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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351章 烟雨扬州,十里销金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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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这话一点也不假。
    如果说杭州的富,富在山水灵秀,富在文人墨客的笔墨纸砚里;那扬州的富,便是赤裸裸地堆砌在盐商的银库里,流淌在运河的脂粉气中。
    入夜的扬州城,灯火如昼。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簫。
    这瘦西湖上的画舫,比那钱塘江上的更多,更艷,也更奢靡。
    在这十里长街的尽头,有一座並不显眼,却格外幽静的宅院。宅子名为百草堂,掛的是药商的牌子,但这几日,这百草堂的名声,却在扬州的地下世界里悄然传开了。
    因为这里住著一个女人。
    一个能点石成金,也能让人家破人亡的女人。
    宅院深处,烛火摇曳。
    朱珂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盏並未冒热气的冷茶。
    此时的她,穿著一身素净得近乎寡淡的月白色长裙,头髮只用一根木簪挽著,脸上未施粉黛,透著令人不敢直视的清冷。
    这段时间的扬州城热闹的很。
    原本被漕帮把持得死死的盐市,突然杀出了一匹黑马。
    一批成色极佳、价格却只有官盐一半的精盐,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迅速铺满了扬州周边的各大州县。
    百姓们疯了,盐商们傻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有人在动漕帮的蛋糕,而且是拿著刀子在割肉。
    更离谱的是,伴隨著这批私盐一起传开的,还有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谣言。
    “得九箱者,得天下。”
    茶馆里,酒肆中,甚至连那勾栏瓦舍的床榻之上,都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那批私盐之所以这么便宜,是因为那背后的老板手里,有一个黑铁箱子!”
    “什么黑铁箱子?”
    “孤陋寡闻了吧!据说那是前朝皇室遗留下来的秘宝!一共九个箱子,里面装的不是金银財宝,而是这天下的龙脉图!谁要是集齐了这九个箱子,谁就能当皇帝!”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要杀头的!”
    “怕什么?现在这世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听说那江北门的凌少主,就是因为得到了其中一个箱子里的盐道图,这才一夜暴富,连漕帮都拿他没办法!”
    谣言。
    最荒诞的谣言,往往最能撩拨人心的贪婪。
    尤其是当这谣言背后,真的有泼天的富贵在佐证时,它就变成了真理。
    扬州城东,漕帮分舵。
    “啪!”
    一只名贵的紫砂壶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张龄海赤著上身,胸口纹著一条狰狞的过肩龙,此刻那条龙隨著他剧烈的喘息而不断扭动,仿佛要择人而噬。
    “废物!都是废物!”
    张龄海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指著跪满了一地的手下怒吼:“人家都在老子眼皮子底下把盐卖到金陵去了!你们这帮猪竟然连人家的盐是从哪条道运出去的都不知道?!”
    “舵……舵主……”
    一个心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不是兄弟们不尽力,实在是……实在是那凌展云太邪门了!咱们在运河上设了十八道卡子,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可他的船就像是会隱身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就……”
    “隱身?去你娘的隱身!”
    张龄海气极反笑,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凶光:“看来那谣言是真的了……这小子手里,真有那什么狗屁箱子?”
    “八九不离十啊舵主!”
    心腹连忙附和:“要是没有那箱子里的秘图,他一个家破人亡的丧家犬,凭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聚起这么大的財势?听说……听说他现在每天进帐的银子,都要用马车拉!”
    听到“马车拉”三个字,张龄海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那是贪慾。
    他是地头蛇,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霸。
    在他看来,这扬州城里的每一两银子,都该姓张。
    “好啊……凌家的小崽子,倒是给了我一个惊喜。”
    张龄海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算计。
    “既然他会隱身,那咱们就不去水上抓他。”
    “那是?”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张龄海阴惻惻地笑了:“他不是想做生意吗?那老子就给他做个大的。”
    “去,给醉月楼的老鴇传个话。”
    “今晚,我要包场。”
    “再给凌家那小子送张帖子。”
    张龄海走到窗边,看著远处那繁华的扬州城,手指在窗欞上用力一捏,竟硬生生捏出了几个指印。
    “就说我张龄海,想请他喝杯酒,谈谈这……合作发財的买卖。”
    “不。”
    张龄海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是杀猪宴。”
    ……
    百草堂。
    朱珂看著手里那张烫金的请帖,请帖上散发著一股浓郁的脂粉香,那是醉月楼特有的味道,却掩盖不住那透纸而出的杀气。
    “他要动手了。”
    凌展云站在一旁,拳头紧握,指甲刺破了掌心:“这摆明了是鸿门宴!张龄海在醉月楼养了三百刀斧手,我若是去了……”
    “去了,就是死。”
    朱珂淡淡地接过了话茬:“正因为是死局,所以才要去。”
    朱珂將请帖隨手扔在桌上,那张请帖正好盖住了地图上的一处红点。
    那是醉月楼的位置。
    “凌展云。”
    朱珂抬起头,看著这个被仇恨折磨得几近疯狂的男人。
    “你不是想报仇吗?”
