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260章 悲歌
    锦官城的雨,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风雪。
    月在当头。
    雕花锦绣的靴底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细碎而又刺耳的裂响。
    每一次声响,都像是在碾碎董璋那早已千疮百孔的骄傲。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给了那个看似宽厚仁和,实则城府深如大海的孟知祥。
    也输给了那些被他亲手推开,亲手杀死的部下。
    锦官城原本是孟知祥留给他最后的体面。
    可他自己却將这份体面撕了个粉碎。
    董璋按住腰间的伤口,血已凝固,伤口周围的皮肉却被风雪冻得发僵,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
    那是半个时辰之前被他最信任的亲兵捅的。
    一个他三天前还亲手赏过一匹上好绸缎的年轻人。
    此刻,那个年轻人恐怕正拿著他的帅印,满心欢喜地奔向孟知祥的军营,去换取那份能让他后半生荣华富贵的赏赐。
    三张牌,被他自己打得稀烂。
    火使狄龙,那个总爱对愚民施捨恩情的蠢驴,却又是他麾下最悍勇的猛將。
    他不过是顶撞了自己一句,便被他当场斩了。
    林使楚山行,那个算无遗策的小子,居然会败给孟知祥的偏师?
    他一定是怕了,怕了姓孟的,怕了那座永远打不下来的坚城。
    这该死的畜生,当初就该连同狄龙一起杀了。
    山使沈墨,那个平日里默不作声,却总能在关键时刻一语中的的年轻人。
    那个几乎吃空了他半个帅府粮草的怪人,居然在两军对垒的节骨眼上,劝他向大唐上书请降。
    忠诚?
    这乱世,这年月,拿忠诚二字糊弄鬼吗?
    傻子,蠢才!
    风卷著雪沫子,如刀子般刮在他的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不由得想起二十年前的汴梁。
    那时,他还是后梁太祖朱温帐下的一名小卒。
    大军攻打鄆州,城墙上的箭雨密得像是倒扣下来的筛子,根本看不见天日。
    他攥著一柄断了半截的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浑身浴血,手里还拎著敌军副將那颗死不瞑目的首级。
    朱温拍著他的肩膀,放声大笑。
    “董璋这娃,是块打仗的好料!”
    那天的酒格外烈,暖得他从喉咙一直烧到心里。
    他以为,凭著这身悍勇,凭著这股不怕死的劲头,总有一天能挣出一个泼天的锦绣前程。
    他做到了。
    却也彻底败了。
    “將军,前面是祠。”
    一个带著哭腔的少年声音,將他从遥远的回忆中惊醒。
    那是他从梓州城里带出来的最后一名亲隨,一个刚入伍不久,脸上还带著几分稚气的少年。
    此刻,那张年轻的脸上沾满了血污与鼻涕,看起来狼狈不堪。
    董璋默然地点了点头,喉咙乾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催动座下那匹同样疲惫不堪的战马,缓缓走进了那座几乎要被风雪掩埋的破庙。
    庙门上的牌匾歪歪斜斜,上面的三个字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是武侯祠。
    庙里供奉著一尊残破的诸葛孔明像,塑像的脸上积著厚厚的灰尘,那双本该洞悉天下的眼眸,此刻却显得空洞而茫然。
    香案上空无一物,只有供桌下方,还能勉强避避这要將人冻死的风雪。
    少年颤抖著手,好不容易才將一堆潮湿的朽木点燃。
    昏黄的火光,映著庙宇里那尊沉默的神像,显得格外诡异。
    董璋解开衣襟,查看伤口。
    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附近的皮肉被冻得又青又紫,像一块腐烂的死肉。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饼。
    那是临行前,夫人亲手塞给他的,饼上还带著一丝淡淡的麦香。
    他的夫人是在邠州时娶的,温顺贤淑,从不多言。
    前几日,他疑心部將王暉有谋反之心,下令抄斩其满门。
    夫人还曾跪在他面前,流著泪劝他,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要多造杀孽。
    他当时只觉得烦躁,大骂她妇人之仁。
    如今想来,那王暉最小的儿子,似乎和眼前这个给自己生火的少年差不多大。
    “將军孟公的人会追来吗?”
