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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190章 极乐
    人间烟火气,最是抚人心。
    可此地的烟火气,太盛,也太燥,像是把金银珠宝连带著人心慾念一併扔进了油锅里,滚油泼天,能把人的魂儿都给烫出个窟窿。
    极乐谷內,没有黑夜。
    也没有人在乎黑夜。
    穹顶之上,那些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嵌在石壁里,散发著清冷却又过分明亮的光,將这片藏於山腹中的天地照得纤毫毕现,亮得让人有些心慌。
    光线太足,亮得晃眼,反而让人觉得脚下踩著的不是实地,像是踩在云雾里,一脚深一脚浅。
    胖子王如仙走在里头,挺著个大肚子,像是刚吃饱了打了趟饱嗝的富家翁。
    他脸上带著还愿上香的虔诚,以及几分主人家才有的自得。
    他眯著眼,深吸一口气,那股子混杂著酒气、香粉气和人身上汗气的味道,让他觉著这才是神仙日子。
    没有人不喜欢这样的日子。
    他看著那些在温热酒池里肆意纠缠的男女,听著远处赌坊里传出的、不知是输是贏的癲狂嘶吼,只觉得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没有一个不舒坦的。
    可当他眼角余光,不经意地瞥向身旁那个沉默走路的少年时,心头那点子热乎气,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腊月的井水,从天灵盖凉到了脚后跟。
    赵九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既没有初来乍到的惊嘆,也没有被声色犬马勾起的嚮往,甚至连一丝半点的好奇都欠奉。
    那张还带著几分少年气的清秀脸庞,平静得像一块溪水里被冲刷了千百年的鹅卵石,光润也坚硬。
    那双清澈的眸子,看过这里的亭台,看过这里的楼阁,看过那些在光天化日之下不知羞耻为何物的男女,眼神却淡得像是在看路边一丛无人问津的野草。
    淡漠。
    甚至,在那份淡漠之下还藏著一丝极难察觉的轻蔑。
    王如仙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那身锦缎袍子,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身穿戴,在这位爷面前,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他引以为傲的这座人间销金窟,在这位爷的眼里,恐怕还不如乡下过年时搭的草台班子来得有趣。
    赵九確实是这么想的。
    天底下的销金窟,跟天底下的读书人一样,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他算不上一位常客,可也算见过些世面。
    他见过苦窑。
    也知道朱不二是如何在一片鸟不拉屎的盐碱地上,硬生生堆出了一座连当世藩王都愿意一掷千金的销金窟。
    就说那扇门。
    苦窑的门,是用一整块黑沉木请老师傅雕的,据说木头从南边运过来,就花了十几万贯。
    那门往那一立,厚重,森严,像一头趴伏的巨兽。
    人站在门外,不用推门,就先矮了三分。
    再看这里呢?
    一个破山洞,洞口站著几个故作天真的迎客童子,透著一股子小家子气的阴狠,落了下乘。
    再说人。
    这里的女人,確实都生得一副好皮囊。
    个个腰是腰,腿是腿,剥光了扔床上,是个男人见了都得血气上涌。
    可也就这样了。
    她们的笑是假的,眼神是空的,身上那股子风尘气,像是醃坏了的咸肉,隔著三尺地都能熏人一个跟头。
    脱了衣裳是尤物,穿上衣裳,便俗不可耐。
    赵九想起了苦窑的姑娘们。
    他虽然不认识几个,但也见过。
    那个叫青黛的姑娘,不爱说话,就喜欢抱著把旧琵琶,寻个角落坐著,眼神里总像是藏著一场江南的烟雨。
    那个叫晚香的,棋下得好,能陪著那位藩王杀上一宿,天亮了,她脸上的笑意还是暖的,像是刚沏好的茶。
    还有那个叫红芍的,会说北边蛮子的土话,胡旋舞跳起来,像一团火,性子也像,是匹没上鞍的野马驹子。
    朱不二瞧著满身铜臭,却是个极有讲究的內行。
    再加上精明得像是狐狸成了精的徐彩娥,她们调教出来的姑娘,哪里是寻常窑子里那些庸脂俗粉能比的。
    那些姑娘,若是不提身世,隨便拎一个出来,往那些高门大院里一站,谁都得以为是哪个书香门第里养出来的千金小姐。
    琴棋书画,不敢说样样皆精,却也各有拿得出手的本事。
    她们懂男人,懂什么时候该递上一杯温酒,懂什么时候该闭嘴,更懂一个男人在不同时候,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那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风情,与皮囊无关。
    男人,尤其是有点权势的男人,年轻时候,大抵都绕不开一个色字。
    可看得多了,睡得多了,年岁也长了,才会慢慢咂摸出点別的味道来。
    皮囊的好看,终究是山水画最外头那一层裱,经不起细看,更经不起风霜。
    真正能让一个男人半夜醒来,还念叨著的,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一个女人,就算生得跟天仙似的,可要是含胸驼背,举止粗鄙,一开口便是市井污言,那对男人而言,就不是艷福,是活生生的上刑。
    眼前的极乐谷,就是这么一座刑场。
    它把人心里最原始的念想,血淋淋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粗暴,却也寡淡到了极点。
    这世上女人最重要的,是气质、涵养和谈吐。
    “九爷。”
    王如仙见赵九半天不言语,不知道这位爷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脸上又忙不迭堆起笑:“这里都是些寻常百姓玩乐的地界儿。像您这样的高人,真正该去的是极乐洞或是金银洞。”
    他顿了顿,拿话试探:“不知九爷想先去哪边?”
