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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288章 启程
    锦官城的雨终於停了,但湿意却像是沁进了骨头缝里,怎么也晒不干。
    別院里静得可怕。
    没了那个总是咳嗽、总是拥著一炉炭火算计人心的男人,这座精致的宅院仿佛被抽去了脊樑,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满院子被雨打残的芭蕉,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滴著水。
    內室里,药味依旧浓郁。
    陈言玥坐在床榻边,手里绞著一块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著赵天额头上细密的冷汗。
    这几日,这孩子像是陷入了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高烧虽然退了,人也脱离了危险,但就是不醒。
    他在梦里总是皱著眉,那张与赵九有几分神似的稚嫩脸庞上,写满了与其年龄不符的惊惶与痛苦。
    “姐姐姐姐”
    他又开始囈语了。
    声音沙哑,带著哭腔,手在半空中胡乱抓著,像是要抓住什么救命的稻草。
    陈言玥嘆了口气,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冰凉的小手。
    “我在。”
    她轻声安抚著,虽然她知道,他喊的不是她。
    陈言玥的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是江湖儿女,见惯了生死离別,习惯了快意恩仇。
    可自从遇到了这群人,遇到了赵九,她才发现,原来这世上还有一种活法,是把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然后笑著去给別人铺路。
    赵九走了。
    就在今天清晨,那个男人带著满身的算计,坐上了北上的马车,去往了那个更凶险的修罗场。
    他甚至没有来和赵天告別。
    或许是不敢,或许是不想有了牵掛。
    陈言玥看著赵天渐渐平復下来的睡顏,眼神有些恍惚。
    淮上会已经没了。
    那天夜里,影阁的杀戮和无常寺的网,不仅仅是杀光了那些叛徒,更是把淮上会这个曾经在江湖上响噹噹的名字,彻底抹去了。
    如今的她,孑然一身。
    “该走了。”
    她低声对自己说。
    赵天已经没事了,这里不再需要她。
    她留在这里,只会是一个累赘,一个外人。
    她得回去。
    哪怕淮上会只剩下一片废墟,她也要从废墟里把旗子重新竖起来。
    那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活著的证明。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却不虚浮,踩在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d3“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d2“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的青石板上,有一种独特的韵律。
    陈言玥警觉地抬起头,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软剑。
    门帘被掀开了。
    一股淡淡的冷香,混杂著雨后的清新气息,飘了进来。
    先进来的是曹观起。
    他虽然眼睛蒙著黑布,但那张脸上却带著一种让人心安的平静。
    紧接著,是一个穿著素白衣裙的女子。
    朱珂。
    陈言玥愣了一下。
    她记得朱珂受了重伤,前几日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可今日,她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的脊樑却挺得笔直。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柔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却坚韧的光芒。
    那眼神像极了赵九。
    “陈姐姐。”
    朱珂走进屋內,对著陈言玥盈盈一福,声音轻柔:“这几日,辛苦你了。”
    陈言玥连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地还了一礼:“朱姑娘你身子还没好,怎么出来了?”
    “九哥走了。”
    朱珂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熟睡的赵天,伸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而嫻熟,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女主人。
    “家里不能没人撑著。”
    她转过身,看著陈言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姐姐打算走了?”
    陈言玥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赵天的毒已经解了,只需静养。我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与坚定:“淮上会遭此大劫,分崩离析。那里有我家父的心血,我不能看著它就这么散了。我得回去,把散落的兄弟们找回来,重起炉灶。”
    这是一条很难的路。
    没有了钱粮,没有了地盘,甚至背负著仇杀的阴影。
    一个女子,想要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江湖上重建帮派,无异於痴人说梦。
    但陈言玥没得选。
    朱珂静静地听著,没有劝阻,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怜悯。
    她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曹观起。
    曹观起会意,从怀中掏出一个紫檀木的锦盒,放在了桌上。
    锦盒不大,却透著一股古朴贵气。
    “这是什么?”陈言玥有些疑惑。
    “九哥临走前,特意交代的。”
    朱珂走到桌边,手掌轻轻按在锦盒上,看著陈言玥,目光诚挚:“他说,陈姐姐这次为了救赵天,不惜以身犯险,甚至搭上了淮上会的基业。这份情,赵家不能不还。”
    “我救人不是为了报酬!”
