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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277章 入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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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官城的雪季只有短短的几十天,过了雪季,就是雨季。
    雨,是缠绵的。
    不像北地的雪那般肃杀,也不似江南的雨那般哀婉,这里的雨带著一股子湿漉漉的烟火气,混杂著火锅的辛辣和盖碗茶的清苦,把整座城池都醃入味了。
    三花楼,锦官城里最热闹的地界。
    这里三教九流匯聚,上到达官显贵,下到贩夫走卒,只要手里有两个铜板,都能进来寻个座,听一段评书,摆一摆龙门阵。
    今日的三花楼,却有些不同寻常的安静。
    二楼临窗的雅座,原本是给那些不愿露脸的贵人留的,此刻却坐著一个年轻人。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文士长衫,料子是上好的蜀锦,却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像是掛在一副衣架子上。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时不时还要拿一块素帕掩著嘴,压抑著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
    赵九。
    他端起面前的盖碗茶,手腕有些微微发抖,像是连这一盏茶的重量都难以承受。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並非虚弱,而是为了压制体內那股刚刚融合、正如大江大河般奔涌的內力,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要把一头猛虎,硬生生塞进一只病猫的躯壳里。
    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囂,每一根经脉都在抗议。
    这种感觉,比那晚在雪山里杀人还要累。
    “这雨,下得人心烦。”
    一个略显轻浮的声音,突兀地在赵九对面响起。
    赵九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撇去茶汤上的浮沫,动作慢条斯理,透著一股子书卷气。
    “雨本无心,烦的是人。”
    他对面坐下来的,是一个身穿紫袍,手里把玩著一把摺扇的贵公子。
    孟昶。
    这位即將登基的大蜀太子,此刻就像个寻常的富家浪荡子,大大咧咧地翘著二郎腿,圆滚滚的肚子丝毫没有折煞一丁点他身上的贵气,那双桃花眼在赵九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方沾了一丝血跡的素帕上。
    “听闻苏家家学渊源。怎么到了你这一代,身子骨这般不爭气?”
    孟昶的话里带著刺,眼神却像鉤子。
    他在试探。
    也在演戏。
    蜀地的眼线比任何地方都多,他的表情,他的动作,甚至他说话,都必须掩盖再掩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蛛丝马跡。
    这几日,锦官城里突然冒出来这么一號人物,身世清白得像张纸,却又透著股让人捉摸不透的邪性。
    赵九放下茶盏,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张脸都泛起了一层病態的潮红。
    他喘匀了气,才虚弱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几分无奈:“家道中落,如这入秋的枯叶,风一吹就散了。苏某不过是这枯叶上的一只螻蚁,苟延残喘罢了。”
    “螻蚁?”
    孟昶唰地一声打开摺扇,扇面上画的不是山水,而是一副狰狞的《钟馗捉鬼图》。
    他摇著扇子,似笑非笑:“我看未必。螻蚁尚且偷生,苏兄这只螻蚁却敢在锦官城这口沸腾的大锅边上爬,也不怕掉进去烫死?”
    赵九抬起眼皮,那双原本锐利如刀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浑浊的温吞,演技上他还是稍逊孟昶一筹,稍显不自然:“锅里有肉,自然就有人想吃。苏某虽病,却也想尝尝这肉的滋味。”
    “哦?”
    孟昶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玩世不恭的劲儿收敛了几分,多了一丝帝王心术的压迫感:“那苏兄觉得,这锅里的肉熟了吗?”
    这是在问天下大势。
    他当然不必要从赵九的嘴里得到什么答案,这个答案也不是给他的,而是给周围人的。
    赵九的答案就是告诉周围人,他孟家这刚刚打下来的江山,稳不稳。
    周围的茶客们,虽然看似在閒聊,实则耳朵都竖了起来。
    一个是突然冒出来的世家遗孤,一个是微服私访的太子爷,这两人若是碰出了火花,那便是明天锦官城最大的谈资。
    赵九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脑海里,闪过昨夜曹观起那一字一句的教导。
    那个瞎子,把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神情,甚至每一个停顿,都算计到了极致:“肉熟没熟,不在火候,在吃肉的人。”
    赵九的声音很轻,却能穿透这满楼的嘈杂,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如今中原那把火烧得太旺,肉若是烂在锅里,那叫一锅烩。若是有人懂得撤火,懂得加水,这肉,才能变成佳肴。”
    孟昶的眼睛眯了起来。
    好一个曹观起,借雨喻势,既点出了中原的乱局,又暗捧了蜀地的安稳,更重要的是,他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调羹手的位置上。
    周遭坐著的人不乏自己的心腹,他和赵九做局,要把这个苏长青应入门下,必须要让旁边这几个东宫辅臣心服口服,他已经过了强权压人的少年气性,现在当然知道顺水推舟才是真正的驭人之术。
    同时苏长青现在的话也格外重要,因为孟昶也拿不准这几个东宫辅臣里,到底有几个是自己父王心腹,但他明白,但凡有一个,都得在此时此刻彻彻底底给他们说服了,否则后患无穷。
    “若是我想让这雨停呢?”
