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混元
陈靖川没有死。
或者说,站在赵九面前的这个男人,既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
他就像是从那个被烧成灰烬的影阁里爬出来的恶鬼,带著一身洗不净的焦土味和刻入骨髓的恨意,重新站在了人间。
他手里的那把横刀,通体漆黑,刀身狭长,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此刻正散发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寒光。
“好久不见,九爷。”
陈靖川开口了。
他的声音並不像刚才那般空洞,反而带著一种极为诡异的优雅与从容。
他微微侧著头,那双原本应该深邃如海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燃烧著两团幽绿的鬼火。
他甚至还伸出手,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衣领,动作斯文得像是一个准备去赴宴的书生,而不是一个刚刚偷袭得手的刺客。
“我还以为你死在那场雪里了。”
赵九吐掉嘴里的一口血沫,借著身后的石柱勉强站直了身体。
他的肩膀上传来钻心的剧痛,那半截断剑已经深深地嵌进了肉里,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地盯著眼前这个故人。
“死?”
陈靖川笑了,笑声低沉,像是夜梟在啼哭:“我怎么捨得死?小蝶还在下面等著我,她说下面太冷,太黑,她一个人怕。她说……她在等那个害死她的人下去陪她。”
说到小蝶这两个字时,陈靖川那张优雅的麵皮陡然扭曲了一瞬,一股实质般的杀气轰然爆发,震得周围的雾气都在剧烈翻滚。
“赵九!”
陈靖川猛地抬起刀,刀尖直指赵九的眉心:“当初若不是你算计影阁,若不是你,小蝶怎么会死?!你是这世上最该下十八层地狱的恶鬼!”
赵九看著那张扭曲的脸,脑海中却浮现出了另一个画面。
那是他的亲弟弟。
那个被陈靖川折磨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赵天。
仇恨,就像是一坛埋在地底百年的烈酒,一旦开封,那种辛辣和苦涩足以让人瞬间发狂。
“陈靖川。”
赵九扔掉了手中那半截没用的断剑。
他虽然手中没有了兵刃,但身上的气势却在一节一节地攀升。
“你弟弟死的时候,也是这么看著我的。”
陈靖川似乎看穿了赵九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的骨头很硬,敲碎的时候声音很脆,像是在奏乐。你知道他每天晚上的时候说了什么吗?他在喊哥,他在喊救我……可惜啊,他的好哥哥那时候还在温柔乡里做著春秋大梦呢。”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试探。
赵九的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了陈靖川的头顶,手刀带著开山裂石的决绝,狠狠地劈了下去。
这是纯粹的杀招。
是赵九这半生在生死边缘磨礪出来的、只为杀人而存在的技法。
“太慢了。”
陈靖川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轻蔑。
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隨手挥动手中的横刀,像是赶苍蝇一样向上一撩。
刀还未触及臂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顺著刀柄传来,赵九只觉得虎口一麻,整个人再次被震飞了出去。
但这只是开始。
就在赵九身形未稳之际,陈靖川动了。
他的身法並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飘忽,就像是一缕青烟,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残影。
“婆娑念,第一式,红尘!”
陈靖川的嘴唇微动,吐出一个冰冷的词。
隨著他的声音落下,周围的空气仿佛突然变得粘稠起来。
赵九只觉得眼前一花,无数道黑色的刀影铺天盖地而来,每一道刀影里仿佛都藏著一只厉鬼,在向他索命。
这不是普通的刀法。
这是婆娑念。
一种將內力与精神力完美融合,能够直接攻击敌人神魂的恐怖功法。
赵九咬紧牙关,翻滚拾起地上的断刃,凭藉著本能挥刀格挡。
“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响起。
赵九挡住了大部分的实体攻击,但那种无形的精神衝击却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他感觉头痛欲裂,眼前出现了重影,仿佛看到了无数个陈靖川在对他冷笑,又仿佛看到了无数人死前的惨状。
“噗!”
又是一道血痕出现在赵九的胸口。
紧接著是手臂、大腿、后背……
不过短短三息之间,赵九身上已经多出了十几道伤口。
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血人。
“太弱了。”
陈靖川站在不远处,身上的黑衣一尘不染,手中的横刀甚至连血都没有沾上一滴:“上次若非是让你坐收渔翁,你在我面前,根本连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仅是在杀人,更是在诛心。
他在享受这种猫戏老鼠的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8b“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8a“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享受看著仇人在自己面前一点点崩溃的过程。
“还有一个时辰。”
一直坐在旁边看戏的朵里兀突然开口了。
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瓜子,一边嗑著,一边漫不经心地提醒道:“若是还有一个时辰你还不能解决他,那池子里的两个小美人就要变成蝴蝶飞走了哦。”
还有一个时辰。
不能死在这里。
更不能输给他!
赵九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脑海中的剧痛和幻觉。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再次站直了身体。
“陈靖川。”
赵九的声音沙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那是野兽在绝境中才会露出的光芒:“你的婆娑念,確实厉害。”
“哦?”
