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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238章 世子
    满堂死寂。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血腥与酒气,混杂著恐惧的无形味道,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豹爷死了。
    就在前一刻,他还代表著这黄花苑里至高无上的规矩。
    而现在,他成了一滩正在迅速失去温度的血肉。
    赵九缓缓蹲下身,捡起了那柄还沾染著豹爷体温的鬼头刀。
    他没有看那些早已嚇得面无人色,连兵器都快握不住的青竹会打手。
    他只是走到那张只剩下半边的红木桌旁,將那柄沉重的鬼头刀、插在了桌面上。
    刀身入木三分,兀自嗡嗡颤动,像一尊镇压著此间所有魂魄的凶神。
    阿香不怕了。
    她的眼睛盯著地上那颗滚落在老鴇脚边的头颅。
    在她的世界里最可怕的,最让她感到绝望的,就是这个人。
    现在,这个人死了。
    那张总是带著狞笑的脸,凝固著永恆的错愕。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飢饿感,像一头沉睡了许久的猛兽,在她空荡荡的胃里甦醒,疯狂地咆哮著。
    她又捧起了面前那碗早已凉透的面。
    壮著胆子,一筷子,接著一筷子,狼吞虎咽地將麵条塞进嘴里。
    她吃得太急,呛得眼泪直流。
    她吃得太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將刚咽下去的面又悉数吐了出来。
    可她没有停。
    她只是沉默著用那双粗糙的手,將吐出来的秽物重新捧起,一点一点再吃回肚子里。
    这碗面是那个人给她要的。
    她不能浪费。
    一滴也不能。
    赵九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个之前叫囂得最凶的打手头目。
    那人早已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e“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c“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去。”
    赵九的声音淡漠,听不出喜怒:“请你们总舵主。告诉他,他的人欠我的债还没还清。”
    那打手头目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的命令,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弹起,甚至顾不上去捡自己掉落的钢刀,手脚並用地衝出了这间让他灵魂都在战慄的人间炼狱。
    他要跑。
    跑得越远越好。
    他再也不想看到那个魔鬼的脸。
    赵九没有理会那个落荒而逃的身影。
    他的目光,终於落在了那个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e“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c“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在血泊旁,早已嚇得失禁的老鴇身上。
    他缓步走了过去。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脚下的木屐踩在沾满血污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一声一声,踩在老鴇早已崩溃的心弦上。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那双平静的眸子里,映出她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涂满了脂粉的脸:“十三贯。买一条人命,这是黄花苑的规矩。”
    他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那现在。你家里一共多少人?这黄花苑上下一共多少人?我可以买吗?”
    他微微倾下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地锁定著老鴇那双早已涣散的瞳孔。
    “你卖不卖?”
    极致的压迫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老鴇的咽喉,也彻底碾碎了她最后一丝神智。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赵九能清晰地感觉到,当他说出这句话时,心中涌起的是一种混合著厌恶掌控的奇特滋味。
    他不喜欢欺负人。
    但他必须要知道,欺负人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只有知道了,才能找到根除它的办法。
    “我说”
    老鴇的嘴唇哆嗦著,一股腥臭的液体从她的嘴角流下,混著眼泪与鼻涕,糊满了她那张惨白的脸:“我什么都说”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充满了最卑微的乞求。
    “求求你”
    “別杀我”
    “黄花苑黄花苑后面的不不只是陈通判”
    老鴇的声音,像漏了风的破风箱,每一个字都带著浓重的喘息与颤抖。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主上』”
    主上?
    赵九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这倒是个意外的收穫。
    “每每年开春,主上都会派人来,从从我们这里,带走几个最特殊的货物”
    老鴇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回忆。
    “什么样的货物?”
    赵九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精准地刺入她早已崩溃的防线。
    “根骨好长得好最最重要的是,要乾净”
    老鴇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缩成一团。
    “都是些被拐来,还没来得及接客的雏儿”
    赵九的心,猛地一沉。
    他明白了,这黄花苑根本就不是什么寻常的销金窟。
    这里是一个中转站。
    一个为某些权贵,输送特殊玩物的交易点。
    “被带去哪里了?”
