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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281章 宰相
    晨曦微露,锦官城的雾气还没散尽,幕僚院那扇常年积灰的大门就被推开了。
    没有往日的喧譁,没有点卯时的懒散拖沓。
    整个院落,静得像是一座刚刚被掘开的古墓。
    几十名平日里养尊处优、眼高於顶的文吏,此刻正如同受惊的鵪鶉一般,蜷缩在各自的案牘之后。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墨臭味,混杂著陈年纸张的霉气,还有冷汗的味道。
    “啪、啪、啪”
    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急促得像是雨打芭蕉,又像是无数颗人心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节拍。
    大堂的正中央,那张原本属於谢璋的主位上,此刻放著一把太师椅。
    椅上铺著厚厚的白狐皮垫子。
    赵九就陷在那柔软的皮毛里。
    他闭著眼,脸色苍白如纸,手里捧著那只在此刻眾人眼中如同催命符般的紫砂手炉。
    他的膝头,趴著体型硕大、浑身橘黄的北落师门。
    它似乎不喜欢这里的氛围,平日里见人就挠,凶悍得很,可只要在赵九的怀里,就会温顺得像个麵团,任由赵九有一搭没一搭地顺著它的毛。
    “这一笔,不对。”
    赵九没有睁眼,甚至连那只擼猫的手都没有停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梦囈,带著一丝浓重的鼻音和病气。
    但在堂下跪坐著的谢璋听来,这声音无异于晴空霹雳。
    谢璋浑身一颤,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帐册上,晕开一大团墨跡。
    “苏苏先生”
    谢璋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顺著那满脸横肉滑落,滴在衣襟上:“这这是前年秋收的粮道损耗,按例是三成,下官下官已经核算过三遍了,绝无差错啊。”
    “咳咳咳”
    赵九忽然掩住口鼻,发出一阵压抑而沉闷的咳嗽声。
    那声音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听得人胸口发闷。
    他怀里的北落师门似乎被这震动惊扰了,不满地甩了甩尾巴,那双金色的竖瞳微微张开一条缝,冷冷地瞥了谢璋一眼,隨后又慵懒地把头埋进了赵九的臂弯里。
    眼神像极了猛兽在看著一只垂死挣扎的老鼠。
    轻蔑且无聊。
    赵九好不容易止住了咳,那张苍白的脸上因缺氧而泛起一抹病態的潮红。
    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浑浊,却让谢璋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进了冰窖里。
    “谢大人。”
    赵九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伸出手指,在那本帐册上轻轻点了点:“前年秋天,蜀地连雨,栈道湿滑。若是寻常年景,三成损耗自然说得过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可苏某记得,前年负责运粮的,是威远鏢局。他们走的不是栈道,是水路。”
    “水路运粮,损耗不过一成。”
    “剩下的那两成”
    赵九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手掌再次覆上那只橘猫的脊背,轻轻抚摸著。
    “咳咳苏某身子乏,不想听故事。谢大人重算吧。”
    谢璋的脑子里仿佛炸了。
    水路!
    这个病秧子怎么会连这种陈芝麻烂穀子的细节都知道?
    那两成的损耗,可是整整五万贯,大半都进了他和上面那位靠山的口袋!
    谢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看著那个坐在太师椅上,仿佛隨时都会断气,却又如同神魔般掌控著整个大堂生死的年轻人。
    恐惧。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倖。
    这不是个书生。
    这是个阎王!
    “是是!下官这就重算!这就重算!”
    谢璋颤抖著手,胡乱地擦去额头上的冷汗,抓起算盘,手指像是抽筋一样疯狂地拨动起来。
    大堂內,其他原本还存著几分糊弄心思的官吏们,看到这一幕,一个个嚇得魂飞魄散。
    连谢璋这种老油条都被一眼看穿,他们那些小九九还能藏得住?
    一时间,整个幕僚院的风气骤变。
    原本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懒散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疯狂的紧迫感。
    每个人都像是被鞭子抽打著的陀螺,拼了命地在帐册堆里翻找、核对、计算。
    生怕那个坐在上首的病虎再咳嗽一声。
    那一声咳,是要命的。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
    日上三竿。
    赵九依旧保持著那个姿势,仿佛睡著了。
    但他怀里的那只大胖橘猫,却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它伸了个懒腰,弓起身子,那一身的肥肉隨著动作一阵颤动。
    它从赵九的膝头跳下,迈著优雅而无声的步子,在大堂里巡视起来。
    它走到哪里,哪里的算盘声就更加急促几分。
    它在某个书吏的脚边停下,用尾巴扫了扫那人的裤腿。
    那书吏嚇得手一抖,差点把墨汁喝进嘴里。
    “喵——”
    北落师门叫了一声,声音慵懒而拖长。
    赵九的眼皮微微一动:“城南修缮款,那个数,再减一半。”
    他闭著眼,淡淡地吐出一句话。
    被猫蹭过的那个书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如筛糠般颤抖:“大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下官下官这就改!”