陈靖川挑了挑眉:“今日我要把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去祭奠小蝶的在天之灵。”
赵九笑了。
他突然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去看陈靖川的刀,不再去看那些漫天的残影,甚至切断了自己的五感。
他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体內的归元经和混元功上。
归元经,万法归一,探查本源。
混元功,包容万物,模擬气息。
既然眼睛看不清,那就用心去看。
既然身体挡不住,那就用气去感应。
“装神弄鬼!”
陈靖川冷哼一声,眼中的杀意更甚。
“乱心魔!”
他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赵九的身侧,手中的横刀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刺赵九的软肋。
这一刀,无声无息,却带著足以搅碎人內臟的暗劲。
死吧!
然而。
就在刀尖即將刺入皮肤的那一瞬间。
赵九动了。
他没有躲,也没有挡。
他的身体竟然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震动了一下,紧接著,一股与陈靖川刀上气息极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內力,从他的肋下喷薄而出。
“砰!”
两股气息相撞。
陈靖川只觉得手中的刀像是刺在了一团旋转的气流上,竟然被硬生生地滑开了半寸。
“嗤啦!”
刀锋划破了赵九的衣衫,在他肋下留下了一道血痕,却並未伤及內臟。
“什么?!”
陈靖川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赵九。
刚才那一瞬间,他竟然在赵九身上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波动。
那是……婆娑念的气息?
但这怎么可能?!
婆娑念是他自身的不传之秘,根本无人知晓心法口诀。
而且这门功法极难修炼,需要配合特殊的药物和冥想,最重要的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真气!
陈靖川也是花了整整十年才练至大成,这里面还有无数强者的真气作为养料支撑,否则就算是四十年都不可能达到他如今的地步。
赵九怎么会有这种气息?
“巧合……一定是巧合!”
陈靖川咬著牙,心中的不安却在迅速蔓延。
他再次挥刀,攻势更加凌厉。
但这一次,赵九並没有像之前那样狼狈。
他依旧闭著眼睛,脚下的步伐却变得越来越诡异。
每当陈靖川的刀意刚刚凝聚,赵九就像是提前预知了一般,身体微微一侧,或者手臂轻轻一抬,便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最致命的攻击点,或者是用一种极其巧妙的角度卸掉了那股精神衝击。
他在学。
他在適应。
他在……解析!
……
赵九的世界里,没有红纱,没有粉色的池水,也没有陈靖川那张扭曲的脸。
只有线条。
无数条由气息构成的线条。
在归元经那近乎变態的感知力下,陈靖川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正在高速运转的真气。
那些原本无形无质、诡异莫测的婆娑念真气,此刻在赵九的脑海中,变成了一条条清晰可见的行进路径。
这股气息从丹田起,经关元,走督脉,过神庭,最后匯聚於眉心印堂,再通过手中的刀释放出来。
而在释放的那一瞬间,气息会產生一种特殊的螺旋震盪,正是这种震盪,正是能够直接灌入气海,侵入肺腑,导致瞬间的缺氧和真气的枯竭。
“原来如此……”
赵九的心中涌起一丝明悟。
所谓的婆娑念,並非是什么妖法邪术,不过是对气息的高级运用,是將內力从无数细微的地方,打入人身体,又不造成实际伤害的技巧。
只要看穿了路径,只要掌握了真气的轨跡……
就能……復刻!
“你在干什么?!”
陈靖川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暴躁。
他发现自己的每一次攻击,就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或者说是打在了一面镜子上。
赵九不仅能避开他的刀,甚至开始用同样的节奏来反击。
“我在看你的心。”
赵九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竟然也微微收缩,深处仿佛也有一团漩涡在旋转。
“陈靖川,你的婆娑念,练歪了。”
赵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太执著於杀戮,太执著於恨,导致你的气息在过神庭穴的时候,多走了一分戾气。这让你的刀虽然快,却不够纯。”
“放屁!”
陈靖川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瞬间炸毛:“你懂什么?!你一个只会用蛮力的莽夫,也配评价我的婆娑念!”
那是他毕生的骄傲,是他为了復仇而修炼出的神技,怎么能容忍被仇人如此贬低?
“既然你不信。”
赵九扔掉了手中的剔骨刀。
他竟然在生死搏杀中,扔掉了唯一的武器。
他双手下垂,掌心向外,摆出了一个极其奇怪的姿势。
那个姿势……
陈靖川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致,连呼吸都停滯了。
那是婆娑念第一式的起手式!
“婆娑念……怎么和混元功……这么像?”
赵九没有念诵记载在婆娑念上晦涩难懂的梵文口诀,而是低声喃喃起来。
隨著他的声音落下,他体內的混元真气瞬间按照刚才解析出来的路径疯狂运转。
丹田、关元、督脉、神庭……
气息如奔流的江河,在经脉中咆哮,最终匯聚於他的双手。
“嗡——!”
空气震动。
赵九的身后,竟然隱隱浮现出一尊模糊的虚影,那虚影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庄严、浩大、却又带著几分杀伐之气的威压,却是实打实的!
“混元……法印!”
