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秘密
温良的手指在黑暗里有些抖,可当他抬起手,在赵九背上写字时却很稳。
一笔一划,像是在石碑上刻字。
“拍卖场。”
远处的火光一下一下地跳动,像一只巨大的橘红色眼珠子,冷冰冰地看著这场屠杀。
“陈靖川在。”
温良的手指顿了顿,力道重了几分。
“寻他,只此一处。”
赵九的目光穿过那些摇曳的火光和奔逃的人影,望向那片喧囂里最死寂的角落。
拍卖场。
王如仙是来卖东西的,理应在那儿。
自己那笔钱,八成也在那儿。
赵九的心,像一块绑了秤砣的石头,直愣愣地沉了下去,不见底。
他点了下头。
温良便不再多言,像一条从小就熟悉这洞里水路的鱼,领著他一头扎进了这片由火光与人命织成的乱局里。
他们绕开正在垮塌的廊道,脚下石砖被烤得滚烫,踩上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们贴著墙根,避开一波又一波红著眼睛、提著刀乱砍的疯子。
刀锋破开皮肉的闷响,临死前的哀嚎,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兜头盖脸地罩下来。
可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两个人,两道鬼影子,安静,精准,沉默地穿行在这场名为死亡的盛宴里。
终於,那扇厚重的石门,出现在眼前。
与周遭的喧囂相比,这里静得有些瘮人。
门关著。
像一张不说实话的嘴。
赵九与温良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將身子死死贴在门边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墙很厚,隔绝了声音,也隔绝了生死。
可赵九知道,这扇门的后头,藏著今夜所有乱子的根源。
也藏著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光阴在这一刻,被拉扯得极其漫长。
每一息,都像熬过了一个甲子。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微的木头摩擦声,像是有人挪了挪椅子,从门缝里渗了出来。
隨即,一个带笑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温良的指尖,又一次落在赵九背上。
一笔。
一划。
陈靖川。
那声音很温和,像书塾里教书的老先生,循循善诱,可听在耳朵里,却比外头任何刀剑相击的声音,都更让人心头髮冷。
“王老板,不必怕。”
“你怕这里能活下来几个人,又怕活下来的人管不住自个儿的嘴,把今夜的事说出去。”
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欣赏对方那压不住的恐惧。
“我可以告诉你。”
“能从这儿活著走出去的人,他们的嘴,一定比庙里那尊泥菩萨的嘴还要严实。”
“因为但凡嘴不严实的人”
那声音里的笑意,更浓了。
“都得死。”
“所以,你大可以放心地说。”
“说说你的事。”
黑暗里,响起一阵粗重的喘息,像一头被猎狗撵进了绝路的野猪。
“你不能这样!”
王如仙的声音抖得厉害,再没有半分生意人的精明和从容。
“我是来做生意的!讲规矩的!”
“你不能杀我!杀了我,往后谁还敢来你们金银洞,谁还敢信你们的规矩!”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话说得又急又快。
“我不知道你们影阁的破事!不晓得,也不想晓得!你把钱给我,让我走!”
陈靖川的笑声,在死寂的石室里轻轻迴荡,不急不躁。
“钱,自然可以给你。”
“人,也可以放你走。”
“但生意人讲究个等价交换,不是吗?”
“什么交换?”
“我要你一个秘密。”
陈靖川的声音,字里行间透出来的寒气能把人冻僵。
“一个能拿捏住你的秘密,一个能让你往后都心甘情愿替我办事的秘密。”
“有了它,我们才能成为推心置腹的好朋友,对不对?”
他顿了顿,温和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冰冷。
“当然,这个秘密,得是你自己的。”
“因为你已经知道了我的秘密。”
“我让你活,你就得拿出等价的命来换。”
王如仙不说话了。
这片刻的沉默,像一块巨石,花天酒地丶笔下的世界,尽在《十国侠影》。轰然砸在他那颗本就七上八下的心上,砸得他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在商量。
这是个做大事的人。
做大事的人,心都黑,手都狠,人命在他眼里,跟路边的野草没两样。
在这样的人面前,任何侥倖和挣扎,都显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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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
一声长长的嘆息,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里的浊气都一併吐出来。
“我不叫王如仙。”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两块生了锈的铁片子在硬磨。
“我叫孟昶。”
他一字一顿,像是用尽了这辈子的力气。
“你不能杀我。”
“你杀了我,蜀地会乱,天下也会跟著乱。”
陈靖川没有说话。
石室里,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过了许久,久到王如仙那颗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陈靖川的声音,才又一次响起。
“来此作甚?”
孟昶像是被抽乾了浑身的力气,身子一软,靠在了冰冷的石壁上。
“卖东西。”
“我缺钱,很缺,缺很多很多的钱。”
他顿了顿,声音里满是疲惫。
“至於为何缺钱,那是另一个秘密了。你若是再问,就坏了规矩。”
陈靖川似乎是笑了笑。
黑暗中,响起一阵极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隨即,一样东西带著风声被拋了过来。
孟昶下意识伸手接住。
入手冰凉,质地坚韧,是飞钱。
“你这个秘密,在我这儿,很值钱。”
陈靖川的声音,恢復了那份云淡风轻。
“一千万贯的飞钱。”
“你的东西,我买了。”
孟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我我能走了?”
“当然。”
陈靖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但不是现在。”
“等此间事了,你自然能走。”
孟昶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他知道,这人眼下不杀自己,后头一定有更麻烦的事等著。
但他不敢走。
只能等。
陈靖川的脚步声,在黑暗里响起。
一步。
两步。
他走到了另一个人面前。
“朋友。”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你要命,还是要与我交个朋友?”
黑暗中,响起一声苦笑。
“我这人,就喜欢交朋友。”
“那敢情好。”
陈靖川的声音里,带上了显而易见的笑意。
“不知朋友你有什么秘密愿意说与我听听?”
那人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认真思量。
“我是个敞亮人,一辈子没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这可如何是好?”
陈靖川似乎也犯了难。
“我也喜欢交朋友。”
“可一个没有秘密的朋友,就像一个不好酒不好色的朋友,太寡淡,处不长久。”
他顿了顿,又问。
“你有朋友么?”
“一个也无。”
陈靖川嘆了口气,满是惋惜。
“你若是一辈子不出这间屋子,兴许,我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那人却笑了,笑声里满是不加遮掩的讥誚。
“我虽想与你交朋友,但你这个人,太霸道。”
“两个都想当家做主的人,成不了朋友。”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沉得像块磨盘石。
“你可以杀我。”
“但你得想明白,有些人你惹不起。”
陈靖川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声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好奇。
“或许,你的名字,就是你最大的秘密。”
“你敢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那人沉默了片刻。
隨即,一声清晰的,带著几分自嘲与傲然的回答,在这死寂的石室里,轰然炸响。
“刘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