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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270章 甦醒
    世界是红色的。
    不是夕阳的暖红,而是刚从血脉喷涌而出带著腥热的红。
    赵九感觉自己在下坠。
    没有底,没有尽头。
    身体像是被拆解成了无数块碎片,每一块都在尖叫,每一块都在被不同的力量撕扯。
    这是哪里?
    他想睁眼,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眼皮。
    这里是他的识海,是他那破败不堪、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深处。
    “轰——!”
    巨响並非来自耳膜,而是直接在意识的最中央炸开。
    那是天下太平决的內力。
    那股霸道至极、刚猛无儔的纯阳真气,像是一头失去了理智的火焰,在他的经脉中横衝直撞。
    它咆哮著,要將这具躯壳內所有的阻碍都烧成灰烬,它不承认任何共存,它只要独尊。
    紧接著,是一阵嘶鸣。
    那是陈靖川的婆娑念。
    阴冷、粘稠、诡异。
    它像是一条紫黑色的巨蟒,缠绕在火焰的脖颈上,贪婪地吞噬著热量,同时释放出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毒。
    它不仅要吞噬凌海的力量,还要將赵九本身的意志也一併消化,变成它滋养自身的养料。
    还有一股力量。
    那是朱珂留下的蛊。
    微弱却坚韧,像是在暴风雨中死死抓住悬崖边缘的一根藤蔓,试图將这两个正在殊死搏斗的庞然大物强行拉住,不让它们彻底毁掉赵九的身体。
    痛。
    太痛了。
    这种痛超越了肉体,像是有人拿著刀在他的灵魂上一寸一寸地锯。
    在这无边的痛苦中,赵九的意识开始涣散。
    眼前的红色血海开始翻涌,无数破碎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带著狰狞的面孔向他扑来。
    冰冷的石洞,潮湿的苔蘚。
    那是他最早的记忆,参杂著幻想。
    爹娘离去的背影,在风雪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
    他躺在冰冷的石头上,感觉体温一点点流逝,那种被世界拋弃的绝望,像是一颗种子,深深地埋进了他的骨血里。
    画面一转。
    是桌腿。
    是他第一次杀人。
    那个都尉满脸横肉,眼中透著惊恐。
    刀锋切入皮肉的触感,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的感觉。
    师父无常佛站在阴影里,声音冷得像铁:“杀人是为了活著。你不杀他他就杀你。”
    “杀!”
    识海中的赵九,忽然感觉一股戾气直衝天灵盖。
    那是《天下太平决》,也是他压抑了一生的心。
    既然这世道不让人活,那就把这世道杀个乾净!
    就在他杀意沸腾之时,画面又变了。
    这一次,不再是过去,而是那个让他心碎的瞬间。
    黑暗的牢房。
    没有光,只有令人作呕的霉味和血腥气。
    赵天被吊在刑架上。
    那曾经瘦小的身体,此刻布满了鞭痕、烙印,还有无数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他的指甲被一根根拔掉,十指血肉模糊。
    而在他对面,坐著一个人。
    陈靖川。
    那个总是掛著温文尔雅笑容的男人,手里拿著一把精巧的小刀,正在慢条斯理地割开赵天伤口上的腐肉,然后再撒上一把盐。
    “叫啊。”
    陈靖川笑著,眼神里满是变態的愉悦:“你叫得越大声,我就越开心。你哥是个杀手,你是个废物,你们兄弟俩,天生就是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泥。”
    “啊——!!!”
    赵天的惨叫声,悽厉得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恶鬼哭嚎。
    那声音穿透了幻象,直接刺进了赵九的心臟。
    “哥救我哥”
    “我疼好疼啊”
    “陈靖川!!!”
    现实与幻象重叠。
    识海深处的赵九,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他的意识形態在这一刻彻底扭曲,化作燃烧著的黑色火焰。
    杀了他!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杀了他!
    哪怕化身厉鬼,哪怕永坠阎罗!
    “轰隆隆!”
