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神苑
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像是一连串沉闷的雷暴,在逼仄的车厢底下炸裂。
马车並不是在跑,而是在飞。
两匹受惊的战马早已不知疲倦,在赵九內力的催逼下,透支著生命狂奔,鼻孔里喷出的白气瞬间在风中凝结成霜。
车厢內並没有点灯。
透过厚重的帘幕缝隙,只有忽明忽暗的雪光和远处若隱若现的火把倒影,如鬼魅般在两人的脸上交替划过。
这是一场亡命的奔逃,也是一场关於生死的豪赌。
但在车厢这方寸天地里,气氛却诡异得令人窒息。
没有歇斯底里的尖叫,也没有痛哭流涕的求饶。
“噠。”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述律平伸出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在那暗格上一按,弹出了一个紫檀木的小几。
暗格里没有机关暗弩,只有一只精致的银酒壶,和两只碧玉杯。
“胃口不错。”
赵九依旧保持著那个挟持的姿势,手中的剔骨短刀虽然离了她的脖颈半寸,却始终悬在那处致命的动脉之上。
他的身体隨著马车的顛簸而起伏,像是一张拉满了弦的弓,隨时准备射出那致命的一箭。
述律平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把刀。
她自顾自地提起酒壶,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自家的暖阁里赏雪。
琥珀色的酒液在摇晃的车厢里居然没有洒出一滴,稳稳地落入那只碧玉杯中。
“胃口好才活的久,活得久才权力大。”
述律平端起酒杯,轻轻嗅了嗅,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笑:“这酒叫醉生梦死,是当年太祖皇帝入关时从汉人皇帝那里抢来的贡品。平日里我想喝还得看那帮諫官的脸色,今日被你劫了,反倒落了个清静。”
她將一杯酒推到赵九面前,那个位置极其刁钻,正好在赵九持刀手腕的下三寸。
若是赵九去接,刀势必乱。
若是不接,这杯酒就会隨著马车的晃动泼在他的手上。
赵九却只是淡然一笑,手腕以一个奇怪的姿势一抖,整杯酒滑入手中,一滴未洒。
“好酒。”
他收刀一饮而尽,讚嘆一笑:“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需要,我也需要。”
述律平放下了酒杯,那种慵懒的姿態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帝王威压。
她转过头,直视著赵九的眼睛:“你知道朵里兀为什么要在天明神苑进行化蝶吗?”
赵九皱眉:“为了救人?为了长生?”
“救人?”
述律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刺耳的低笑:“朵里兀那种人,连自己的心都早已献祭给了毒物,她会在乎一个黄毛丫头的死活?她要的,是造神。”
“大辽的萨满教,供奉的是长生天,是虚无縹緲的神灵。这种神灵好控制,因为它们不会说话,解释权在大祭司手里,也就是在皇权手里。”
述律平的声音变得阴森起来:“但朵里兀不一样。她的野心太大,大到想要跨过那道人与神的界限。她想通过化蝶,將无常蛊的母蛊彻底唤醒,让它吞噬质古的肉身和灵魂,孕育出一个活著的、拥有毁天灭地力量的神。而这个神,將只听命於她。”
车厢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
赵九感觉背脊一阵发凉。
他一直以为这是一场关於救赎的行动,却没想到,在这背后,竟然藏著如此骇人听闻的阴谋。
“一旦让她成功。”
述律平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黑影,语气冷得像冰:“大辽就不再是耶律家的大辽,而是她朵里兀的神国。皇权可以容忍贪婪,可以容忍杀戮,但绝不能容忍有一个凌驾於皇权之上的存在。”
“所以,你需要我去杀了她?”
赵九冷笑一声,眼中的嘲讽毫不掩饰:“你想借刀杀人?”
“不仅是杀人,更是折翼。”
述律平重新倒了一杯酒,手指轻轻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6c“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9“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著杯沿:“朵里兀是大宗师,在这上京城,除了我,没人能动她。但我不能动,因为她是国师,是万民信仰的象徵。我若是动了她,大辽就会乱。”
“但你不一样。”
述律平指了指赵九,眼神里闪烁著算计的光芒:“你是个外人,是个刺客,是个疯子。你为了救心爱的女人,衝冠一怒,血洗神苑,杀了那个意图谋反的妖妇……这个剧本,不是很完美吗?”
