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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273章 战爭
    静。
    窗外的风雪已经停歇,只剩下积雪压断枯枝时,那偶尔响起的,沉闷的碎裂声。
    一缕惨白的冬日阳光,穿过窗欞,在地上投下几道黯淡的光痕。
    赵九坐在床边。
    他低著头,凝视著自己摊开的掌心。
    痛楚已经消失了。
    那种足以將人撕成碎片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此刻都已退潮,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的身体,变成了一片幽深的大海。
    海面之下,三股截然不同的洋流在无声地涌动。
    赵九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床榻上那张熟睡的脸上。
    朱珂的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一朵被风雪摧折过的梨花。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若不是胸口还有那微弱的起伏,几乎会让人以为她已经停止了呼吸。
    赵九伸出手,指尖在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不敢触碰。
    他怕自己掌心那尚未完全平息的力量,会惊扰了她的沉睡。
    他怕自己身上那洗不掉的血腥气,会弄脏了她纯净的梦。
    愧疚。
    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心臟,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一阵钝痛。
    他想起了她在醉仙楼上,毫不犹豫抱住自己的那个瞬间。
    想起了她贴在他耳边,那句带著哭腔却无比坚定的话。
    他从未想过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的杏娃儿,如今竟然能成这般境地。
    他这条命,是她用半条命换回来的。
    他掌心的这片新生的大海,也是她为他圈出的一片寧静港湾。
    这份情,太重。
    重得让他觉得自己此刻所拥有的一切,都成了一笔还不清的债。
    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一根竹杖,点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发出清脆而又富有韵律的声响。
    曹观起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赵九,那双蒙著黑布的眼睛,转向了床榻的方向。
    “醒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知晓的事实。
    赵九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胶著在朱珂的脸上,不愿移开分毫。
    曹观起走到桌边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感觉如何?”
    赵九沉默了片刻。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状態。
    强大。
    前所未有的强大。
    可这强大之中,又蕴含著一种让他心悸的脆弱。
    “很奇怪。”
    他用嘶哑的嗓音缓缓说道:“像是身体里,住进了另一个人。”
    “不是另一个人。”
    曹观起將杯中的冷茶一饮而尽,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是你自己,也是她。”
    他將茶杯轻轻放回桌上。
    “破而后立,败而后成。这股力量,是你二人性命交修的结果,是你此生最大的造化,也是最沉的枷锁。”
    赵九当然明白。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感受著那股圆融如意,却又暗藏著毁灭性力量的內力在掌心流转。
    “我要去京城。”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
    他要去救他的兄长。
    他更要去找陈靖川。
    这是他欠赵天的,也是欠朱珂的。
    现在,他有了足够的力量。
    曹观起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用那只戴著玉扳指的拇指,轻轻地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6c“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9“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著杯沿,仿佛在思索著什么。
    许久,他才开口问道。
    “你可知,石敬瑭被外放朔州了?”
    赵九的眉梢微微一挑。
    这个消息他自然不知道。
    但这听起来,似乎是一件好事。
    石敬瑭是他在京城最大的敌人之一,他被调离京城,对自己接下来的行动,无疑是少了一个巨大的阻碍。
    “贬謫?”
    赵九问。
    “明面上是。”
    曹观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蜀地大败,陈靖川不知所踪,他这个举荐之人,自然难辞其咎。圣上將他派去朔州驻守边防,看似是惩戒,是疏远。”
    曹观起顿了顿,那张蒙著黑布的脸,转向了赵九的方向:“可你有没有想过,京城是天子脚下,是龙潭虎穴,同样也是一座最坚固的牢笼。圣上的眼睛,时时刻刻都盯著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无数人的监视之下。”
    “而朔州呢?”
    曹观起的声音,陡然转冷:“那里天高皇帝远,又是他早年发跡之地,军中遍布他的旧部心腹。將他派去那里,不是猛虎入笼,是猛虎归山。”
    赵九的心一沉。
    曹观起只稍稍一点,他便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凶险。
    “你的意思是”
    “京城的水,比锦官城这片血海,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曹观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董璋死了,孟知祥入蜀,看似是我无常寺大获全胜。可实际上,我们只是帮圣上砍掉了一枚他早就想除掉的棋子。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而你”
    曹观起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黑布,直直地刺入赵九的灵魂深处:“你现在去,不是救他,是害了他,更是害了你自己。石敬瑭此人,隱忍狠戾,善於借势。他此刻被外放朔州,正愁在京中没有可以搅动风云的棋子。你若此时出现,你的身份,你的武功,你在蜀地闯下的偌大名声,都会成为他手中最好用的一把刀。一把用来试探圣上底线,捅向你兄长赵衍,再反过来嫁祸给无常寺的绝世好刀。”
    赵九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起来。
    他以为自己破境之后,天下便大可去得。
    可曹观起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將他从那力量暴涨的幻觉中,瞬间浇醒。
    “你以为你破而后立,便能横行无忌了?”