    隨著赵九意志的崩溃,那原本还在互相撕咬的三股力量,彻底失控了。
    《天下太平决》本该是中正平和、调和阴阳的功法,此刻却因为主人的暴怒,变成了一把双刃剑。
    它不再试图压制那些狂暴的力量,反而开始疯狂地催化它们,让那火焰更烈,让那寒毒更深。
    赵九感觉自己的经脉在寸寸断裂。
    他的人性正在一点点剥离。
    冷漠、暴戾、嗜血的欲望,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仅存的一点理智。
    他想毁灭一切。
    毁了这个让他痛苦的世界,毁了这个让他失去亲人的江湖。
    识海的天空塌了。
    无数黑色的闪电劈落,那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他的一只脚,已经跨进了万劫不復的深渊。
    那里有无数恶鬼在向他招手。
    “来。”
    “把灵魂交给我们,你会得到无尽的力量。”
    “你会杀光所有人,你会成为这世间唯一的宰宰。”
    赵九伸出了手。
    他的眼中,最后一丝清明即將熄灭。
    就在这时。
    就在那黑暗即將彻底吞噬他的最后一剎那。
    一缕清凉。
    极淡,极轻,却无比清晰。
    像是一滴清晨的露水,滴落在了滚烫的烙铁上。
    “滋——”
    那股足以焚天的怒火,竟然在这滴露水面前,停滯了一瞬。
    那是朱珂留在他体內的最后一只蛊虫。
    太上仙蛊。
    它没有像其他力量那样咆哮,也没有试图去对抗那漫天的黑火。
    它只是静静地,温柔地护住了赵九心脉中那最后一点微弱的烛火。
    一股淡淡的药香,在充满血腥味的识海中瀰漫开来。
    那味道很熟悉。
    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叫著九哥的小丫头的味道。
    黑暗的画面被撕开了一角。
    阳光洒了进来。
    不是血色的红,而是温暖的金。
    “九哥,你尝尝这个,这是我新酿的桂花蜜,可甜了。”
    少女穿著粗布麻衣,脸上沾著一点灰,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手里捧著一只破碗,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九哥你衣服破了,脱下来我给你补补。”
    油灯下,少女低著头,神情专注,手中的针线穿梭,將他衣服上的破洞一点点缝合。
    “九哥,你要是疼了就跟我说,別忍著。杏娃儿给你呼呼。”
    “九哥”
    “九哥”
    一声声呼唤,像是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他灵魂上那些狰狞的伤口。
    那股清凉的力量,顺著心脉,流向四肢百骸。
    它不霸道,不强硬。
    它就像是一条蜿蜒的小溪,虽然柔弱,却连绵不绝,坚定地流过每一处乾涸焦枯的土地,带来生机。
    赵九那只伸向深渊的手,僵在了半空。
    眼中的黑火,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是朱珂的命。
    是她用生命换来的机会。
    如果自己入魔了,如果自己变成了只会杀戮的怪物,那她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杏儿”
    识海中,他缓缓低下了头。
    一滴晶莹的泪水,从那张狰狞的面具下滑落。
    泪水落地的瞬间,黑火退散。
    赵九重新睁开了眼。
    这一次,他的眼中不再是疯狂,而是一片深邃如海的平静。
    他看著识海中那还在疯狂肆虐的红紫两色巨兽。
    他不再试图去压制它们。
    也不再试图去消灭它们。
    chapter_();
    压制只会带来反弹,消灭只会两败俱伤。
    他想起了那本残缺的功法。
    《混元功》。
    这本没有后半部的功法。
    因为它只讲了一个道理: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力量本身没有善恶,也没有绝对的属性。
    霸道也好,阴柔也罢,皆是气。
    “既然不能堵,那就疏。”
    “既然不能灭,那就融。”
    赵九的意识体,缓缓抬起了双手。
    左手为阴,右手为阳。
    他开始在识海中打起了一套看似缓慢,实则蕴含著无穷奥妙的拳法。
    那是他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结合《天下太平决》与《混元功》残篇,自己悟出来的道。
    他忽然明白了。
    一切都像是早已註定的。
    解开天下太平决和混元功,甚至其他內力的唯一的一个解。
    竟然是气经。
    隨著他的动作,那股代表著朱珂的绿色力量,化作了一道桥樑。
    它引导著狂暴的红色纯阳真气,缓缓流向左侧。
    它牵引著阴毒的紫色婆娑念力,慢慢匯入右侧。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过程。
    稍有不慎,便是爆体而亡。
    但赵九的心,前所未有的坚定。
    因为在那绿色的光芒里,他仿佛看到了朱珂正站在不远处,微笑著看著他,为他点亮了回家的灯。
    “融!”
    赵九低喝一声,双手猛地合十。
    红与紫,阴与阳,在这一刻,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榻边,两个女人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战爭。
    陈言玥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几缕髮丝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
    她那双向来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捏著银针,竟在微微颤抖。
    赵九的身体简直就是一个战场。
    上一刻,他的皮肤滚烫如火,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哪怕隔著几寸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浪。
    陈言玥刚要下针疏导热毒,下一刻,一股刺骨的寒意便从他体內爆发,眉毛、头髮瞬间结出一层白霜,整个人如同冰雕一般,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死气。
    “这到底是什么脉象”
    陈言玥咬著牙,低声咒骂了一句。
    她从未见过如此混乱、如此霸道的真气衝突。
    纯阳至阴,还有赵九原本那股坚韧的內力,三股力量把他的身体当成了演武场,每一次交锋,都让赵九的身体剧烈抽搐,口鼻中不断溢出黑色的血丝。
    “你行不行?”
    一旁的苏轻眉抱著双臂,倚在断了一半的柱子上,声音冷冷的,但那双总是盯著窗外警戒的眼睛,却每隔一瞬就要扫向榻上的人。
    她手里的银针一直在指尖飞快地旋转,那是她心神不寧的表现。
    “你行你来?”
