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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267章 情谊
    夜色深重如墨,將这座巍峨府邸的亭台楼阁尽数吞噬,只余下几盏在寒风中苟延残喘的灯笼,在檐角下投出鬼魅般摇曳的光影。
    一声脆响。
    清脆得像是冰面碎裂的声音,骤然划破了满院的死寂。
    一只价值连城的定窑白瓷瓶,在书房那名贵的地衣上,摔得粉身碎骨。
    “滚!”
    一声压抑著无尽怒火的低吼,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门外侍立的家僕与亲卫,嚇得齐齐一哆嗦,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
    他们从未见过將军如此失態。
    石敬瑭站在书房中央,那身象徵著无上荣宠的麒麟武官袍,被他隨意地扯开了领口,露出下面古铜色的结实胸膛。
    他那张总是掛著和煦笑意的国字脸,此刻铁青一片,眼眸里燃烧著足以將整座京城都付之一炬的滔天怒火。
    酒气混杂著他身上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让整个书房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又压抑。
    岳丈。
    好一个我的岳丈。
    好一个雄才大略的圣上!
    石敬瑭一脚將脚边的碎片踢飞,那力道之大,竟让那厚重的梨花木书案都为之一震。
    他想起了白天在朝堂之上,岳丈那张看似温和,实则不带一丝温度的脸。
    他想起了那道將他发往朔州驻守的圣旨。
    也想起了天下楼那扇对他彻底关闭的大门。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这道理他懂。
    可他石敬瑭,还不是那只没用的死兔子!
    他还有獠牙,还有利爪!
    他为大唐流过血,他为李家挡过刀!
    可到头来,换来的是什么?
    是猜忌,是疏远,是把他像一条没用的老狗一样,一脚踢出京城!
    一股巨大的悲凉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臟,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是真心为他说话的?
    这诺大的京城,又有谁是他能真正推心置腹的?
    他忽然觉得无比的孤独。
    一种深入骨髓,仿佛站在万仞冰山之巔的孤独。
    这个时候通常只有一个人能站在他的身边。
    刘知远。
    在无数次生死关头,愿意用自己的后背替他挡下所有刀枪箭雨的兄弟。
    石敬瑭眼中的狂怒,渐渐被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所取代。
    他踉蹌著,推开了书房厚重的门。
    “备马。”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衍醒著。
    他不敢睡。
    自从住进这座刘知远的旧宅,他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窗外,风声呜咽,像鬼魂的抽泣。
    每一声风吹草动,都像是死神的脚步声,在他的耳边无限放大。
    他知道,自己是一枚棋子。
    一枚被曹观起安插在这座巨大棋盘最中心,也最危险位置的棋子。
    这几个月,他几乎翻遍了刘知远留下的所有东西。
    他的书信,他的衣物,他用过的兵器,甚至是他床底那双早已磨破了底的旧靴子。
    他学著刘知远的笔跡写字。
    他模仿著刘知远的习惯喝茶。
    他对著镜子,一遍又一遍地练习著旁人口中,刘知远那木訥而又憨厚的笑容。
    他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合格的演员。
    可他依旧没有半分信心。
    因为他即將面对的观眾,是石敬瑭。
    那个与刘知远刎颈之交,生死与共的兄弟。
    那样的交情,能骗得过吗?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紧接著,是一阵沉重而又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朝著他臥房的方向而来。
    来了。
    赵衍的心,在那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立刻闭上眼,调整著自己的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沉睡中的病人,虚弱而又毫无防备。
    “吱呀——”
    臥房的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杂著深夜的寒风,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
    赵衍能感觉到,那个人走了进来。
    脚步很重,带著几分踉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那个人走到了他的床榻边。
    停下了。
    赵衍甚至能感觉到对方那灼热的,带著酒气的呼吸,就喷在他的脸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赵衍的心,已经紧张到了极致。
    他几乎以为,下一刻就会有一柄冰冷的刀锋,悄无声息地抹过他的脖子。
    然而。
    预想中的杀戮並未到来。
    他只觉得身旁的床榻猛地一沉。
    那个山峦般的身影,竟是直接在他身侧躺了下来,那身冰冷的甲冑,硌得他生疼。
    “老刘,他妈个蛋的,老子真他妈的是窝火啊。”
    那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烦躁。
    赵衍的心猛地一跳,强撑著想要坐起身来。
    “你他娘的伤了就好好休息!”
    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將他死死地按回了床榻。
    “老想著起来干什么?”
    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粗暴,却也有一份埋藏在最深处独属於兄弟之间的关切。
    赵衍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他只能任由那人躺在他的身侧,任由那浓烈的酒气与化不开的煞气將自己完全包裹。
    他的心,一半是冰,一半是火。
    他不知道,等待著他的究竟是地狱,还是另一片深渊。
    石敬瑭就那么躺著。
    他那魁梧的身躯,几乎占去了大半个床榻,坚硬的甲冑硌在赵衍的身上,像压著一块冰冷的铁。
    他双眼无神地望著漆黑的房梁,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仿佛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压抑的喘息。
    赵衍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酒气之中,还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不知是別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天下楼”
    石敬瑭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臥房里突兀地响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娘的天下楼,现在成了他李家的私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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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猛地翻了个身,面对著赵衍,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嚇人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老刘,你说可笑不可笑?”
