死了。”
    “吧嗒。”
    装满热馒头的笸箩从宋当归手中滑落,白花花的馒头滚了一地,沾满了泥水。
    他慢慢蹲下身子,借著微弱的火光,將那些脏了的馒头一个一个捡起,用袖口仔细擦去泥污,重新码回笼屉里。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只是凭著本能觉得,应该把馒头捡起来,粮食是个金贵东西,不能糟践,毕竟这山门底下的世道,多的是连饭都吃不上的苦命人。
    馒头刚捡完,一双登云履踏进了伙房。
    是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师叔,天门道长。
    道长负手立在逼仄的伙房中央,目光如炬,打量著这个破落地方。
    宋当归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湿冷的青砖上,脑袋快要垂到裤襠里。
    “你是伙房的?”
    天门道长的声音冷得掉渣。
    “是、是。”
    “你师父死了,你知道吧?”
    “知、知道。”
    “以后这泰山的事,由我管。”
    天门道长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懂吗?”
    “懂、懂。”
    登云履转身离去,带起一阵冷风,宋当归跪在原地,如一尊泥塑,半晌没能爬起身。
    那一夜,风雪停了,宋当归却怎么也合不上眼。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熟悉的乾草垛上,死死盯著屋顶那处漏风的破瓦,一弯淒冷的月亮恰好卡在破洞处,洒下满地白惨惨的光。
    他脑海里像走马灯似的,全都是老神仙临走前回眸的那一眼,想师父问他你叫什么,想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师父,他叫宋当归。
    他猛地坐起身,像个守財奴般,从灶台最底下一处隱蔽的砖缝里抠出一个油乎乎的纸包。
    那是他每年熬完糖,偷偷昧下留给自己的一块,八个年头,整整攒了八块,他是个苦命的泥腿子,哪里捨得尝半点甜头。
    宋当归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用生满老茧的双指捏起那块泛黄的桂花糖,举过头顶,对著那轮白惨惨的月亮看了许久。
    终究还是没捨得送进嘴里,又一层一层仔细包好,塞回了砖缝深处。
    师父不在了。可这山上的日子还得熬。
    好在,那个爱笑的小师妹还在。
    宋当归在心里默默念叨:以后这糖啊,就全留给小师妹吧。
    世道太苦,总得有人吃点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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