    少年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跳动的火苗將他煞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董璋没有说话。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孟知祥那张总是掛著温和笑容的脸。
    当年,他们还在成都府一同饮酒,称兄道弟,孟知祥举著酒杯,说东川西川本是一家,理应守望相助。
    他当时也笑著附和,心里却在盘算著,该从哪里下口,才能將富庶的西川一口吞下。
    孟知祥宽和,爱民如子,治下百姓无不交口称讚。
    可董璋偏偏看不惯他那副假惺惺的模样。
    他觉得,那些卑微的笑脸背后,都藏著阴谋,都藏著算计。
    就像当年庄宗派人送来密詔,召他入朝。
    他只看了个开头,便认定朝廷是要削他的兵权,要夺他的基业。
    一怒之下,连夜便举起了反旗。
    那封用明黄色绸缎写就的密詔,他到现在都没拆开看过里面的內容。
    他一把火,將它烧成了灰烬。
    若是若是当时能耐著性子,將那封詔书看完,或许就不会有今日的兵祸连年,就不会有这场倾覆之灾。
    董璋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自己这一生,都在算计。
    算计主公,算计同僚,算计盟友,算去部下。
    到头来,却將自己算进了一条死路。
    庙外,风雪中,忽然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马蹄声。
    少年嚇得一个激灵,手里的柴火掉进火堆,溅起一片火星。
    他慌乱地向著那尊残破的供桌底下缩了缩,身体抖得像是筛糠。
    董璋的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
    他缓缓按住腰间那柄早已磨去了鎏金,却依旧锋利的佩刀。
    那是朱温当年亲手赐予他的刀。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破庙的门口,任由那冰冷的风雪,吹拂著他那张早已被岁月与杀戮刻满痕跡的脸。
    他看见了。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马车,正缓缓地从风雪中驶来,停在了庙门外数丈远的地方。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著青衣的绝美少女,在惨白的月光与雪光的映衬下,她那份清冷的气质,宛如雪山之上的仙子。
    紧接著,一个瞎子被人搀扶著下了马车。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脸上掛著温和的笑,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却精准无比地对准了董璋的方向。
    瞎子缓步上前,在离董璋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对著他,深深地躬身一礼。
    “在下曹观起,见过董將军。”
    那瞎子的声音很温和,像春日里的风。
    可在这冰天雪地,四面楚歌的破庙前,这声音却透著一股让人遍体生寒的诡异。
    董璋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曹观起。
    这个名字,他有所耳闻。
    无常寺的判官,一个能於无声处听惊雷的瞎子。
    据说此人从不出手杀人,可死在他算计之下的大人物,却比江湖上任何一个顶尖杀手杀的都要多。
    “原来是你。”
    董璋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败给你,不冤。”
    曹观起笑了笑,那张温和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得意。
    “將军错了。”
    “您不是败给了我,您是败给了您自己。”
    董璋闻言,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牵动了腰间的伤口,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
    可他却笑了,笑得悲天悯人,笑得满是自嘲:“说下去。”
    “將军生性多疑。您可知,您心心念念想要除掉的夜龙赵九,他从头到尾,都只是我放出的一颗棋子?他的出现,只是为了牵制。”
    曹观起的声音,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董璋心中那道早已溃烂的伤口:“无常寺,从未派过任何一人来杀你。”
    “那到底是谁要杀我?”