    “老子为他李家打生打死,多少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换来这天下楼的情报共享。”
    “现在倒好,他登基了,这天下楼就是他自己的东西了,咱们这些人,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了!”
    石-敬瑭的声音里,充满了说不尽的讥讽与悲凉。
    赵衍不敢说话。
    他的喉咙確实受了伤,此刻任何一点微小的声音,都可能暴露他与刘知远声线的不同。
    他只能用眼神,表达著自己的关切。
    石敬瑭似乎也知道这一点。
    他自嘲地笑了笑。
    “你看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你现在病得连话都说不了,老子还指望你给老子出主意不成?”
    他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对这个唯一还能倾诉的兄弟,宣泄著心中的苦闷。
    “把我派去朔州朔州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有什么前途?”
    “岳丈他是什么意思,你懂吗?我懂。”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那片虚无的黑暗。
    “老子现在,已经封无可封,官无可升了。”
    “下一步是什么?”
    石敬瑭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能压垮山峦。
    “是不是就该死了?”
    他说到这里,眼眶竟是微微泛红。
    铁打的汉子,此刻眼中竟涌上了一层水汽。
    “这世道,本就是这样的。”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你说,我是等著他哪天心情不好,找个由头把我宰了,还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言中的杀意让整个臥房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赵衍的心,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这个被逼到绝路的梟雄,竟生出了一丝心疼。
    他知道,无论石敬瑭作何选择,都註定是一场悲剧。
    这是一条没有回头的死路。
    石敬瑭长长地嘆了口气,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鬱结都吐出去。
    他拍了拍赵衍的肩膀,那力道之大,让赵衍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要散架了。
    “兄弟,现在这满京城里,老子能说几句心里话的,也就只剩下你了。”
    他的脸上,重新挤出了一丝豪迈的笑容,只是那笑容背后是无尽的落寞。
    “可惜你现在身子不爽利,否则哥哥我今日非要拉著你痛饮三千杯!”
    他仰起头,又是哈哈一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苍凉。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坐起身,那双锐利的眸子在赵衍的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那缠著绷带的脖颈上。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对了。”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这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死死地盯著赵衍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是谁干的?”
    赵衍的心,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石敬瑭没等他回答,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赵衍回答。
    他从床边的矮几上,拿起了纸笔,塞进了赵衍的手里。
    “你写下来。”
    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却又带著一种足以让人肝胆俱裂的杀意。
    “告诉哥哥,到底是谁欺负了你。”
    他凑到赵衍的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森然说道。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背后站著谁。”
    “哥哥我,去给你报仇!”
    “好不好?”
    赵衍看著他。
    看著他那双因为酒精与愤怒而布满血丝,却又无比真诚的眼眸。
    他能感觉到,这一刻的石敬瑭,是认真的。
    只要他写下任何一个名字,这个男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去为他杀人。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只能迎著石敬瑭那灼人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
    石敬瑭笑了。
    那是发自內心的,欣慰的笑。
    他站起身,重新整理好自己的衣甲。
    “我明早就走了。”
    “今日过来,就是想看看你。”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酒壶,仰起头,將剩下的半壶烈酒一饮而尽。
    酒水顺著他的嘴角流下,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他却毫不在意。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背影依旧挺拔如山,带著一种英雄末路般的孤寂。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赵衍才像虚脱了一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臥房后的屏风处悄然走了出来。
    宋瀟瀟。
    “你看出来了么?”
    赵衍抓著她的手,声音因为过度的紧张而剧烈地颤抖著,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宋瀟瀟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缓缓点了点头。
    “看来,即便你能骗得过这天下所有人,却依旧无法骗得过这位大將军的眼睛。”
    赵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现在怎么办?”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绝望的杀机:“杀了他?”
    宋瀟瀟摇了摇头。
    她反手握紧了赵衍那冰冷的手,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却闪烁著一种复杂的光芒。
    “他已经发现了刘知远不是刘知远了。”
    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入赵衍的耳中。
    “但他只想为兄弟报仇。”
    “你应该把杀他的人的名字告诉他。”
    宋瀟瀟的目光,落在那张被赵衍攥得死死的白纸上,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否则,杀刘知远的人,就是你了。”
    赵衍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他不明白无法理解的是石敬瑭为什么不把他抓起来?
    “他他为什么不杀我?把我抓到大牢里逼问,不比这样好得多,也准確的多么?”
    宋瀟瀟低下头,发出了一声悠悠的嘆息。
    那嘆息声,像一片羽毛,轻轻地落在了这死寂的房间里。
    “或许”
    “他也希望他的兄弟还活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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