    陈言玥的脸色一变,眉头皱起,语气中带了几分江湖儿女的傲气:“若是为了钱,我当初就不会出手。朱姑娘若是把我当成那种施恩图报的人,那就看错我了。”
    说著,她抓起放在一旁的佩剑,转身就要走。
    “陈姐姐留步。”
    朱珂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不是报酬。”
    朱珂打开了锦盒。
    没有金银珠宝的璀璨光芒。
    里面静静地躺著一叠纸。
    那不是普通的纸。
    那是盖著蜀地最大钱庄通宝印戳的飞钱。
    每一张,都是一万贯的面额。
    厚厚的一叠,足足有三十张。
    三十万贯。
    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疯狂的巨款。
    陈言玥的脚步停住了。
    她震惊地看著那叠飞钱,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她不是没见过钱。
    但现在的淮上会,穷得连锅都揭不开了。
    这笔钱,对於她来说,就是救命的稻草,是重建基业的基石。
    “这不是报酬,也不是施捨。”
    朱珂拿起那叠飞钱,走到陈言玥面前,郑重地递给她。
    “这是一笔投资。”
    “投资?”
    陈言玥愣住了。
    “九哥说,淮上会虽然散了,但陈姐姐还在。只要陈姐姐在,淮上会的魂就在。”
    朱珂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在复述著那个男人的话:“这世道乱,江湖更乱。楚国的百姓需要淮上会。他希望陈姐姐能用这笔钱,把淮上会做大,不为了打家劫舍,不为了爭夺地盘。”
    陈言玥看著面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
    她忽然觉得手中的这叠纸,重逾千钧。
    三十万贯买的不仅仅是一个帮派的未来。
    买的是她陈言玥的忠诚,买的是淮上会这个名字,从此与赵家绑在了一起。
    这是一场交易。
    但却是一场让人无法拒绝,甚至心生感激的交易。
    “太贵重了”
    陈言玥喃喃自语,手有些颤抖。
    “比起陈姐姐的侠义,这点钱,不算什么。”
    朱珂笑了,笑得温柔而狡黠,像极了那个远行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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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哥告诉过我。”
    她看著陈言玥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陈姐姐的侠义,可抵万金。”
    陈言玥的眼眶,瞬间红了。
    在这个尔虞我诈、唯利是图的世道里。
    有人拿三十万贯,只为买她那一身不值钱的侠骨。
    这便是知己。
    这便是赵九。
    她深吸了一口气,將那叠飞钱紧紧攥在手里,攥起了朱珂的手:“谢谢你,替我谢谢他”
    朱珂拍了拍她的手背:“陈姐姐言重了。我们是朋友,是一家人。”
    “一路保重。”
    陈言玥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內室的方向,然后毅然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她的背影不再萧索。
    那柄佩剑在她的腰间晃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那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希望。
    別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门外的世界,是一片肃杀的冬景。
    昨夜的风雨打落了满地的枯叶,湿漉漉地贴在青石板上,像是一块块褐色的疮疤。
    空气冷冽,吸进肺里像是吞了一把冰渣子。
    陈言玥站在台阶上,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怀里的那叠飞钱,贴著胸口,散发著滚烫的温度。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写著別院二字的匾额,心中百感交集。
    来的时候,她是为了救人,也是为了逃避淮上会覆灭的痛苦。
    走的时候,她带走了三十万贯,也带走了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呼——”
    她吐出一口白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接了这笔钱,这笔买卖,那她就要把它做好。
    她不仅要重建淮上会,还要把它建成江湖上的一把尖刀。
    陈言玥迈开步子,正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噠噠噠”
    一阵马蹄声,突兀地打破了巷子里的寧静。
    这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沉稳得有些过分。
    陈言玥停下脚步,手按在了剑柄上,目光警惕地看向巷口。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这辆马车並不奢华,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甚至连徽记都没有。
    但这马车用的木料,却是千金难求的铁力木,沉重而坚硬,刀剑难伤。
    拉车的两匹马,也不是寻常的駑马,而是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北地良驹,眼神桀驁,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战马。
    低调,却透著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马车在別院的门口停了下来。
    正好挡住了陈言玥的去路。
    车辕上,坐著一个老者。
    老者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戴著斗笠,看不清面容。
    他跳下车,动作轻盈得像是一片落叶,完全看不出是个上了年纪的人。
    他走到陈言玥面前,双手交叠,深深地躬身一礼。
    这一礼,极为標准,甚至带著几分古板的恭敬,不像是江湖人的做派,倒像是
    宫里的规矩。
    或者是某个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的礼仪。
    “陈姑娘。”
    老者的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子穿透力:“老奴这厢有礼了。”
    陈言玥的瞳孔微微一缩:“你是谁?”