    “杀人,不能只靠刀。”
    她站起身,走到药柜前,熟练地拉开一个小抽屉,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
    “有时候,示弱比逞强更致命,今晚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朱珂將瓷瓶递给凌展云:“怕。”
    “怕?”凌展云一愣。
    “对。”
    朱珂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你要怕得发抖,怕得跪地求饶,怕得让他觉得……你就是一条为了活命,可以隨时把秘密吐出来的狗。只有猎人觉得猎物已经进了笼子,他才会放下手里的弓。”
    “而那个时候……”
    朱珂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抹极其危险的弧度:“才是猎物反咬一口,撕碎喉咙的最佳时机。”
    凌展云握紧了那个瓷瓶,瓶身冰凉,却让他的心头燃起了一把火。
    “我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疯狂被强行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卑微的怯懦。
    那是他在家破人亡的那一晚,学会的表情。
    “去吧。”
    朱珂挥了挥手。
    “记住,戏要演足。”
    “这场戏,不仅仅是给张龄海看的。”
    她转过头,目光穿过窗户,望向了那遥远的南方。
    那是杭州的方向。
    “更是给这天下所有的饿狼看的。”
    “饵已经撒下去了。”
    “就看这第一条咬鉤的鱼,够不够分量了。”
    ……
    hz市舶司。
    这几日的市舶司,热闹得就像是过年。
    无数奇珍异宝像流水一样被送进去,又换成了真金白银流出来。
    吴越王重开市舶司,高价收购天下奇药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江南,甚至惊动了北方的商队。
    赵云川坐在市舶司的后堂,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那是从扬州发回来的。
    “九箱?”
    赵云川看著这两个字,眉头微微皱起,隨即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有意思。”
    他放下密报,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著:“得九箱者得天下……这牛皮吹得,倒是颇有老三当年的风范。”
    “大哥。”
    站在他身旁的是李东樾,如今这位曾经在西宫险些命丧无常寺的杀手,已经成了夜叉的统领,一身煞气內敛,却更显沉稳:“这扬州的凌展云,突然崛起,手里握著的盐道图,怎么看背后都是有人在帮著忙。而且这谣言传得这么快,背后肯定有推手。会不会是……”
    “我暂时想不到。”
    赵云川嘆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不是无常寺,也不是影阁,没有遍布天下的情报网,更没有消息的来源,可乐小说,这里是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梦想成真的地方。这里的暗流涌动他尚且不能全盘知悉,怎么可能管得著扬州城?
    但现在扬州城里闹得沸沸扬扬,他不去管,显然有些自断一臂的嫌疑。
    在这个乱世里,消息就是命。
    “那我们要不要派人去……”
    “去。”
    赵云川点头:“如若你我打开的那口黑铁箱子,便是此人口中的九箱呢?”
    李东樾一愣,隨即明白了赵云川的用意。
    那口箱子给了他们能够在乱世立足,甚至能够进入吴越国的本钱,那剩下的箱子,绝不能让任何人打开。
    “是!”
    李东樾领命而去。
    赵云川走到窗边,看著外面忙碌的码头。
    “九箱啊……”
    他喃喃自语:“这盘棋下得太险了。不过……”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门被推开。
    沈寄欢一脸焦急地走了进来,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凝重。
    “出事了。”
    只有三个字。
    赵云川的心猛地一沉。
    能让沈寄欢说出事了,那绝对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老三怎么了?”
    赵云川急声问道。
    “没死。”
    沈寄欢快步走到桌前,抓起笔墨,飞快地写著什么。
    “但他快疯了。”
    “那口棺材里的药力太猛,加上他强行运功推演局势,心神损耗过度。现在的他,就像是一个装满了火药的桶,隨时都会炸。”
    “那些新长出来的肉,压不住他体內的真气。”
    沈寄欢把写好的单子往赵云川面前一拍。
    “必须要用龙涎香。”
    “而且必须是百年以上的极品龙涎香。”
    “只有这东西,能定神安魂,帮他压住那股躁动的真气,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他就真的要变成个疯子,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龙涎香。
    赵云川看著单子上的那三个字,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这东西,是海里的奇物,比黄金还要贵重百倍。
    寻常的龙涎香或许还能买到,但百年以上的极品……那是可遇不可求的绝世珍宝。
    “市舶司收上来没有?”赵云川问。
    “没有。”
    沈寄欢摇头:“都是些几十年的次品,药力不够。我已经翻遍了所有的库房,连个渣都没找到。”
    “那就发榜!”