赵九猛地推出一掌。
这一掌,没有刀光,没有剑影。
只有一股无形的波动,如同一枚可以毁灭一切的火药,狠狠地轰向了陈靖川。
“不……不可能!”
陈靖川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那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就像是看到了信仰的崩塌。
“你怎么可能会!这需要口诀!需要心法!需要二十年的苦修!你怎么可能看一眼就会?!”
他疯了般地挥舞著手中的刀,想要斩碎那股波动。
“噬心!”
陈靖川也不管什么招式了,直接透支了自己的生命力,將所有的內力一股脑地爆发出来,化作无数恶鬼般的黑气,迎上了赵九的掌印。
“轰——!!!”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狠狠撞击。
整个天明神苑都为之一震。
头顶的琉璃瓦穹顶瞬间布满了裂纹,无数积雪簌簌落下。
那池粉色的水更是掀起了数丈高的巨浪,差点將池中的两人捲走。
“噗!”
陈靖川的身影倒飞而出。
他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將那坚硬的岩石墙面撞出了一个人形的凹坑。
手中的横刀脱手飞出,插在地上,刀身嗡鸣不已,似在悲鸣。
“咳咳……咳咳咳……”
陈靖川滑落在地,口中鲜血狂喷,那身一尘不染的黑衣此刻早已变得破破烂烂。
但他顾不上伤势。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著赵九,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为什么……为什么……”
陈靖川喃喃自语,精神已经处於崩溃的边缘:“我练了二十年……我吃了那么多苦……我为了这门功法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不需要口诀就能练成?!”
这对他来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这是否定了他的一生,否定了他所有的努力和骄傲。
赵九站在原地,缓缓收回了手掌。
他的脸色也很苍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强行模擬別人的功法,对经脉的负荷极大,刚才那一击,几乎抽乾了他大半的內力。
但他贏了。
贏在诛心。
“因为你的心里只有恨,而我……”
赵九看了一眼池子里的耶律质古,眼神变得柔和了一瞬:“我只想救人。”
“救人……救人?哈哈哈哈哈哈!”
陈靖川突然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从地上爬起来,身体摇摇晃晃,像是风中的枯叶。
但他身上的气息却开始变得极其不稳定,一股更加黑暗、更加疯狂的力量在他体內酝酿。
“既然你这么想救人……那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
陈靖川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不远处的刀上。
“嗡!”
刀身上的梵文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赵九!你看好了!这才是婆娑念的最后一式!”
陈靖川的双眼彻底变成了赤红色,连眼白都消失了。
“灭世!”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血红色的风暴,不顾一切地向著赵九,或者说是向著赵九身后的化蝶池冲了过去。
“赵九!你看好了!这才是婆娑念的最后一式!”
陈靖川的双眼彻底变成了赤红色,连眼白都消失了。
“灭世!”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血红色的风暴,不顾一切地向著赵九,或者说是向著赵九身后的化蝶池冲了过去。
他要毁了这里。
毁了赵九,毁了那两个女人,毁了一切!
一直坐在旁边看戏的朵里兀,此刻终於变了脸色。
她手中的瓜子掉在地上。
“疯子!”
朵里兀骂了一声,身形一闪,想要阻止这场可能会波及到她的爆炸。
但已经来不及了。
赵九看著那团衝过来的血色风暴。
他没有退。
他也不能退。
身后就是耶律质古。
“呼……”
赵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再次摆出了那个起手式。
但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模仿和探究,只有一种纯粹的、一往无前的决绝。
体內的归元经和混元功被催动到了极致,甚至开始燃烧他的本源精血。
而也就是这一瞬间。
赵九找到了一个点。
那是混元功断开的那个点。
“我早说过……混元功是不全的。”
后半部,是婆娑念。
当完完整整的混元功行气决展现在赵九面前时。
“既然你要灭世……”
赵九低吼一声,双手合十,然后猛地拉开。
一道刺目的金光在他掌心绽放。
“那我就……开天!”
……
金光与血色在半空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极其沉闷的嗡声,像是整个世界都静了下去。
紧接著,一道肉眼可见的衝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向著四周疯狂扩散。
“咔嚓——哗啦!”
头顶那早已不堪重负的琉璃穹顶彻底崩碎,无数巨大的玻璃碎片混杂著积雪,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朱红色的围墙倒塌,六角凉亭化为齏粉。
就连那池粉色的水,也被这股力量硬生生地压下去三尺,露出池底狰狞的阵法符文。
光芒散去。
赵九单膝跪地,双手撑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的双手颤抖得厉害,虎口崩裂,鲜血顺著指尖滴落在尘埃里。
而在他面前十步之外。
陈靖川静静地站著。
他手中的横刀只剩下了半截刀柄。
他的胸口,有一个清晰的掌印,深深地凹陷下去。
“呵……”
陈靖川发出了一声轻笑。
他眼中的赤红色褪去了,那股子疯狂和戾气也隨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解脱。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婆娑念啊……”
陈靖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赵九,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弧度:“原来……你……”
一阵黑影掺起了他。
影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