    陈言玥头也不回地懟了一句,手里却没停,飞快地在赵九的关元、气海几处大穴落下金针,试图锁住他最后一丝元气:“你是杀手,別在这儿碍手碍脚。”
    苏轻眉冷哼一声,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绣著兰花的手帕,动作有些生硬地替赵九擦去嘴角的血跡。
    那手帕是上好的苏绣,平时她宝贝得紧,此刻沾了血污,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要是死了,那丫头醒过来,会发疯的。”
    苏轻眉看了一眼另一侧昏迷不醒的朱珂,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朱珂的情况虽然稳定,但战斗对她的损伤也是巨大的。
    “闭上你的乌鸦嘴。”
    陈言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著赵九那张忽冷忽热、痛苦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这个男人
    在那具看似单薄的身体里,究竟藏著怎样一个坚不可摧的灵魂?
    突然,赵九的身体猛地一震。
    原本还在剧烈衝突的寒热两股气息,竟然在这一瞬间奇蹟般地停滯了。
    “这是”
    陈言玥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著这一幕。
    只见赵九那原本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
    那种痛苦、狰狞的神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寧静与祥和。
    他体內的真气,不再是相互廝杀的野兽。
    它们开始流动,在他体內缓缓旋转。
    《天下太平决》的真正奥义,並非太平二字所暗示的压制与消除。
    而是天下。
    天下之大,无所不包。
    容纳一切,转化一切,平衡一切。
    这才是真正的王道之法。
    赵九虽然没有看过《混元功》的后半部,但他却在生与死的边缘,在爱与恨的交织中,误打误撞地推开了那扇通往宗师境界的大门。
    他正在將这些外来狂暴的力量,一点点打碎,揉烂,然后重塑成属於他自己的东西。
    “他在练功?”
    苏轻眉看著这一幕,手中的银针差点掉在地上。
    这种情况下,不想著保命,竟然还在藉机练功?
    这简直是个疯子!
    陈言玥却像是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异彩,迅速拔掉了赵九身上的金针。
    “別动他。”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的激动:“他在破境。”
    “破而后立,败而后成。这小子的命真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帷幔內的温度终於恢復了正常。
    赵九身上的红潮与白霜尽数褪去,呼吸变得绵长而有力,每一次吐纳,都仿佛带著一种奇异的律动,引得周围的空气都隨之震颤。
    终於。
    赵九缓缓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陈言玥和苏轻眉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原本的黑白分明中,此刻似乎多了一层淡淡的混沌色彩。
    没有了往日的锐利逼人,也没有了之前的滔天杀意。
    深邃,平静,包容。
    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看不到底,却能感觉到里面蕴含著足以淹没一切的力量。
    又像是一片暴风雨后的海面,虽然风平浪静,但海面下涌动的暗流,比风暴更令人敬畏。
    “醒了?”
    陈言玥的声音有些乾涩。
    赵九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缓缓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一团无形的气旋正在轻轻转动,不再是单纯的刚猛或阴柔,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圆融。
    他能感觉到体內那股全新的力量,比之前强大了数倍不止。
    那不是量的堆积,而是质的飞跃。
    他甚至不需要內力流转,就已经听到三里外的风声虫鸣。
    但他没有丝毫喜悦。
    他的目光立刻转向了一旁。
    当看到躺在不远处软榻上,脸色苍白却呼吸平稳的朱珂时,他眼中的神性瞬间消散,变回了那个有血有肉的凡人。
    他挣扎著想要坐起来,却被陈言玥一把按住。
    “別乱动,你的经脉刚接好,想变成废人吗?”
    陈言玥嘴上凶著,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替他掖了掖被角。
    赵九的声音嘶哑:“她怎么样?”
    “死不了。”
    苏轻眉在一旁冷冷地接话:“那丫头自己元气大伤,得睡上个十天半个月。不过”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赵九:“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她的买卖做得不亏。用半条命换回一个未来的大宗师,这笔帐,无常寺赚翻了。”
    赵九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苦笑。
    宗师?
    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如果没有那个傻丫头,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
    他闭上眼,感受著体內那股温润的力量。
    那是她留在他身体里的种子。
    在那个充满了血腥与仇恨的炼狱里,她亲手为他种下了一个春天。
    “陈姑娘,苏姑娘。”
    赵九重新睁开眼,看著面前这两个神色各异的女子,眼神真挚:“这份情,赵九记下了。”
    陈言玥避开了他的目光,转过身去收拾药箱,掩饰著眼底的失落:“少来这套,诊金记得付双倍。”
    苏轻眉则是耸了耸肩,指尖的银针终於收了起来:“別谢我,我是看在那丫头的面子上。再加上我也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赵九望向窗外。
    风雪已停。
    一缕晨曦穿透云层,洒在洁白的雪地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这一夜,太漫长了。
    但他终究是熬过来了。
    既然活下来了,那么有些帐,也该好好算算了。
    “陈靖川”
    “你可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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