    赵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寒意。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老鴇疯狂地摇著头,涕泪横流:“每次都是一个戴著青铜面具的男人来接人,交接之后,那些女孩就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青铜面具。
    赵九的脑海里,闪过一道微弱的电光。
    他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词。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赵九的声音,不带半分情绪的波动,却让老鴇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密道还有一条密道!”
    在死亡的极致威胁下,老鴇几乎是將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吼了出来:“就在就在我房间的床下!有一条密道,可以直接通到通到城里的陈府!”
    陈府。
    陈通判的府邸。
    赵九的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销金窟,交易点,直通官邸的密道。
    这三者联繫在一起,一张由权钱交易,骯脏欲望编织而成的大网,已然在他眼前清晰地展开。
    这件事的性质,瞬间被拔高到了另一个层面。
    就在此时。
    “砰!”
    那扇本就四分五裂的大门,被一股更加狂暴的力量,彻底踹得粉碎。
    木屑纷飞中,一个身穿明光鎧,腰佩横刀的將领,大马金刀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著一队甲冑鲜明,手持长枪的官兵,瞬间將整个大堂围得水泄不通。
    那股铁与血交织而成的肃杀之气,远比之前青竹会那帮乌合之眾要浓烈百倍。
    那將领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进来便直接锁定了站在一片狼藉中央的赵九。
    他没有去看地上那些哀嚎的打手,也没有去看那具无头的尸体。
    他径直走到赵九面前,拉过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大咧咧地坐下,將手中的横刀重重地往桌上一拍。
    “你他妈谁啊?”
    他的声音洪亮,带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傲慢。
    赵九的目光从他那身精致的鎧甲上扫过,最后落在他那张写满了桀驁的脸上,平静地回答:“赵九。”
    “赵九?”
    那將领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哈哈哈哈你他妈咋不叫王八呢?”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流了出来。
    他猛地收住笑,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阴狠,一双虎目死死地盯著赵九:“老实说!谁他妈让你来的?”
    赵九没有理会他的污言秽语,平静地看著对方:“我是来要债的。”
    他顿了顿,问道:“你是总舵主?”
    “总舵主?”
    那將领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了:“你见不到总舵主了。”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那只趴在椅子上,正警惕地冲他低吼的黄狗身上。
    他的嘴角,牵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连他妈这条狗,都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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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將领眼中凶光一闪,竟是毫无徵兆地暴起发难!
    他手中的横刀,如一道惊雷,带著撕裂空气的厉啸,当头便朝著那只黄狗的脑袋狠狠劈下!
    这一刀,又快又狠,不留半分余地。
    他要用这条狗的命,来立威。
    他要让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明白,在这里谁才是真正的王法!
    可他快。
    有一道光,比他更快!
    没有人看清那道光是如何出现的。
    它就像一道凭空乍现的闪电,一闪即逝。
    “噌——”
    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轻响。
    仿佛是龙泉入鞘的声音。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被凝固了。
    那將领脸上的狞笑,还僵在嘴角。
    他手中的横刀,还保持著下劈的姿態。
    可他的手臂
    他那只握著刀的手臂,却已经从手肘处,齐刷刷地断开。
    断口平滑如镜。
    一滴鲜血,从断臂的切面上,缓缓渗出,然后轰然爆开!
    血如泉涌!
    “啊——!”
    一声悽厉到变了调的惨叫,终於划破了这片死寂。
    那只断掉的手臂,连同那柄锋利的横刀,无力地坠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那將领抱著血流如注的断臂,踉蹌著后退,那张本是桀驁不驯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因极致的痛苦与恐惧而扭曲的狰狞。
    大汗,瞬间浸透了他华丽的鎧甲。
    他死死地盯著那个依旧安然坐著,仿佛连手指都未曾动过一下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
    “你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
    他指著赵九的鼻子,声音因为剧痛而嘶哑变形。
    赵九缓缓抬起眼,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映出对方那张苍白扭曲的脸。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真诚的疑惑:“我真以为,你叫王八。”
    “你你死定了!”
    那將领气得浑身发抖,断臂的剧痛与被羞辱的暴怒,让他几乎丧失了理智:“世子爷!世子爷就在门外!”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也是他最大的倚仗。
    世子爷。
    在这蜀地,这三个字,便代表著天!
    赵九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个下人。
    “那你最好让他进来。”
    他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杀意。
    “不然。”
    “我还得去外面杀他。”
    狂!
    何等的狂妄!
