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川曲
利州城的火虽然灭了,但那股焦糊味却像是长了脚,钻进了每一个士卒的鼻子里。
中军大帐內,气氛比那外头的焦土还要凝重。
“砰!”
王景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上面的令箭乱跳。
“这仗没法打了!”
这位先锋大將瞪著一双牛眼,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横飞:“那张虔釗是个缩头乌龟!火烧了半宿,他拿百姓来填!尸骨堆成山了!我们的人……下不去手啊殿下!他把剩下的粮草看得比亲爹还重,城墙上全是弓弩手,咱们的人只要靠近护城河一百步,那就是活靶子!咱们的人上去,就要砍百姓!”
孟昶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手里紧紧攥著一份刚送来的军报。
粮草。
又是粮草。
虽然赵九出了弃民夫、备活人粮的毒计,但这毕竟是下下策,若是真走到了那一步,这支军队的人心也就散了。
现在的关键是速战速决。
他不想再有百姓死了。
“苏先生。”
孟昶抬起头,目光越过暴躁的王景,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正低头逗猫的赵九身上。
赵九怀里的那只橘猫此刻正慵懒地翻著肚皮,任由赵九修长的手指在它下巴上抓挠。
一人一猫,在这杀气腾腾的大帐里,显得格格不入。
“火攻不成,先生可还有良策?”
孟昶的声音里压抑著焦躁。
赵九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肉乾,餵到北落师门的嘴边,看著它慢条斯理地嚼著,这才缓缓开口。
“殿下,火攻並非不成。”
赵九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病態的沙哑:“火烧的不是城,是人心。”
“人心?”
王景嗤之以鼻:“人心能当饭吃?现在城门紧闭,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你怎么烧人心?”
“斥候刚才回来了吧?”
赵九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王景一愣:“回来了,怎么著?说是城里现在戒备森严,还在抓捕奸细,乱得很。”
“这就对了。”
赵九微微一笑,手指轻轻点了点猫头:“城中粮草虽足,但人心已霉。”
“霉?”
眾將面面相覷。
赵九站起身,抱著猫走到舆图前:“昨夜的那场火,虽然没烧毁多少粮草,但却让城里的士兵看到了咱们的手段。”
“现在城里流言四起,都在说张虔釗为了保住粮草,不顾士兵死活,甚至有传言说,咱们已经断了他们的后路。”
赵九转过身,看著孟昶,那双眸子里闪烁著妖异的光芒:“疑心生暗鬼。张虔釗现在谁都不信,他在城里大肆抓捕奸细,这会让本就不稳的军心更加动盪。”
“那又如何?”
王景不耐烦地说道:“军心动盪他也不开门啊!咱们总不能指望他们自己把城门打开吧?”
“王將军说对了。”
赵九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就是要让他们自己开门。”
“殿下。”
赵九看向孟昶,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请殿下下令,暂停攻城。”
“什么?!”
王景差点跳起来:“暂停攻城?苏长青,你是不是疯了?咱们耗得起吗?咱们的粮草……”
“闭嘴!”
孟昶喝止了王景,盯著赵九:“先生继续说。”
赵九不紧不慢地说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既然硬骨头啃不动,那咱们就换种吃法。”
“请殿下將隨军带来的那三十车梨园戏子,全部推到阵前。”
大帐內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著赵九。
戏子?
推到两军阵前?
这是打仗还是唱堂会?
“苏长青!”
王景终於忍不住了,手按在刀柄上,怒极反笑:“你当这是过家家呢?两军对垒,你弄一群涂脂抹粉的戏子上去?你是嫌咱们死得不够快,还是想让那张虔釗笑死在城楼上?”
连孟昶的眉头都紧紧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先生,此举……未免太过儿戏。”
“儿戏吗?”
赵九轻轻抚摸著怀里的猫,北落师门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嚕声。
“殿下可知,张虔釗的兵,大多是哪里人?”
孟昶一愣:“自然是蜀人。”
“是啊,蜀人。”
赵九嘆了口气,目光望向帐外那灰濛濛的天空:“他们跟著张虔釗叛乱,並非本意。他们离家已久,父母妻儿都在蜀中。如今大军压境,他们比谁都怕,也比谁都想家。如今新王在立,蜀王开国在即,陛下登基指日可待,若是大局定下,王上登基,蜀地四方皆平,那便是天下欢喜,所有人都可以归家。刀剑相向,只会激起他们的困兽之斗。但若是……”
赵九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尽温柔,像是一把软刀子,轻轻割开了在场眾人的心防。
“若是让他们听到家乡的声音呢?”
“若是让他们知道,只要放下兵器,就能回家抱孩子,吃热饭呢?”
赵九转过头,看著王景,眼神中带著一丝怜悯。
“王將军,若是你离家千里,生死未卜之际,忽然听到老娘在村口喊你的乳名,你手里的刀,还握得住吗?”