    曹观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嘆息:“这世上能打的人有千千万,可实际上能够掌控权势和能打,这两件事没有一丁点的关联。他等的,或许就是你这只自己送上门的飞蛾。”
    朔州的夜,没有京城那般温柔。
    风从塞外一路奔袭而来,不带半分遮掩,像出鞘的利刃,裹挟著冰碴与沙砾,疯狂地抽打著军帐的帆布,发出猎猎的悲鸣。
    帐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墨色,是能將人骨髓都冻成冰坨的酷寒。
    帐內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数盏牛油大灯將厚重的羊毛地衣照得纤毫毕现,一座兽首铜炉烧得通红,驱散了所有寒气,只余下一室燥热的沉闷。
    石敬瑭就坐在这片孤岛般的光明里。
    他没有批阅军务,也没有饮酒。
    他的面前,横陈著一柄刀。
    刀鞘古朴,是鯊鱼皮所制,刀柄缠著防滑的深色皮绳,早已被汗水浸润得油光发亮。
    他手里捏著一块柔软的洁白鹿皮,正一遍又一遍,极其缓慢而又专注地擦拭著出鞘的刀身。
    刀是好刀,百炼而成,锋刃上流动著水波般的纹路,在灯火下折射出森然的寒光。
    光影映在他那张国字脸上,將他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沉,照得更加清晰。
    白日在朝堂之上所受的屈辱,像一根看不见的毒刺,依旧深深地扎在他的心口,隨著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阵尖锐的痛。
    他擦得很用力。
    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不甘,都通过这反覆的摩擦,灌注到这柄追隨他半生的佩刀之中。
    帐帘被一只手从外面掀开。
    一股寒风如蛇般钻了进来,捲起地上的尘土,让灯火猛地一跳。
    一个穿著黑色斗篷的精悍男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单膝跪地,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半点甲冑的摩擦声。
    “將军。”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风中的耳语。
    石敬瑭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说。”
    “安九思与陆少安已返回京城。”
    黑衣亲信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像一架精准的机器,复述著刚刚收到的密报。
    “二人並未入宫面圣,也未拜会任何朝中大员,回府之后,便深居简出,再无动静。”
    石敬瑭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那个宅子里的人呢?”
    他问。
    亲信立刻明白他指的是谁。
    “刘將军的病情似乎有所好转,今日有人看到,他能在府中庭院里走动了。”
    鹿皮的擦拭,停了下来。
    石敬瑭將那柄光可鑑人的佩刀缓缓举起,横在眼前。
    刀锋清晰地映出了他那双沉鬱的眸子,还有眸子深处,一闪而过的讥誚。
    “呵。”
    一声短促而又冰冷的轻笑,在寂静的军帐中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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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得还真不是时候。”
    一瞬间。
    刀光似乎恍惚了一下。
    眼前不再是这压抑的军帐,而是十多年前,那片尸骸遍野的战场。
    箭矢如蝗,铺天盖地。
    一个憨直的身影,怒吼著將一面盾牌狠狠砸了过来,正好挡在他面前。
    “敬瑭!小心!”
    那声音朴实焦急,带著能將后背完全託付的信任。
    那是刘知远。
    那个真正愿意用命为他挡刀的兄弟。
    石敬瑭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又清醒。
    他需要这个活著的兄弟。
    哪怕是个假的。
    一个活著的刘知远,,能让他继续聚拢那些追隨他与刘知远多年的旧部。
    一个重病的刘知远,更是一个完美的藉口,能让他在暗中行许多方便之事。
    可一个好起来的刘知远,就是一个麻烦。
    “传令下去。”
    石敬瑭的声音重新恢復了平稳,不带一丝波澜。
    “让京城的人,盯紧那座宅子,还有天下楼。”
    “我要知道,有谁进去了,有谁出来了,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厉的弧线,最终归入鞘中。
    “但是,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是。”
    亲信应道。
    “桑维翰呢?”