    何等的不把王权放在眼里的霸道!
    那断臂的將领,几乎要被赵九这句平淡如水的话给气得晕厥过去。
    他身后的那些官兵,更是个个面露怒容,手中的长枪下意识地向前递出,枪尖直指那个端坐於尸山血海之上,却依旧气定神閒的身影。
    可没有一个人敢动。
    那个男人方才那鬼神莫测的一剑,已经彻底摧毁了他们所有的勇气。
    门开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是被一双穿著云纹皂靴的脚,轻轻地从外面推开。
    门外,不再是杂乱的街道,而是一片肃杀的寂静。
    数十名身穿黑色劲装,腰佩弯刀的武士,如同沉默的雕像般分列两旁,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精悍之气,远非大堂內这些官兵可比。
    在他们的拱卫下,一个身影缓缓地走了进来。
    来人穿著一身宽大的锦袍,圆滚滚的身材,將那名贵的料子撑得满满当寰。
    他手里把玩著两颗核桃,脸上带著几分与生俱来的富態与慵懒,一双小眼睛微微眯著,像一只吃饱了喝足,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猫。
    隨著他的出现,大堂內所有的官兵,哗啦一声,齐齐单膝跪地,手中的长枪拄在地上,发出一片沉闷的整齐声响。
    “参见世子爷!”
    那断臂的將领更像是看到了救世主,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抱著那胖子的腿,声泪俱下地哭嚎起来:“世子爷!世子爷您可要为属下做主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与委屈,像一个在外受了欺负,回家找大人告状的孩子。
    “这可是您的天下,是您的属地!”
    他伸出那只还在流血的独臂,死死地指向赵九,声音嘶哑地咆哮:“此人狼子野心,无故行凶,不仅杀了青竹会的豹爷,还还斩了属下的一条手臂!他这是在打您的脸!是在挑衅您的威严!”
    “世子爷!请您为我惨死的兄弟申冤!將此獠就地正法!”
    他的声音,迴荡在死寂的大堂里,充满了悲愤与煽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位新出现的,身份尊贵无比的世子爷身上。
    他们都在等著。
    等著看这位蜀地的实际统治者,会如何处置这个胆大包天的狂徒。
    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战,似乎已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赵九缓缓地回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跪伏在地的官兵,越过那个还在哭嚎的將领,落在了那位走进来的世子爷身上。
    当他看清那张熟悉的,圆滚滚的脸时,即便是他那颗早已古井无波的心,也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丝波澜。
    胖子。
    王如仙。
    那个前些日子,在金银洞里哭著喊著求自己庇护,还欠了自己不知道多少钱的胖子。
    他是世子爷?
    赵九的目光看过去。
    孟昶的目光也看了过来。
    当那双总是眯缝著的小眼睛,对上赵九那双平静深邃的眸子时,孟昶脸上的慵懒与富態,在那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极致的,混杂著错愕、震惊、头痛,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停下了脚步。
    整个世界,在那一刻仿佛都静止了。
    只剩下这两个身份天差地远的男人,隔著满地的狼藉与尸骸,无声地对视著。
    很久。
    久到那断臂的將领都停止了哭嚎,有些不解地抬起头。
    孟昶终於动了。
    他长长地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声嘆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无奈,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他没有理会抱著自己大腿的將领。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些跪了一地的手下。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张插著鬼头刀,只剩下半边的桌子旁。
    他拉过一张椅子,在那位煞神的对面,缓缓地坐了下来。
    他看著赵九,那张胖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那双小眼睛里,充满了真诚的,发自肺腑的困惑。
    他问。
    “爷。”
    “这是为什么?”
    一声爷,轻飘飘的,却像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那断臂的將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嘴巴无意识地张大,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满堂的官兵与宾客,更是个个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世子爷
    他们那位高高在上的世子爷,竟然竟然称呼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煞神为
    爷?
    赵九看著孟昶脸上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平静地回答:“他们欺负人。”
    就这么一句。
    简简单单,不带任何修饰。
    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孟昶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似乎完全接受了这个理由。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早已嚇傻在原地,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老鴇。
    他那双总是眯缝著的小眼睛,在那一瞬间,闪过一丝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寒芒。
    他那张胖脸上,再没了半分慵懒与和善,只剩下一种属於上位者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那谁,给我也来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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