王景怔住了。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握得住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种滋味,比挨上一刀还要难受。
“先生的意思是……”
孟昶的眼睛亮了。
“那三十车戏子,便是咱们最锋利的刀。”
赵九的声音恢復了冷静:“让他们在阵前搭台,不唱战歌,不擂战鼓。”
“只唱蜀地的小调,只唱那让人断肠的思乡曲。让这利州城的守军,哭著把城门打开。”
孟昶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著眼前这个抱著猫的病弱书生,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此人杀人,真的不用刀。
他是在诛心。
“好!”
孟昶猛地一拍桌案,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传令下去!大军后撤三里!將所有戏子、乐师推至阵前!”
“今日不攻城!”
“今日,咱们请张虔釗听戏!”
……
利州城的城楼上,寒风凛冽。
张虔釗穿著一身厚重的铁甲,手扶著冰冷的墙垛,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著城外。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昨夜的那场火虽然没造成太大损失,但那根鱼乾,就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那条鱼乾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对方对他了如指掌?
意味著城里有內鬼?
他不知道。
但他能感觉到,身边那些亲卫看他的眼神变了。
变得躲闪,变得畏惧,甚至带著一丝……怨恨。
“大帅!你看!”
身边的副將忽然惊呼一声,指著城外。
张虔釗定睛看去,顿时愣住了。
只见蜀军的大营竟然在缓缓后撤,原本排列整齐的攻城方阵散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十辆花花绿绿的大车,被推到了护城河外的空地上。
紧接著,一群穿著戏服、抱著乐器的人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们並没有拿刀枪,而是开始在阵前……搭台子?
“这是干什么?”
张虔釗一头雾水:“孟昶小儿这是要干什么?阵前演武?”
“不像啊……”
副將也是一脸茫然:“看那打扮,像是梨园的戏子。”
“戏子?”
张虔釗冷笑一声:“荒唐!简直是荒唐!这孟昶果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两军对垒,竟然还有心思看戏?他是来打仗的,还是来游山玩水的?”
“大帅,要不要射箭?”
副將问道。
“射什么射?”
张虔釗摆了摆手,眼中满是轻蔑:“距离那么远,弓箭根本够不著。让他们唱!老夫倒要看看,他们能唱出什么花样来!”
在他看来,这是孟昶在自乱阵脚,是士气低落的表现。
然而,他错了。
大错特错。
当第一声淒婉的胡琴声,穿透寒风,飘上城头的时候。
张虔釗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了。
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块发霉的灰布,低低地压在利州城的上空。
旷野上,没有战鼓擂动,没有喊杀震天。
只有那一阵阵如泣如诉的乐声,顺著风,像是无孔不入的水银,渗进了城头每一个守军的耳朵里,骨头里。
这不是gg,是宝藏书籍《十国侠影》的安利:。
那是一曲《巴山夜雨》。
不是宫廷里那种经过修饰的雅乐,而是最地道、最土气的蜀中乡野小调。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戏台上,一个身段婀娜的青衣女子,未施粉黛,只穿著一身素白的孝服,跪在台中央。
她的声音並不高亢,却透著一股子钻心的悲凉。
那是杜鹃啼血,那是孤雁哀鸣。
她唱的不是诗词,而是改过的白话词。
“儿啊……娘在村口把眼望穿咯……你个没良心的……咋还不回来哟……”
这一嗓子出来,带著浓浓的川西口音,直接把城楼上那肃杀的气氛给撕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著,几十个戏子开口。
有老生的苍凉,有小旦的淒婉,还有那如鬼魅般的呜咽声。
他们唱家里的老牛没人喂,唱屋顶的茅草漏了雨,唱新婚的媳妇守空房,唱那还没见过爹面的大胖小子。
这一字一句,哪里是戏词?
分明是一把把带鉤的刀子,狠狠地在那群离家日久的蜀兵心窝子上乱搅!
“这……这是……”
城楼上的一个老兵,左右看了看,看到了那些兄弟们都在吞咽著口水,看到了那些將领们都沉默了下去,他知道,机会来了。
手中的长矛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手中的长矛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怔怔地望著城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泪水瞬间决堤。
“这是俺娘的声音……这是俺娘的声音啊!”
他这一哭,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原本紧绷的军心,瞬间崩塌。
“我想回家……我不想打了……”
“呜呜呜……俺媳妇还在家等著俺呢……”
“大帅骗咱们……说是为了保家卫国,可咱们打的是谁?是咱们自己的太子啊!”
哭声,起初只是压抑的啜泣,转瞬间便成了连成一片的悲鸣。
那声音比刚才的战鼓还要响,还要让人绝望。
城楼上,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甲士,此刻一个个垂下了头,手中的兵器变得无比沉重。
甚至有人偷偷摘下了头盔,抹著眼泪。
士气肉眼可见地在消融,像春雪遇到了烈日。
“混帐!都给我闭嘴!”
张虔釗在城楼上暴跳如雷。
他看著眼前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这哪里是唱戏?
这分明是在招魂!
“不许哭!谁敢再哭,老子砍了他!”