    孟昶盯著赵九,语气骤然转冷。
    赵九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里少了几分病气,多了一丝藏在骨子里的傲气:“雨停不停,不由天定,由人定。”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桌上:“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殿下若想雨停,便需有人为您撑伞。若想火旺,便需有人为您添柴。”
    “苏某不才,这副残躯虽然提不动刀,但这双手”
    他將那枚铜钱缓缓推到孟昶面前:“还算懂得如何算帐。”
    算帐。
    这两个字,意味深长。
    既是算钱粮赋税的帐,也是算天下人心的帐,更是算那些恩怨情仇的帐。
    但最重要的一句话,孟昶听得几乎要高兴地跳起来拍桌子。
    无常寺判官亲自为您算帐。
    孟昶看著那枚铜钱,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实则字字珠璣的男人。
    他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震得桌上的茶水都泛起了涟漪。
    “好!好一个懂得算帐!”
    孟昶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过那枚铜钱,紧紧攥在手里。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身份,也不再掩饰自己的野心。
    事情到了这个程度,就必须要夸大其词了。
    他环顾四周,对著满楼惊愕高声说道:“今日,我孟昶在三花楼,得遇苏先生,如鱼得水!”
    他转过身,对著赵九,深深一揖。
    这一揖,行的是半师之礼:“先生有王佐之才,不知可愿入我府中,助我一臂之力?”
    整个三花楼瞬间炸了锅。
    王佐之才!
    这可是极高的评价,更是一个沉甸甸的承诺。
    太子当眾招揽,这不仅仅是给足了面子,更是把苏长青这个名字,瞬间推到了风口浪尖。
    赵九看著面前躬身行礼的孟昶。
    他的心里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是权谋。
    这就是曹观起所谓的阳谋。
    孟昶需要一个千金买马骨的榜样,需要一个没有根基的孤臣。
    而他就是那根最完美的骨头。
    但赵九也清楚得很。
    这一拜,拜的不是他赵九,而是曹观起。
    赵九缓缓站起身。
    他配合著这齣戏,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下去,仿佛受宠若惊,又仿佛不堪重负。
    “殿下厚爱”
    他喘息著,声音断断续续,却带著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激动。
    “苏长青愿效犬马之劳。”
    两人的手,在半空中握在了一起。
    一只苍白冰冷,一只温热有力。
    看似是一场君臣相得的佳话,实则是一场各怀鬼胎的交易。
    孟昶笑了,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他拍了拍赵九的手背,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调说道:“戏演得不错,苏先生。”
    赵九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彼此彼此,殿下。”
    孟昶的眼里,多了丝泪:“锦官城鱼龙混杂,从今天开始,孟仁赞就是九爷的兄弟,九爷您不顺心的事情,就交给我孟仁赞,而我的命,就全凭九爷照料了。天下的事情,是曹兄弟的事情,而你,就是我孟昶的事情。”
    雨,下得更大了。
    將这三花楼里的喧囂,还有那即將席捲整个蜀地的风暴,都掩盖在了那一层朦朧的水雾之中。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瘟疫,在日落之前,就传遍了锦官城的每一个角落。
    chapter_();
    各大家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无数只信鸽扑棱著翅膀,冲入雨幕,飞向四面八方。
    “苏长青?苏家哪一支的?”
    “太子这是要扶持新人了,咱们得早做打算。”
    没有人会去查。
    所有世家所有故事,早已埋在了长安那片大火里。
    曹观起拄著竹杖,静静地站在一座刚刚立起的新坟前。
    坟碑上,刻著几个苍劲的大字:先考苏公讳文正之墓。
    坟碑上,刻著几个苍劲的大字:先考苏公讳文正之墓。
    这就是赵九那个子虚乌有的父亲。
    在他身后,几个身穿蓑衣的无常寺暗探,正在焚烧著一堆发黄的书信和族谱。
    火光映照在曹观起那张蒙著黑布的脸上,明明灭灭,显得格外阴森。
    “都处理乾净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回大人,蜀地苏氏的族谱已经修过了,这支旁系確实存在,只是无人知晓。那几位知道內情的老人也已经寿终正寢了。”
    暗探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感情。
    曹观起点了点头。
    这就是无常寺的手段。
    既然要造假,就要造得比真的还真。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从今天起,赵九就是苏长青。
    就算有人去查,查到的也只会是这一座孤坟和一段无从考证的淒凉身世。
    “撒网吧。”
    曹观起转过身,竹杖在湿滑的地面上点了一下:“锦官城的水已经浑了,咱们的鱼,也该入水了。”
    隨著他的一声令下,一张看不见的巨网,开始在蜀地的黑暗中悄然张开。
    酒楼的伙计、街边的乞丐、青楼的歌女、衙门的杂役
    无数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在这一夜,都有了新的身份。
    无常寺,正式在蜀地扎根。
    深夜。
    赵九回到了庄园。
    那辆有著蜀王府徽记的马车,刚刚消失在夜色中。
    他推开门,身子猛地晃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喂!死了没?”
