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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230章 绝境
    药力如涓涓细流,在赵九残破的经脉中无声淌过。
    他的伤势在好转。
    这是一种极其缓慢又无比真切的恢復。
    七日后,他已经可以扶著墙,从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挪到门口。
    第十日,他能独自在院中行走,虽然每一步都牵扯著胸口的旧伤,带来一阵阵沉闷的刺痛。
    阳光落在身上,没有温度,反而像一层无形的枷锁。
    他依旧无法动用一丝一毫的真气。
    丹田气海,死寂如深渊。
    他开始走出那个小院,用脚步去丈量忘忧谷。
    山谷很美。
    溪水潺潺,鸟语花香,晨有薄雾,暮有流云,確是一处能让人忘却俗世烦忧的世外桃源。
    可赵九的眼,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溪流的尽头,峭壁的隘口,那些看似隨性生长的古树浓荫之下,总有幽冷的目光在暗中窥伺。
    是契丹武士。
    他们穿著最朴素的牧民服饰,腰间掛著弯刀,沉默得像一块块岩石,却將整个山谷所有的出口都封锁得密不透风。
    拓古浑那张標誌性的,仿佛被风霜雕刻过的脸,偶尔会出现在谷口的山岩上。
    他只是安静地坐著,擦拭著他那柄白骨製成的短刀,眼神却像草原上的鹰,锐利地巡视著自己的领地。
    这座忘忧谷,不是桃源。
    是一座精致的牢。
    陈言玥每日都会准时送来饭菜与汤药。
    一碟青菜,一碗粟米饭,还有那碗永远苦得让人皱眉的药汁。
    她的话很少。
    起初,两人之间的沉默带著一种挥之不去的尷尬。
    她放下东西便走,不敢看他。
    他默默地吃完,也从不多言。
    后来,她放下食盒后,会多停留片刻。
    她会帮他整理一下有些凌乱的床铺,或是將窗户推开一些,让屋外的花香与阳光流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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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后来,她会在他吃饭的时候,安静地坐在一旁看著他。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同情,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异样的情愫。
    赵九察觉到了。
    他没有点破,只是將那份沉默的关怀,连同那碗苦涩的药汁一併咽下。
    有些东西,一旦说破,便再也回不去了。
    这日午后,陈言玥又去谷中採药。
    药王给的方子极其刁钻,有几味草药只生长在阴湿的峭壁石缝间。
    她提著药篮,顺著一条鲜有人跡的陡峭小路向上攀爬。
    拨开一片纠结的藤蔓,她脚下忽然一空。
    若非她反应迅速,及时抓住了一旁的树根,恐怕就要跌入一个被植被完全掩盖的洞口。
    陈言玥惊魂未定地稳住身形,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山洞,洞口极为隱蔽。
    洞口的泥土有些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d3“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d2“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上面留著几个模糊的脚印。
    脚印很新,绝不是陈年旧跡。
    她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探头向里望去。
    洞內漆黑一片,一股阴冷的风从深处吹来,带著潮湿的泥土气息。
    她凝神细听,除了风声,再无半点声响。
    犹豫了片刻,她终究没有进去。
    这个山谷里处处透著诡异,在没有弄清楚状况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她默默记下了这个位置,转身悄然离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赵九还是无法练武。
    身体的废弛,却让他的精神世界前所未有的清明。
    每日午后,他都会坐在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下闭上双眼。
    《天下太平决》那些早已烂熟於心的招式,那些玄奥晦涩的心法,开始在他空寂的脑海里,一招一式地自行推演。
    没有真气的催动,没有筋骨的束缚。
    那些原本霸道酷烈的招法,此刻竟褪去了所有的杀伐之气,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轨跡。
    劈、砍、撩、刺。
    一刀一剑,每一个动作的起承转合,每一个发力的细微变化,都清晰得如同掌中纹路。
    他看见了形。
    也看见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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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明白,剥离了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力之后,他对武学的理解,反而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本质的层面。
    力,是摧毁。
    是真气鼓盪,是筋骨勃发,是將一切阻碍都碾为齏粉的霸道。
    意,却是根源。
    是出刀之前的念头,是剑锋所指的方向,是杀意凝聚的那个原点。
    从前的他,一味追求力的极致,却忽略了对意的打磨。
    如今,力已不在,意却如一柄无形的刻刀,开始在他荒芜的精神世界里重新雕琢著武学的轮廓。
    他的心境,在这种奇特的心中练武里,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沉淀,精进。
    他的心境,在这种奇特的心中练武里,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沉淀,精进。
    他也忽然发现,在拋开力不谈,再次审视天下太平决。
    似乎,有了新的发现。
    第七日的黄昏,耶律质古来了。
    她没有带那些煞风景的契丹武士,只提著一个食盒,还有一副由黑白玉石打磨而成的棋盘。
    “陪我下一局。”
    她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將棋子一枚枚取出,声音里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
    赵九沉默地坐在了她的对面。
    棋盘之上,涇渭分明。
    耶律质古执黑先行,开局便是一股君临天下的气势:“听说,你最近很安分。”
    赵九执白,应了一手星位,棋风沉稳,不动如山:“一个废人,还能如何不安分?”