    他一边磕头,一边涕泪横流。
    太可怕了。
    这个苏长青,难道背后长了眼睛吗?
    还是说,这只猫就是他的眼睛?
    赵九没有理会那个磕头的书吏。
    他只是轻轻嘆了口气,从袖中掏出那方带著血丝的帕子,捂著嘴,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咳咳各位大人,都利索点吧。”
    “太子殿下还在等著这笔帐呢。”
    “苏某这身子骨咳咳可经不起熬啊。”
    他的声音虚弱得仿佛隨时会断气。
    可听在眾人耳中,却比那最锋利的刀剑,还要让人胆寒。
    这一日。
    锦官城幕僚院,无人敢高声语。
    唯有算盘声,响彻云霄。
    午后,阳光惨白,照不暖这深冬的寒意。
    一顶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幕僚院的门口。
    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
    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儒袍,但腰间掛著的那块羊脂白玉佩,却昭示著他非同一般的身份。
    李昊。
    蜀国宰相赵季良的心腹谋士,也是这锦官城里,无数官员都要巴结的二相爷。
    他今日是奉了宰相之命,来探探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苏长青的底。
    在赵季良看来,孟昶把这么一个毫无根基的病秧子扔进幕僚院这个大染缸,不过是一时兴起,或者是想给那帮老臣添点堵。
    不出三日,这个苏长青就会被谢璋那帮老油条架空,变成一个只会盖章的傀儡。
    李昊也是这么想的。
    他甚至在脸上掛好了一副矜持而又带著几分悲悯的笑容,准备进去好好安抚一下那个必定正手足无措的年轻人。
    “谢璋这人虽然贪了点,但办事还算得力,希望他没把那个病秧子欺负得太惨,否则太子面上也不好看”
    李昊心里这么想著,背著手,迈著四方步,跨进了幕僚院的大门。
    然而。
    就在他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预想中的喧譁、爭吵、或者是谢璋那標誌性的骂骂咧咧,统统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进了一座无人的道观。
    只有那整齐划一如同暴雨般的算盘声,充斥著整个空间。
    李昊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著大堂內的景象。
    那些平日里哪怕是见到他都要打个哈哈、推諉扯皮的官吏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著了魔一样埋头苦干,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谢璋更是满头大汗,髮髻都乱了,正跪在地上,手里捧著一本帐册,对著上方那把椅子,毕恭毕解地匯报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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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昊顺著谢璋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太师椅上,那个传说中的苏长青,正侧著身子,似乎是在小憩。
    他真的很瘦,那身月白色的长衫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脸色苍白得像是个死人。
    那只传闻中凶悍无比的大橘猫,正趴在他的胸口,隨著他微弱的呼吸起伏著。
    “这”
    李昊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一个人,一句话不说,就能把这群老油条压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哪里是被架空?
    这分明是成了这幕僚院唯一的王!
    李昊深吸了一口气,收敛起脸上的轻视,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上前去。
    “咳咳。”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份让他感到压抑的诡异氛围。
    “苏先生,別来无恙啊。”
    大堂內的算盘声,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滯。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李昊,眼神中带著一丝希冀,仿佛看到了救星。
    但下一刻。
    赵九怀里的那只猫,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金色的竖瞳,冷冷地盯著李昊,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低吼声。
    赵九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起身,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眸子,淡淡地扫了李昊一眼。
    那一瞬间。
    李昊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从深渊里伸出的手,扼住了咽喉。
    那种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原来是李大人。”
    赵九慢吞吞地直起腰,按住怀里那只炸毛的猫,声音虚弱而沙哑:“恕苏某咳咳身子不便,未能远迎。”
    他嘴上说著恕罪,身体却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半分要起来行礼的意思。
    这是僭越。
    是狂妄。
    但李昊此刻却生不出半点怒气,反而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苏先生客气了。”
    李昊乾笑两声,目光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帐册上扫过:“相爷听闻先生抱病在身,特意让下官来看看。没想到先生这幕僚院,倒是热闹得很啊。”
    “热闹吗?”