“那质古呢?”
赵九突然打断了她,声音里压抑著即將爆发的怒火:“在这个剧本里,她算什么?”
述律平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皮,看著赵九,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是漠然。
一种高高在上、视万物为芻狗的漠然。
“她是筹码。”
述律平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活著,她是用来制衡朵里兀的工具。死了,她是朵里兀成神的祭品。在这场博弈里,她註定是要牺牲的。”
“只不过,若是你能救她出来,那就是我贏了。若是你救不出来,那就是朵里兀贏了。”
“至於她本人的意愿……”
述律平摇了摇头:“生在帝王家,享受了十几年的荣华富贵,到了该还债的时候,由不得她。”
命数。
一切都是命数。
赵九咬著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是你的亲孙女!”
“那又如何?”
述律平连擦都没擦脸上的酒渍,只是静静地看著赵九,眼中满是戏謔:“赵九,你这种江湖人,永远不会懂。在权力的天平上,亲情是最廉价的砝码。我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废,一个孙女,算得了什么?”
赵九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股想要一刀宰了这个老妖婆的衝动。
他知道,述律平说的是实话。
这就是皇权。
冷血、残酷、毫无温情可言。
“到了。”
述律平突然开口,目光越过赵九的肩膀,看向车窗外。
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惯性让两人的身体猛地前冲,又重重地撞回椅背上。
赵九一把掀开车帘。
一股带著硫磺味和奇异花香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车厢內的寒意。
在他们面前,是一座巨大的园林。
没有围墙,只有一圈圈用白骨堆砌而成的篱笆。
园林深处,雾气繚绕,隱约可见红色的火光在跳动,仿佛大地的裂口,正在喷吐著地狱的烈火。
天明神苑。
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鬼蜮。
“你做好了选择了吗?”
述律平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凤袍,推开车门,率先走了下去。
她站在那白骨篱笆前,背对著赵九,声音隨著热风飘了过来:“进去,九死一生。我看得出,你没我想像里那么爱她。”
赵九跳下马车,手中的剔骨刀在热风中发出一声轻吟。
他没有回答。
只是用行动做出了选择。
他大步越过述律平,走向那扇由两根巨大的猛獁象牙构成的拱门。
当他的身影即將没入雾气的那一刻。
述律平突然转过身,看著那个决绝的背影。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算计,也没有了刚才的冷漠。
“去吧。”
述律平轻声呢喃,像是在给一个即將上刑场的死囚送行:“去送死吧,希望你能在那只蝴蝶破茧之前……留个全尸。”
……
正阳门广场的混乱,並未因为赵九的离去而平息,反而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彻底炸了锅。
“追!给老子追!”
“太后被劫!若是伤了一根汗毛,你们所有人都要陪葬!”
铁林军的统领挥舞著马鞭,歇斯底里地咆哮著,数千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顺著赵九马车消失的方向狂涌而去。
而那些原本应该主持祭典的萨满、官员,此刻乱作一团,有人尖叫,有人昏厥,有人趁机推搡著平日里的政敌。
火把倒地,旌旗折断。
在这混乱如末日般的景象中,没有人注意到,在那祭天台的阴影里,有三个瘦小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逆著人流,向著广场后方那支尚未完全撤离的送神队摸去。
温良走在最前面。
他身上的道袍已经被扯破了,露出里面满是伤痕的皮肤。
那只瞎掉的左眼上,结痂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奔跑而再次崩裂,鲜血顺著眼窝流下,让他的半张脸看起来如同恶鬼。
但他没有擦。
他甚至没有去管那只眼睛。
他的右手紧紧握著那把赵九留给他的宝石短刀,刀锋藏在宽大的袖口里,只露出一抹森冷的寒光。
“跟紧我。”
温良的声音很低,却出奇的稳。
在他的身后,小虎紧紧抓著女孩的手,那个原本只知道闯祸、刚才还嚇得尿裤子的野孩子,此刻脸上竟然戴著一张从地上捡来的萨满面具。
那是一张狰狞的夜叉面具,獠牙外露,显得格外凶恶。
但在那面具下,小虎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那是见过了血,见过了真正的强者之后,从骨子里生出来的狠劲。
“那是……暗哨。”
温良突然停下脚步,身体贴在一根巨大的图腾柱后。
在他的左前方十步处,一个看似正在慌乱奔跑的辽兵,实则眼神锐利地扫视著四周,手里扣著一把淬毒的飞刀。
那是负责断后的影卫。
若是换做以前,温良早就嚇得腿软了,或者想办法绕道。
但现在,赵九的那句话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既然看不见,那就不用看。”
“把死角变成陷阱。”
温良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绕路,反而故意加重了脚步声,跌跌撞撞地从柱子后面冲了出来。
“谁?!”