    赵云川没有任何犹豫,一掌拍在桌案上。
    “把那张王榜撤了,换新的!”
    “悬赏龙涎香!”
    “无论谁有,只要是百年的,赏金……五万两!”
    “不!十万两!”
    ……
    一个时辰后。
    一张崭新的悬赏榜,贴满了杭州城的大街小巷。
    “十万两悬赏龙涎香!”
    这个消息,像是一阵颶风,瞬间席捲了整个江南。
    十万两!
    这已经不是发財了,这是一步登天!
    所有的药商都疯了,所有的海客都红了眼。
    无数艘船只扬帆出海,冲向茫茫的大洋,只为了寻找那一坨可能是抹香鯨粪便的东西。
    而在这疯狂的背后。
    是一场关於生命的赛跑。
    阎王庙的地宫里。
    那口黑漆棺材剧烈地震动著,铁链哗哗作响。
    棺材里的药液已经变成了血红色,那是从赵九身上渗出来的血。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嘶吼从棺材里传出,像是困兽最后的挣扎。
    赵九的意识已经模糊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置身於火海之中,又像是坠入了冰窟。
    无数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尖叫,无数张脸在他眼前晃动。
    那是兄弟,是仇人,是这乱世的眾生相。
    “稳住!”
    沈寄欢手里捏著银针,满头大汗地守在棺材边。
    她一针接一针地刺入赵九的穴道,试图帮他疏导那狂暴的真气。
    “赵九!你给我听著!”
    沈寄欢大声喊道:“你还没贏呢!石敬瑭还在做他的儿皇帝!我们还在被人欺负!你就这么死了?你就这么认输了?!”
    棺材里的震动突然小了一些。
    那个焦黑的人影,在血水中挣扎著抬起头。
    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
    “朱……珂……”
    他沙哑地念著这个名字。
    那是他心底最后的一块净土,也是他一定要活下去的理由。
    “我……不……死……”
    他咬著牙,硬生生地將那股几乎要衝破天灵盖的真气压了回去。
    “这就对了。”
    沈寄欢鬆了一口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看著那张悬赏榜的副本。
    “撑住。”
    “赵云川已经去买了。”
    “就算把这东海翻过来,我们也一定把药给你找回来!”
    ……
    与此同时。
    扬州,醉月楼。
    今夜的醉月楼,被包场了。
    没有往日的喧囂,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三百名身穿短打、腰藏利刃的漕帮弟子,將这座扬州最豪华的酒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顶楼的雅间里。
    张龄海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著两颗铁胆,发出咔咔的声响。
    在他对面,坐著一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
    凌展云。
    他低著头,不敢看张龄海一眼,手里的酒杯里的酒洒了一半,湿了衣袖。
    “凌老弟。”
    张龄海笑了,笑得像是一只看到了小白兔的恶狼。
    “听说你最近发了大財?”
    “那九个箱子……能不能拿出来,让哥哥我也开开眼?”
    凌展云浑身一抖,酒杯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舵……舵主……”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声音里带著哭腔:“没……没有什么箱子……都是……都是误会……”
    “误会?”
    张龄海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来人!”
    “在!”
    雅间外,几十名刀斧手齐声应喝,杀气腾腾。
    凌展云嚇得直接滑到了桌子底下,抱著头大喊:“別!別杀我!我说!我说!”
    “这才乖嘛。”
    张龄海得意地大笑起来。
    他看著这个软骨头,心中充满了鄙夷。
    就这?
    也配跟他斗?
    然而。
    他没有看到。
    在醉月楼对面的茶楼里。
    一扇半开的窗户后。
    朱珂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手里没有拿茶杯,而是捏著一枚细若牛毛的银针。
    她的眼神,穿过那条灯火通明的街道,冷冷地注视著醉月楼的方向。
    她在等。
    不是等凌展云的消息。
    而是在等一场风。
    一场即將把这醉月楼,把这张龄海,把这扬州的罪恶,统统烧成灰烬的大火。
    “时间到了。”
    朱珂轻声呢喃。
    她指尖一弹。
    那枚银针化作一道寒光,消失在夜色中。
    下一刻。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扬州城的地下传来。
    那不是雷声。
    那是埋藏在漕帮私盐库房里的火药,被引爆的声音。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朱珂那张冰冷绝美的脸。
    这才是真正的美人心计。
    不用刀,不用剑。
    只用人心,便可杀人於无形。
    “好戏,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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