    董璋追问。
    曹观起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近乎於怜悯的神情:“没有人。”
    “这世上最大的谋划,从来都不是战役本身,也不是朝堂格局。”
    “而是人心。”
    曹观起缓缓说道:“我知道您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我什么都不需要做, - 专注提供最舒適的阅读体验。我只需要让您知道,赵九来了。这就够了。”
    董璋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著。
    他懂了。
    他全都懂了。
    因为忌惮那个虚无縹緲的夜龙,他在临阵之前,斩了自己最勇猛的先锋狄龙。
    chapter_();
    因为怀疑一切,他將沈墨那唯一能让他活命的諫言,当成了耳旁风。
    因为恐惧,他逼著楚山行去打一场註定会输的仗,白白断送了自己麾下最后一支精锐。
    “我布下了整个局,却也给您留了一线生机。”
    曹观起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惋惜:“那就是赵九本人。那是我为您准备的最后一份礼物,如果您能放下猜忌,哪怕只是愿意见他一面,或许今日的一切,都会不同。”
    “赵九很特別吗?”
    董璋的声音里,透著最后一丝不甘。
    “当然特別。”
    曹观起笑了:“您若见了他,或许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董璋闻言摇了摇头,那挺了一辈子的腰杆在这一刻仿佛再也无法弯下去了。
    再起的可能?
    他这一生,杀孽太重,早已没了回头路。
    就在这时,一阵更为密集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雪地上,火光点点,映出一片片森然的铁甲。
    一队骑兵將这小小的武侯祠,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那人,董璋认得。
    是他曾经一手提拔的心腹爱將,庞福成。
    此刻他身上穿著的却是西川的军服。
    他翻身下马,隔著十数丈的距离,对著董璋遥遥一拜。
    “董公。”
    庞福成的声音很沉,带著几分不忍:“孟公有令,若您愿降,可保您全家老小性命无忧。”
    董璋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牵动了伤口,让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我董璋一生征战,从不知降字怎么写。”
    他缓缓拔出腰间那柄伴隨了他半生的佩刀,刀身在雪光与火光的映照下,闪烁著嗜血的寒芒。
    “当年我从鄆州城里爬出来,就没想过自己能得一个善终。”
    他环顾四周,看著那些曾经熟悉,此刻却举著刀枪对著自己的面孔,眼中没有恨,只有无尽的悲凉。
    “只是只是我连累了梓州城的百姓,连累了追隨我的弟兄”
    他的话,说不下去了。
    庞福成身后的士兵,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弓弩。
    那一张张拉满的弓,像是一轮轮死亡的弯月。
    箭在弦上。
    董璋却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年轻时在汴梁的军营里,和袍泽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想起在邠州初见夫人时,她那低头羞涩的模样。
    想起夫人抱著刚出生的儿子,脸上那幸福的笑容。
    也想起了那些被他错杀,被他辜负,被他亲手推开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
    自己所谓的勇武,不过是这乱世里催生出的一股戾气。
    自己所谓的割据一方,不过是野心与贪婪最好的遮羞布。
    他贏了无数场仗,却输了人心。
    最终,输掉了自己。
    “那个少年”
    董璋转过头,指了指供桌下那个早已嚇得瑟瑟发抖的身影。
    “他是无辜的,放他走吧。”
    庞福成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少年被人从供桌下拖了出来,他看著董璋,看著这个半个时辰前还威风凛凛,此刻却形如枯槁的將军,眼泪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將军”
    董璋重新握紧了刀柄。
    他转过身,面向著那一片黑压压的骑兵,面向著那无数对准了自己的箭头,一步一步,迎了上去。
    雪,越下越大。
    转瞬间,便染白了他的头髮,染白了他的眉梢。
    他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鄆州战场。
    那天的阳光正好,酒气正浓。
    他还是那个攥著断刀,从尸堆里爬出来的少年。
    他的眼里,没有猜忌,没有算计,只有对未来最炽热的憧憬。
    他以为凭著手里的刀,就能斩出一片属於自己的天地。
    “咻——!”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董璋没有躲。
    他甚至还对著那片箭雨,露出了一抹释然的微笑。
    血花在那一瞬间於他的胸前,轰然绽放。
    一朵,两朵,三朵
    艷丽如雪地里盛开的红梅。
    他高大的身躯,重重地倒了下去。
    温热的鲜血,迅速浸染了身下的白雪,与那薄薄的冰层融在一起,又很快被这刺骨的严寒,重新冻住。
    他最后看到的是远处梓州的轮廓。
    那座他曾经用无数人的鲜血与生命换来的城池,在血色的残阳下,泛著冰冷而又陌生的光。
    像一尊为他而立的墓碑。
    他笑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苏轻眉。
    走吧
    別杀了
    孩子
    对不起
    你走吧
    “列阵!”