    陈言玥没有回礼,手中的剑柄握得更紧了些,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做好了隨时出手的准备。
    “老奴只是个赶车的,贱名不足掛齿。”
    老者依旧保持著躬身的姿势,语气谦卑,但那种隱隱的傲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我家主人,已经等您很久了。”
    “你家主人?”
    陈言玥冷笑一声:“我在这锦官城並没有什么故人。你家主人若是想见我,为何不自己出来?”
    “主人说了,陈姑娘是贵客,自然要去贵地相见。”
    老者直起腰,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那辆漆黑的马车:“请陈姑娘上车。”
    “若我不去呢?”
    陈言玥的眼神一冷,剑身已经出鞘半寸,寒光乍现。
    老者笑了。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陈姑娘是聪明人。”
    老者不紧不慢地说道:“您手里虽然有了赵家给的三十万贯,但这江湖,可不是有钱就能玩得转的。”
    陈言玥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
    他竟然连刚刚发生的事情都知道!
    別院虽然偏僻,但也不是谁都能把眼线安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07“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进去的。
    这个人,或者说他背后的那个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淮上会想要重建,光有钱不够,还得有人,有路子,有靠山。”
    老者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诱惑:“我家主人说了,他能给陈姑娘想要的一切。”
    “话已带到。”
    老者后退一步,再次躬身:“去与不去,全凭陈姑娘一念之间。”
    陈言玥死死地盯著那辆黑色的马车。
    车帘紧闭,像是一张深不见底的大口,等待著猎物自投罗网。
    这是一场赌博。
    也是一个陷阱。
    但她没得选。
    对方既然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显然是对她了如指掌。
    “好。”
    陈言玥深吸了一口气,鏘的一声將剑归鞘。
    “带路。”
    她大步走向马车,没有丝毫的犹豫。
    既入江湖,便是身不由己。
    既然前面是龙潭虎穴,那便闯一闯又何妨?
    老者满意地点了点头,替她掀开了车帘。
    车厢內光线昏暗,只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陈言玥钻进车厢。
    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载著她驶向了一个未知的、更加庞大的迷局。
    而在別院的二楼。
    曹观起推著轮椅,站在窗后。
    虽然看不见,但他侧著耳朵,听著那马车远去的声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那是谁的人?”
    朱珂站在他身后,有些担忧地问道:“会不会对陈姐姐不利?”
    “影阁的人。”
    曹观起淡淡地说道:“淮上会的重创同样是影阁的重创,陈靖川下落不明,但我知道他的命硬,所以才让陈言玥先一步回到淮上会,想必现在影阁也在紧锣密鼓准备下一步计划,他们必须得復甦,而现在想復甦,只能靠一个人。”
    “影尊?”
    朱珂一惊:“我都忘了他了。”
    “嗯。”
    曹观起转过轮椅,声音平静:“正义永远都是最好的挡箭牌,一个正义的人,是所有人都喜欢,都想要的朋友。”
    “让她去吧。”
    “水越浑,鱼才越好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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