    石敬瑭又问。
    “桑大人的车队,在入蜀地的边境曾有停留。”
    亲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们安插的人回报,隨行的那个名叫百花的女人,不见了。”
    “无妨。”
    石敬瑭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桑维翰这枚棋子,本是他用来搅乱蜀地,同时与北方那位可汗暗通款曲的暗线。
    石敬瑭站起身。
    他那魁梧的身躯,在灯火下拉出一道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阴影。
    他走到帐中悬掛的一副巨大的舆图前。
    那是一副囊括了大唐全境与周边诸国的军事地图,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硃砂,標记著密密麻麻的符號与箭头。
    他的目光,在朔州、京城、蜀地这三个点之间,来回移动。
    那双曾让无数敌人胆寒的眼眸里,飞快地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最终。
    他那根布满了厚茧与旧伤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蜀地那片崎嶇的山峦之上。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股低沉的,仿佛从喉咙深处发出的自语,在帐內响起。
    “曹观起”
    “赵九”
    “无常寺”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而又兴奋的弧度,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孤狼。
    “这盘棋,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帅帐之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灯花偶尔爆裂时,发出轻响。
    石敬瑭的手指,依旧死死地按在舆图之上,那冰冷的纸张触感,仿佛能让他感受到千里之外,那片土地上刚刚流淌过的滚烫鲜血。
    他的思绪,像一张铺开的天罗地网,將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一一纳入其中,反覆推演。
    忽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甲冑的碰撞声,由远及近。
    “报——!”
    一声嘶哑的吶喊,猛地撕裂了帐外的风雪。
    帐帘被一只冻得通红的手掀开,一名满身风霜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急促的喘息而断断续续。
    “將军!”
    “边境急报!”
    “有一支契丹游骑,约莫数百人,绕过了烽燧,突入我方境內,正在劫掠北面的黄沙镇!”
    石敬瑭缓缓抬起了头。
    他脸上的阴沉与算计,在那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於狂喜的兴奋。
    他那双原本沉鬱的眸子,骤然亮起,瞳孔的最深处,仿佛有两团来自地狱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
    机会!
    这真是天赐的良机!
    他正愁一身的憋闷与屈辱无处发泄。
    他正愁没有由头向京城那位高高在上的岳丈,展示自己的价值。
    这些不知死活的契丹人,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哪里是来劫掠的敌人。
    这分明是来给他递刀子的恩人!
    被猜忌又如何?
    被流放又如何?
    只要这北境的国门一日不寧,他石敬瑭,就永远是大唐不可或缺的柱石!
    那份鬱结於胸的滔天怨气,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昂扬的战意与无边的野心。
    那头被关在笼中的猛虎,终於听到了猎物的哀嚎。
    “好!”
    石敬瑭爆喝一声,一掌拍在身前的案几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跳起。
    他猛地站起身,那魁梧的身躯里,爆发出山峦般厚重,又如火山般暴烈的气势。
    “我的甲来!”
    命令如雷,简短,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直侍立在侧的亲信与帐外亲兵立刻应声而动。
    一副通体漆黑,布满了刀砍箭凿痕跡的狰狞铁甲,被迅速抬了进来。
    石敬瑭没有让任何人帮忙。
    他亲自取过胸甲,熟练地扣上。
    然后是护臂,是肩鎧,是战裙。
    冰冷的甲片相互碰撞,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那不是噪音。
    那是这世间最动听的音乐。
    是战爭。
    隨著每一块甲片被扣紧,他身上的气势便强盛一分。
    当他將那顶雕著狰狞兽首的头盔戴上时,那个在朝堂上低眉顺眼的駙马,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杀神。
    他拿起那柄刚刚擦拭过的佩刀,隨手掂了掂。
    刀身发出一声愉悦的轻鸣,仿佛也在渴望著即將到来的杀戮。
    “你。”
    石敬瑭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落在依旧跪在地上的黑衣亲信身上。
    “备我踏雪乌騅,点上五百亲兵,隨我出征。”
    “是!”
    亲信领命,正欲起身。
    “等等。”
    石敬瑭又叫住了他。
    他缓缓踱步到帐门口,高大的身躯如一尊铁塔,挡住了所有的光。
    帐外,是漫天的风雪,是吹响的集结號角,是无数火把匯成的红色洪流。
    他的声音,穿透了这一切喧囂,清晰地传入亲信的耳中。
    “你另外派人,快马加鞭,即刻返回京城。”
    亲信一愣。
    “將军有何吩咐?”
    石敬瑭没有回头。
    他望著那片属於他的战场,那片能让他尽情施展抱负的广阔天地,嘴角勾起一抹充满了讥讽与狂傲的弧度。
    一股冰冷而又沙哑的声音,隨著风雪,飘入帐中。
    “去,给咱们那位圣上,捎句话。”
    他微微侧过头,头盔缝隙中露出的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就告诉他”
    “我石敬瑭,尚能为大唐,守国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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