那名影卫反应极快,瞬间转身,手中的飞刀如毒蛇吐信,直取温良的咽喉。
而在温良的视线里,左边是一片漆黑。
他看不见那把飞刀。
但他能感觉到那股破空而来的寒意,能听到风被撕裂的细微声响。
就在那一瞬间。
温良没有躲。
他甚至故意將左侧的身体更加暴露在对方的攻击范围之下,像是一个送上门的靶子。
就在那飞刀即將刺中他脖颈的一剎那。
“死!”
温良发出一声低吼。
他的身体猛地向右下方一沉,那个动作极其彆扭,像是整个人突然断了一截。
“嗤!”
飞刀贴著他的左耳飞过,削断了几根头髮。
而温良手中的宝石短刀,却借著下沉的势头,自下而上,划出了一道诡异的弧线。
“噗嗤。”
那是利刃切入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c“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19“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的声音。
短刀精准地刺入了那名影卫的小腹,然后用力一搅。
影卫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这个瞎了一只眼的道士,双手捂著肚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温良喘著粗气,拔出刀,带出一蓬热血,溅在了他的脸上。
“第一招……成了。”
温良看著手中还在滴血的刀,那只完好的右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学会了。
这不仅是杀人术,更是生存的法则。
“走!”
温良没有丝毫停留,带著两个孩子,迅速穿过那具尸体,混入了前方那群正在整队的萨满舞者之中。
送神队是去往天明神苑的。
只有混进这支队伍,他们才能接近那个赵九要去的地方。
“你是谁?哪个部的?”
一名身材高大的萨满发现了这三个多出来的人,立刻厉声喝问,手中的骨杖举了起来。
“神罚……我们是神罚童子……”
小虎突然往前一步,那张狰狞的夜叉面具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恐怖。
他没有退缩,反而模仿著之前赵九那种狂妄的语气,指著那名萨满骂道:“大祭司让我们去给蝴蝶添把火!你敢拦?”
那名萨满愣了一下。
神罚童子?
添火?
这种时候,谁也不敢去质疑大祭司的命令,更何况这三个人的打扮確实怪异,身上还带著那种令人忌惮的血腥气。
“滚滚滚!去后面跟著!別挡道!”
萨满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谢大人!”
小虎拉著姐姐和温良,迅速钻进了队伍的尾巴。
当他们彻底融入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中时,小虎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怕吗?”
温良看了一眼这个还没自己腰高的小子。
小虎透过面具的眼孔,看著远处那片被红光映照得如同血染的天空,那是天明神苑的方向。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肉里。
“九爷在里面。”
小虎的声音稚嫩,却透著一股子老成:“他说过,我若是能活过今晚,再遇到他,就教我本事。”
“我想变强。”
“强到再也没有人敢欺负姐姐,强到能像九爷一样,让那些王爷贵族都跪下。”
温良沉默了。
他伸出手,在那张狰狞的面具上轻轻拍了拍。
“好。”
温良握紧了手中的刀,目光望向前方那条通往地狱的路。
“那咱们就去把这齣戏……唱完。”
风雪中,送神队的铃声再次响起。
“噹啷——噹啷——”
那声音不再清脆,反而带著一种送葬般的淒凉。
温良、小虎、还有那个一直沉默不语却紧紧抓著弟弟衣角的女孩。
这三个原本处於食物链最底层的螻蚁,此刻正怀揣著各自的理由,跟隨著那支通往神苑的队伍,一步步走向那个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
而在他们前方。
那扇由猛獁象牙构成的拱门,正像是一张巨兽的大嘴,等待著所有的猎物入网。
那里,赵九已经拔出了刀。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