    苏轻眉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她虽然嘴上刻薄,但手上的动作却很快,一把扶住了赵九。
    赵九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那一身文士长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难受至极。
    他抬起手,想要扯开领口,却发现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別动。”
    苏轻眉皱著眉,伸手替他解开了领扣,又递给他一杯温水:“演戏比杀人累吧?”
    赵九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顺著喉咙流下去,终於让他那颗一直悬著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那种累,不是体力的透支,而是心累。
    每说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每一个表情都要精准控制,每一刻都要提防著孟昶的试探。
    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可他没有说累,而是在想,那个身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二哥,恐怕比他还要累上百倍千倍。
    “习惯就好。”
    曹观起手里依旧端著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他很了解他,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人总是有一条自己的路,你別担心別人了,我们要做好自己的事情,三步走,这才是第一步。”
    赵九苦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拖著沉重的步子,走进了內室。
    屋內很暖和。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没有一丝烟气。
    朱珂依旧静静地躺在床上。
    她似乎比昨日好了一些,脸上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赵九走到床边,缓缓坐下。
    他脱下了那件象徵著苏长青的外衣,露出了里面的短打劲装。
    那一瞬间,他仿佛才真正变回了赵九。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朱珂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很凉。
    但他却觉得无比安心。
    “杏儿”
    他低声唤著那个只属於他们两个人的名字:“今天,我骗了很多人。我跟他们说大道理,跟他们谈天下,跟他们演戏。他们都叫我先生,叫我大人。”
    赵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荒诞的笑话:“可你知道吗,我坐在那儿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这茶太淡了,没你酿的好喝。这楼太吵了,没咱们在山里听雨舒服。”
    他的手指,轻轻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6c“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9“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著朱珂的手背。
    那是一种失而復得的珍视,也是一种在这个虚偽世界里,唯一的真实依託:“这是为了咱们能活下去,这世道,人活著就不能喊累,我也不觉得累,我只是觉得,这世道的人活得太辛苦了,我如果都喊累,那他们怎么活呢?”
    赵九把头埋在了床沿上,深深地嘆了口气。
    只有在这里,在这个昏迷不醒的少女面前,他才能卸下所有的偽装,露出那个疲惫迷茫,又有血有肉的灵魂。
    忽然。
    他感觉掌心里那只冰凉的小手,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几乎像是错觉。
    赵九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朱珂的脸。
    她依旧闭著眼,没有任何甦醒的跡象。
    但那只手,確实动了。
    一股微弱的暖流,顺著两人相握的手掌,缓缓传了过来。
    她在回应他。
    哪怕是在深沉的昏迷中,她依然能感受到他的疲惫,依然在用她那微弱的力量,试图安慰他。
    赵九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反手握紧了那只手,將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那股暖流,像是一道光,照进了他心里最阴暗的角落,驱散了所有的寒冷与疲惫。
    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哽咽,却更多的是坚定。
    “只要你在。”
    “哪怕是让我戴著这副面具过一辈子,哪怕是让我去骗尽天下人。”
    “我也心甘情愿。”
    窗外,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敲打著屋檐。
    满城的人都在听风,听雨,听那即將到来的变局。
    只有赵九,守著这方寸之间的安寧,听著那微弱却坚定的心跳声。
    这是他的江湖。
    也是他唯一的归宿。
    京城。
    一座同样奢华的府邸里,一只信鸽穿过风雨,落在了一只带著玉扳指的手上。
    那人取下信筒,展开密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麒麟图开,恭兄之上,望知悉。”
    那人看著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走到烛台前,將密信点燃。
    火光映照出他那张阴柔俊美的脸。
    安九思。
    “苏长青?”
    他看著化为灰烬的纸屑,轻声呢喃。
    “老曹你取名的水平真是恶俗”
    他转过身,看著窗外那漆黑如墨的夜色:“既然你开始了,那我也跟上了。”
    强力安利《十国侠影》!直达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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