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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209章 绝境
    这人是个疯子。
    一个彻头彻尾,不可理喻的疯子。
    陆少安简直觉得这个疯子不可理喻,他不过是想打听一下夜龙的下落,可这个疯子,却想要他的命。
    那一剑来得毫无徵兆,狠,辣,不留半分余地,像是从地狱里递出来的催命符。
    陆少安躲得狼狈。
    他不是怕死,只是不喜欢在看不见的地方搏命。
    他是大理寺的少卿,是那柄悬在天下所有罪恶头顶的官刀。
    他的刀要出在光天化日之下,要斩得堂堂正正,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在这种连耗子都会迷路的地方闭著眼睛打架,不是他的路数。
    他很谨慎。
    谨慎得像一只活了百年的老狐狸,从不轻易將自己置於看不清的险地。
    所以他藏了起来,连呼吸都敛得细若游丝。
    然后,他便发觉了一件更有趣的事。
    那个出剑的疯子,也藏了起来。
    像一条同样狡猾受了惊的蛇,悄无声息地盘迴了更深的黑暗里。
    洞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像无数道看不见的蛛丝,將这片死寂的空间缠绕得密不透风。
    陆少安见过无数的罪犯,能被他所见到的人,都是个顶个的穷凶极恶,可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他们杀起人来手起刀落,但当他们遇到危险的时候,却像是比任何人都谨慎的老鼠,藏得谁都找不到。
    怕死,又脾气大。
    陆少安攥紧了手里的金刀。
    这样的人如果出现在他的手里,一定很有趣。
    赵衍也没有再说话。
    他像一块石头,死死地嵌在石壁的缝隙里,听著自己的血,一滴一滴,从邢灭的伤口里淌出来,又落下去。
    邢灭就靠在他身边,气息微弱,像一盏隨时会被风吹灭的残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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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受伤了。
    而他们带来的人,都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了赵衍的心上,烫得他浑身一颤。
    他想不通。
    洞里,所有人都像凭空消失了。
    只有一个人,还固执地留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陈靖川。
    他在说话,也在笑。
    笑声像一把淬了毒的鉤子,在这片黑暗里来回地刮,颳得人耳膜生疼,心也跟著一併发毛。
    “哈哈哈哈哈哈”
    陈靖川狂笑著,伸出舌头,轻轻舔过剑锋上那抹尚有余温的粘稠。
    是邢灭的血。
    铁锈般的甜腥气,像是世上最烈的酒,顷刻间就点燃了他四肢百骸里所有的疯狂。
    他当然也同样知道,邢灭受伤了。
    他甚至能想像出,那个身材魁梧,在外面几乎难有敌手的强者,在阴沟里翻船时的错愕。
    若非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一定会有人被陈靖川此刻的模样,嚇得魂飞魄散。
    他的眸子此刻早已猩红如血。
    那张总是乾净俊俏的脸,此刻也早已被鲜血涂抹得不成样子,像一尊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拖著那柄还在滴血的长剑,在这片黑暗里缓缓踱步,像一头在自己领地里巡视的野兽。
    “姓赵的野狗。”
    他的声音像两块生了锈的铁片子在硬磨,虽然刺耳,但又带著说不出的快意。
    “你果然来了。”
    “你在哪儿?”
    “出来。”
    “滚出来!”
    他的声音何其狂妄。
    像是在逼问一条藏在暗处,早已被嚇破了胆的狗。
    赵衍当然不敢出去。
    他知道自己的斤两。
    在陈靖川这种早已將影阁的黑暗,当作家里后院一般熟悉的怪物面前,自己那点微末的道行,就像三岁稚童手里的木剑,可笑且不堪一击。
    他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够一击致命的机会。
    陈靖川忽然不笑了。
    他竟然就在这片尸山血海里缓缓地坐了下来。
    姿態从容,像个坐在自家书房里的读书人。
    他对著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用一种近乎於聊家常的温和语调开了口。
    “我不是非要杀你。”
    他嘆了口气,谁也不知他为何嘆息。
    “是你逼我的。”
    “你干嘛非要影阁呢?”