    赵九掩口咳嗽了两声,指了指下面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吏:“苏某倒觉得咳咳还不够。”
    他抬起眼皮,看著李昊,那目光看似温和,实则锋利如刀。
    “相爷既然派李大人来了,正好。”
    赵九从案上拿起一本刚刚整理好的帐册,隨手递给李昊:“这是前年兵部的一笔烂帐,牵扯到几个老朋友。苏某初来乍到,不敢擅专,还请李大人带回去,给相爷过过目。”
    李昊接过帐册,只翻开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上面赫然写著几个名字,都是赵季良门下的得意门生。
    而这笔帐,正是他们当年私吞军餉的铁证!
    这个疯子!
    他这是在向宰相示威!
    李昊猛地合上帐册,死死地盯著赵九。
    “苏先生,这帐怕是有些误会吧?”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威胁。
    赵九笑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眼,那只橘猫又温顺地趴了回去。
    “是不是误会,相爷心里清楚。”
    “苏某只是个算帐的。”
    “只要这数是对的,至於这人是对是错”
    赵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又要睡著了。
    “那是相爷和太子殿下的事。”
    “送客。”
    李昊拿著那本烫手的帐册,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著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年轻人,心中终於明白了一件事。
    这哪里是什么病猫。
    这是一头披著病皮的猛虎,正趴在太子府的门口,替他的主人,把守著这蜀地的大门。
    宰相府,书房。
    赵季良手里捏著两枚铁胆,转得咔咔作响。
    他听完李昊的匯报,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是说,他甚至没有多说几句话,只是坐在那里咳嗽?”
    赵季良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深邃地看著窗外的枯树。
    “是。”
    李昊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有余悸地说道:“相爷,那个苏长青邪门得很。下官在他面前,竟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错觉。”
    “而且谢璋那帮人,已经被他彻底驯服了。哪怕是他的一声咳嗽,都能把他们嚇抖。”
    赵季良沉默了许久:“看来,咱们都小看孟昶了。”
    他长嘆一声,將手中的铁胆重重地拍在桌上,铁胆竟深深地陷入了黄花梨的桌面之中:“他从哪里找来这么一把妖刀?病弱之躯,却有雷霆手段。不动声色,便能掌控人心。”
    赵季良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还有一丝莫名的寒意:“这苏长青,留不得。”
    他拿起那本李昊带回来的帐册,看著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这是他在告诉老夫,这幕僚院的规矩改了。从此以后,咱们要想伸手拿钱,得先问问他答不答应。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啊!”
    赵季良猛地將帐册扔进火盆。
    火苗窜起,映照著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传令下去。”
    “让下面的人,最近都把尾巴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eb“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ea“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点。”
    “別去招惹那个病秧子。”
    “谁要是撞在他的刀口上”
    赵季良的声音冰冷彻骨。
    “老夫亲自送他上路!”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幕僚院的钟声终於敲响了。
    这沉闷的钟声对於谢璋等人来说,无异於天籟之音,是赦免的圣旨。
    赵九终於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怀里的北落师门灵巧地跳到桌案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发出一声满足的“喵呜”。
    “今日,辛苦各位大人了。”
    赵九將整理好的第一批乾净帐目,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个紫檀木盒子里。
    他对著堂下那一群早已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e“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c“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如泥的官吏们,温和地笑了笑。
    那笑容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明日”
    他顿了顿。
    堂下眾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明日咱们继续。”
    说完这句话,赵九抱起木盒,又摸了摸桌上的橘猫,转身走出了大堂。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呼——”
    大堂內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呼气声。
    谢璋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直接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那身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湿噠噠地贴在身上。
    “鬼门关这他娘的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啊!”
    旁边的一个主簿带著哭腔说道,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谢大人,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谢璋看著那张空荡荡的太师椅,还有桌案上那只依旧蹲在那里,冷冷盯著眾人的大橘猫。
    他打了个寒颤。
    “头?”
    谢璋惨笑一声,眼神里满是绝望。
    “只要那位爷还在这一天,咱们的脑袋,就一直悬在裤腰带上。”
    “干活吧。”
    “不想死,就给老子拼命干活!”
    眾人还未走出门,门口一吊长嗓便响了起来。
    “圣上有旨,苏长青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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