张虔釗拔出佩剑,疯狂地挥舞著,想要斩断这瀰漫在空气中的悲伤。
可是,剑能斩断人头,却斩不断声音,更斩不断人心。
那乐声依旧在响,哭声依旧在蔓延。
甚至连他身边的亲卫,眼中都流露出了迷茫和动摇。
“射箭!给我射箭!”
张虔釗红著眼睛,指著城下的戏台嘶吼道:“把那些妖言惑眾的戏子都给我射死!快!”
弓弩手们颤抖著举起弓箭。
可是,那戏台的位置选得太刁钻了。
刚好在射程之外。
“嗖——嗖——”
稀稀拉拉的箭矢飞了出去,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坠落,插在泥土里,像是一个个笑话。
这一幕,让城楼上的守军更加绝望。
连老天爷都在帮对面吗?
……
城外,蜀军阵地前。
一辆青蓬马车静静地停在戏台后方。
赵九没有坐在车里。
他披著狐裘,盘腿坐在马车的车顶上。
怀里抱著北落师门。
他闭著眼,手指轻轻在猫背上敲击著,那节奏,竟然与那淒婉的戏曲声严丝合缝。
“喵……”
北落师门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似乎对这喧囂的战场毫不在意,只贪恋主人怀里的温暖。
苏轻眉站在马车旁,仰头看著赵九。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赵九那苍白的侧脸和那只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的猫耳朵。
他的神情是那么的平静,仿佛他不是在指挥一场战爭,而是在听一场盛大的演奏。
可苏轻眉却分明感觉到,隨著赵九手指的每一次敲击,那城楼上的哭声就大一分,那张虔釗的怒吼就弱一分。
他在操纵这一切。
用声音,用情绪,用那只猫的呼嚕声。
“九爷……”
苏轻眉喃喃自语:“这曲子,太毒了。”
赵九没有睁眼,嘴角微微上扬。
“毒吗?”
他轻声说道,声音混在风里:“这世上最毒的,从来都不是鹤顶红,是乡愁。”
苏轻眉深吸了口气问道:“这一局,我们压了多少宝在里面?”
赵九笑了笑:“起码现在张虔釗的身边,有四个无常使,至於无常卒……我就不知道了。”
他忽然停下了手指的敲击。
与此同时,戏台上的乐声骤然一停。
那种突如其来的寂静,比刚才的乐声更让人心慌。
下一刻。
那个青衣女子再次开口。
这一次,没有乐器伴奏。
只有她那清亮、穿透力极强的嗓音,对著城楼高喊了一句:
“娃儿们!回家咯——!!!”
这一声,如同惊雷。
彻底击碎了利州城最后的一道防线。
“哗啦——”
城楼上,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兵器。
紧接著,便是接二连三的兵器落地声。
那是投降的声音。
也是张虔釗心碎的声音。
……
后方,中军大帐前。
孟昶骑在马上,远远地看著这一幕。
他看到了城楼上那些垂头丧气的士兵,听到了那震天的哭声,也看到了那扇原本紧闭的城门,正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
没有费一兵一卒。
没有流一滴血。
甚至连一根箭都没有射中。
这座號称铁桶一般的利州城,就这么被几首曲子给唱塌了。
孟昶的目光,越过千军万马,落在了那辆青蓬马车的车顶上。
落在了那个怀抱橘猫、背对著他的白色身影上。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孟昶的尾椎骨升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全身。
无常寺判官,果然名不虚传。
他知道,现在这座永州城里一定藏著无数的无常寺暗探,他们为赵九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上兵伐谋,做出了无数的贡献,无数的鲜血。
他信任赵九的同时,心里那股忌惮,也在这一刻,悄然生根。
孟昶握著韁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节咯吱作响。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出了那句话。
真正的杀手,杀人居然不需要用刀。
旁边的王景早已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
“这……这也行?”
王景咽了口唾沫,看著赵九的背影,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畏,甚至是……恐惧。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在大帐里跟赵九拍桌子,简直就是在鬼门关前跳舞。
这书生,比他手里的大刀还要可怕一万倍。
“传令!”
孟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变得无比威严。
“准备攻城!”
“记住,若遇祥兵,不可杀!”
“入城之后,不许杀一人,不许抢一物!”
“违令者,斩!”
大军开拔,如潮水般涌向那座已经失去了抵抗意志的城池。
……
马车顶上。
赵九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著那缓缓打开的城门,看著那面从城头颓然落下的张字大旗。
他的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结束了。”
他轻声说道,低头亲了亲北落师门的额头:“咱们又造孽了。”
北落师门舔了舔他的手指,喵呜一声,似乎在安慰他。
赵九笑了笑,紧了紧身上的狐裘,看著远处那灰濛濛的天空:“这人心……看多了,有点冷。”
他转过身,向著那辆青蓬马车走去。
背影萧索,却又挺拔如松。
“走吧。”
“利州已破,下一站……”
“便是剑门关了。”
风起。
捲起地上的尘土,掩盖了那一地的泪水与兵戈。
只剩下那曲《巴山夜雨》,还在风中隱隱迴荡,诉说著这乱世中,最卑微也最沉重的渴望。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