    “天下之大,什么东西我不能给你?金银財宝,绝世美人,甚至是那人人眼红的权势地位,只要你开口,我都可以想办法,毕竟你算是师兄的弟子,你我都是同根同源,天下再乱也乱不出一个师门去不是么?可你偏!偏!偏!偏!就要跟我抢这影阁。你非要跟我这个做兄弟的,撕破脸。”
    他每说一个偏字,就要用手砸一下地面,他嘆气的声音,仿佛是懊悔自己当初没有好好和他谈一谈。
    那口气里是说不清的无奈。
    “我能有什么办法?”
    “这影阁,是我的心血。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是我用一刀一剑,一条人命一条人命硬生生从黑暗里刨出来的家。这是我的家,你觉得我会让给你?你他妈的家会让给我吗?”
    他笑了,笑声里带上了几分理所当然的讥誚。
    “你对它没有感情。你想要的只是权力,只是那把能让你坐得更高的椅子。你不懂影阁,更不懂这十二洞。你不知道这地方是如何从一片荒芜到现在的万丈高楼,你不知道这里一开始只有八个人,是这八个人一步一步將这里做到天下第一的位置,你只知道这里能给你带来权力,却不知道不知道我们为它付出了多少这里的一草一木,这里的每一笔交易,都是我们的心血”
    “而我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他没说一句话,声音就会震颤几次,直至最后一句,仿佛是下定了决心般长嘆了口气:“我不允许任何人,抢走它。”
    赵衍当然不懂。
    他来影阁,满打满算还没超过半年。
    陈靖川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狠狠地扎进了他心底最深,也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他想要的確实是权力。
    他想要攀上那座最高的山,想要站在那些曾经俯视过他的人的头顶上,將他们一个个都踩进泥里。
    他不能,也不允许自己平凡。
    他的野心是一条早已饿疯了的狗,时时刻刻都在他身后追著咬著,逼著他往前跑,不能停。
    所以他在拼。
    他不在乎影阁,不在乎这里任何一个人的死活。
    只要能让他往上爬,他可以牺牲这里的一切。
    陈靖川忽然又笑了。
    笑声像一朵在坟头上悄然绽开的鬼花,妖异,且带著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气。
    “找到你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一缕比这洞里所有黑暗加起来都更冷,更利的剑锋,已然破开空气,直抵赵衍的咽喉。
    赵衍甚至来不及反应。
    他只觉得一股能將人神魂都冻僵的寒意,兜头盖脸地罩了下来。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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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身影几乎是凭著野兽般的本能,从他身侧猛地扑了出去。
    是邢灭。
    “噗嗤——”
    一声清晰的,利刃入肉的闷响。
    那柄本该洞穿赵衍咽喉的剑锋,此刻正严严实实地钉在他的胳膊上,穿骨而过。
    陈靖川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本可以顺势一绞,將邢灭这条胳膊,连带著筋骨皮肉,都从他身上硬生生撕扯下来。
    可他没有。
    他选择了收剑。
    剑锋带出一蓬滚烫的血雨。
    “你疯了!”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震惊与错愕。
    “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係?!”
    赵衍也震惊了。
    他想不通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像块石头多过像个人的男人,为何会替自己挡下这必死的一剑。
    他下意识地伸手,搀住了邢灭那具因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身子。
    入手处一片滚烫的粘腻。
    邢灭反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没受伤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將他的骨头都捏碎。
    “走!”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
    “现在就走!”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赵衍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像一头被猎狗撵急了的兔子,想也不想拔腿就往黑暗里扎。
    身后,陈靖川的脚步声,已如附骨之疽,紧隨而至。
    他像是这片黑暗真正的主宰。
    他能看见。
    他能看见这里所有的一切。
    他轻而易举地闪过了那些还在混战的人,像一道没有分量的鬼影子,直奔赵衍的方向,奔袭而来。
    赵衍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无法相信自己竟然会输在这里,输在一个平日里看上去温和儒雅,没有半分野心的男人手里。
    这个陈靖川,怎么会如此可怕?