    庞福成大喊。
    苏轻眉的伞落在了地上。
    她踏雪而来,踏血而去,没有一丝迟疑,直奔庞福成而去。
    满弓。
    满弦。
    满月。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胆怯。
    庞福成的下一个字,可能就会要了她的命。
    但他还是没说出口。
    苏轻眉的脚步也停了。
    因为她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比她小很多的女子。
    苏轻眉的手攥著三枚金针,这是她最强的杀技:“你不走开,第一个死的人就是你。”
    “可你没动手,不是吗?”
    朱珂嫣然一笑,她手里多了一把伞,一把本该丟在身后,占满无数鲜血的伞,她没有再和苏轻眉说话,而是转身对著庞福成弓手:“庞將军还请信守承诺,如今董公已故,其尸骸在此,孟公曾与我等有约,若是兵临城下时,董公俯首,便不会对锦官城再造杀孽,还请庞將军为了这满城百姓,即刻回应通报。”
    庞福成伸出手,拦住了身后满弓的手下们,抓著韁绳笑著打量了一下朱珂:“敢问姑娘芳名?”
    “无常寺,灵花。”
    朱珂拱手:“还请孟公信守承诺,三个时辰之后,再入锦官城,我们还有一些事,要去处理。”
    庞福成嘴角一挑笑著说:“好,灵花是吧,有缘再见。”
    朱珂收剑,不再言语。
    大雪依旧。
    马蹄声渐渐远去。
    苏轻眉站在大雪之中,冷漠地望著朱珂:“你到底想做什么?”
    朱珂没说话,走上来的人是曹观起。
    他长嘆了口气,白雾在他眼上的黑布里结成了霜:“姑娘不该死在这里,至少,不该为此而死。”
    苏轻眉打量了一下他:“我知道你是谁。”
    曹观起谦逊低头:“无常寺判官曹观起,请姑娘帮一个忙。”
    苏轻眉皱眉:“无常寺,也沦落到请我一介女流帮忙的地步了?”
    曹观起点点头:“影阁七人全在,没有姑娘出手,我等危险万分。”
    苏轻眉失笑:“一盏茶之前你我还是死敌,现在你要我出手帮你?”
    曹观起仰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我死敌,不过是各为其主,可世上该有人关心关心,江南绣娘的过往,你该恨的人不是无常寺,而是影阁。”
    “影阁?”
    苏轻眉淡然挥袖:“我与他们无冤无仇,有什么可恨的?”
    “当年百花谷以药仙坊闻名天下,又以千麵坊让江湖胆寒,但少有人知剩下的妙音坊和玉绣坊两处,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姑娘当年没死,救了你的,该是玉绣坊的瑶姑。”
    曹观起每说一句话,苏轻眉的神情便重上一分,直到最后瑶姑二字出口,她整个人一怔,凝视著曹观起:“你你怎可知?”
    曹观起摇了摇头:“百花谷灭门之日,瑶姑三亲七子十六个徒弟尽数死在影阁手下,你作为她最后的徒弟,真的觉得自己和影阁没有半分仇怨吗?”
    “影阁?”
    苏轻眉气血上涌:“此话当真?”
    “姑娘不信,何不隨我去亲口问问陈靖川?”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