    耶律质古轻笑一声,纤长的手指捻起一枚黑子,落於棋盘一角,快如闪电。
    “废人?”
    她的目光从棋盘上抬起,灿若星辰的眸子带著几分玩味的笑意,落在了赵九的脸上。
    “我倒觉得,现在的你,比那个能一刀斩杀宗师的夜龙要有趣得多。”
    赵九没有理会她的揶揄,只是专注地看著棋盘,思索著自己的下一步。
    耶律质古也不急,自顾自地说道:“你知道吗?在草原上,最凶悍的头狼,往往不是最强壮的那一头。”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悠远:“而是那头瘸了腿,瞎了眼,被狼群拋弃,却依旧能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活下来的孤狼。因为它只剩下一样东西可以依靠。”
    赵九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
    耶律质古的嘴角,牵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脑子。”
    她的话音刚落,赵九手中的白子,也轻轻落在了棋盘之上。
    那一子看似平平无奇,却如同一根楔子,狠狠地楔入了黑子那片看似固若金汤的阵势之中。
    耶律质古的眉尖,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她的眸子里,终於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和青凤来辽国吗?”
    她又落一子,话锋转得毫无徵兆。
    赵九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盘棋真正的交锋,开始了。
    “洗耳恭听。”
    他平静地应了一子,滴水不漏。
    耶律质古的目光,再次落回棋盘之上,声音却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契丹不比你们中原。皇位的传承,从来不是靠什么嫡长子继位,而是看谁的拳头更硬,谁的刀更快。”
    “我那位皇兄,自以为坐稳了汗位,便开始学著你们中原皇帝,清除异己。他觉得,我和我手里的朵里兀部,是他心头最大的一根刺。”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可他忘了,草原上的刺是拔不掉的。硬要拔,只会让自己的手流更多的血。”
    赵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从这看似閒聊的话语里,嗅到了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契丹內部的皇权之爭。
    这个女人把自己和青凤这两个最不稳定的变数带回辽国,绝不是什么善意之举。
    他们是她手中的刀。
    是她用来对付她那位皇兄的两柄最锋利的刀。
    “一个无法使用武力的人,头脑才是最强的武器。”
    耶律质古看著赵九,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里,闪烁著一种近乎於残忍的欣赏:“我很想看看,你这头没了爪牙的笼中之虎,能用你的脑子,在这盘更大的棋局上,掀起怎样的风浪。”
    她將手中的黑子,重重地按在了棋盘之上。
    那一子落下,整个棋局风云突变。
    黑子的大龙,以一种蛮横不讲理的姿態,將白子那片看似安稳的阵地,撕开了一道致命的缺口。
    杀机毕现。
    赵九凝视著棋盘,久久没有落子。
    夕阳的余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也给这盘无声的棋局,镀上了一层诡譎的血色。
    风起於青萍之末。
    这看似寧静的山谷,已是暗流涌动。
    赵九不知道耶律质古这番话是真是假,但他明白一件事,当这个女人决定將自己带去掺合大辽的那一刻,曹观起一定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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