    他以为影阁里最可怕的人,是那个早已死在了洛阳城的庞师古。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片不见天日的阴影之下,竟然还藏著这样一头能將所有人都吞吃乾净的怪物。
    危险没有消失。
    赵衍对这里的路,了如指掌。
    一共七条生路。
    他选择的是通往后山山林的那一条。
    陈靖川的脚步声,被他渐渐甩在了身后。
    赵衍那颗早已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几分。
    可就在他一只脚,刚刚踏出洞口,踏进那片带著草木清香的山林里的那一刻。
    可就在他一只脚,刚刚踏出洞口,踏进那片带著草木清香的山林里的那一刻。
    “咻——”
    一道刺耳的尖啸,毫无徵兆地从他头顶划过。
    紧接著。
    “轰!”
    一团绚烂的烟火,在漆黑的夜幕上,轰然炸响。
    那光,很亮,很美。
    可映在赵衍那双早已被绝望浸透的眸子里,却比世上任何一种酷刑,都更让他心胆俱裂。
    影杀令。
    影阁最高等级的追杀令。
    这意味著,影阁最顶尖的杀手,已经出动。
    也意味著
    来的,不止一个人。
    一个带著几分慵懒,几分轻蔑的笑声,毫无徵兆地从他头顶响起,像一片羽毛,不轻不重地落在他那根早已绷紧到极致的神经上。
    赵衍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了。
    看见了月光。
    也看见了月光下,那个安安静静地坐在树梢上的女人。
    那女人穿得很少。
    薄如蝉翼的纱衣,根本遮不住那具在月光下白得像是在发光,玲瓏浮凸的身子。
    她的腿很长,就那么隨意地交叠著,一条腿的脚踝上还繫著一串极细的银铃。
    风一吹,叮噹作响。
    很好听。
    也好杀人。
    她的手里没有拿任何兵器。
    可她的十根手指上,却戴著十枚样式古朴的,闪著幽幽乌光的指环。
    指环的边缘,被打磨得锋利如刀。
    那不是饰品。
    那是能於谈笑间,取人性命的凶器。
    她就那么坐在树梢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那双嫵媚得像是能勾人魂魄的桃花眼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闯进了蜘蛛网里,扑腾著翅膀的飞蛾。
    赵衍认识她。
    他当然认识她。
    这是他进入影阁里,认识的第一个杀手。
    他还记得那一天,他像是狗一样跟著庞师古回到影阁的时候,就见到了她。
    影六。
    “我是叫你影七好呢,还是叫你阁主好呢?”
    影六噗嗤一笑,两条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28“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18“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光滑的腿,换了一个方向,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2“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ee“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了一个绝对完美弧度的姿势:“嘖嘖嘖,真可惜,真想看看你的脑袋里面,装著的是什么东西居然真的敢来当影阁的阁主。”
    “呵”
    赵衍缓缓抽出了长剑:“你想杀我,恐怕也没呢么容易。”
    “嘖嘖嘖。”
    影六摇了摇那充满危险,修长漂亮的手指,在面前晃了晃:“你吶就是太自信了,据我了解,你这样出身的人不应该非常自卑才对么?不过你也不是个寻常人,特別算是特別,但还没到让本姑娘刮目相看的地步,嘿嘿,影七啊,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影阁做事,从来都是讲究四个字,滴水不漏,你这样说话,可真的是蠢到离谱了,你真的以为,我会一个人来吗?”
    她扑哧一笑,单手捂住了唇齿:“七个人,七个洞口,大家都在等你呀。”
    赵衍面色瞬间一变。
    影六笑靨如花,五根手指温柔地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不过你的运气真好,从我这边走出来了,否则恐怕你真的是个死人了呢,嗯~”
    赵衍回头。
    陈靖川已站在洞口,他没有走出阴影,只是那把剑以迎上了月光。
    月光下,密林中,山丘上,石壁处,溪水旁。
    六道人影,已如划破六道月,立在寒夜中。
    “跑啊。”
    陈靖川嘆了口气:“我让你再跑一炷香,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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