    赵九收回视线,淡淡瞥了他一眼:“不是来办事的?”
    “嘿嘿。”
    王如仙搓了搓手,一双小眼睛里全是精光:“九爷您有所不知。进了这谷,咱就是阎王爷的亲戚,天底下顶顶安全的人。”
    “外头那些打打杀杀的,是江湖规矩。可到了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谁敢在这儿亮刀子,那就是茅房里点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被剁碎了扔进那万丈深渊里餵王八。”
    他说著,脸上的得意都快溢了出来:“所以啊,咱现在啥也不用干,就安安心心等到子时,金银洞开门,小的把手里的货一出手,银子到手,便可高枕无忧。”
    赵九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那么大一笔钱,你不怕?”
    “这不是有九爷您在嘛!”
    王如仙笑得像只成了精的老狐狸:“再说了,从这儿出去,门路多的是。只要银子给得足,极乐谷能把您当祖宗一样,一路送到天涯海角。”
    他见赵九神色稍缓,赶忙凑近了,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引诱。
    “九爷,从现在到子时,您就是这谷里的爷。只要不杀人放火,您瞧上谁家的姑娘,想喝哪年的陈酿,想吃哪头从牛,您老人家一句话,立马就有人给您送到跟前。”
    赵九没说话。
    王如仙也不以为意,轻车熟路地领著二人,穿过一片吵嚷得能把人耳朵震聋的赌坊,前头豁然开朗,像是从闹市一脚踏进了谁家大户的后花园。
    喧囂声被隔绝在外,耳边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丝竹之音,空气里也换成了上等的薰香。
    山壁上凿出一个个独立的石室,门口掛著竹帘,有的敞著,有的闭著,却瞧不见半个人影。
    王如仙领著他们,在一间门口掛著一串风乾兰草的石室前站定。
    他推开虚掩的石门,一股更浓郁的暖香扑面而来。
    屋里陈设颇为雅致,地上铺著厚实的波斯地毯,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个脚背。
    紫檀木的矮几,青铜鹤嘴的香炉,还有一张宽大得能躺下三四个壮汉的软榻。
    “九爷,这便是咱们今晚的落脚地儿了。”
    王如仙指著屋里,《十国侠影》正在可乐小说火爆连载,不容错过!满脸得意:“这里的规矩,是先到先得,自个儿寻一间空屋子住下。二位有甚想要的,儘管写在桌上那沓纸上,写完,塞进桌子底下那个槽里。不出半盏茶的功夫,保准分毫不差地给您送来。”
    他將赵九请进屋,又转身对著姜东樾挤了挤眼。
    “李兄弟,你跟我来,住隔壁。”
    他不由分说,將姜东樾拽到隔壁,推门塞了进去:“小兄弟,这一路辛苦了。今晚想吃点啥,喝点啥,玩点啥,只管写,千万別跟哥哥客气,帐都算我的。”
    他说完,又冲姜东樾眨了眨那双小眼睛,笑得意味深长。
    “哥哥我先去快活快活,咱们子时,金银洞门口碰头。”
    话音未落,人已经哼著不知名的小调,一扭一扭地走远了。
    石门被他体贴地带上,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姜东樾一个人站在那间奢华却空旷的屋子里,只听见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像是在擂鼓。
    他的目光,落在矮几上。
    一盏灯,一管笔,一沓泛著黄晕的宣纸。
    那纸仿佛有魔力,正无声地对他招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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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东樾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兔子,没头没脑地四处乱撞,撞得他胸口一阵阵发闷。
    他觉得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的差事,更忘了曹大人临行前那句万事以九爷为先的嘱咐。
    九爷还在隔壁,这鬼地方处处透著诡异,他怎能怎能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可他又觉得自己没错。
    这一路,从潭州到龙山寨,再到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哪天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活?
    他是人,又不是庙里的泥胎菩萨。
    他也会累,会怕,也想寻个地方,把身上那副担子卸下来,醉生梦死一回。
    再说,王老板不是说了吗,这里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
    他只是鬆快鬆快,养足了精神,才能更好地护著九爷。
    对,就是这样。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打架,吵得他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他走到那张矮几前,手指有些发颤,拿起了那管入手冰凉的毛笔。
    墨是现成的,研得极好,乌黑髮亮。
    手悬在半空,一滴墨汁从笔尖凝聚,颤巍巍的迟迟落不下去。
    他想起无常寺森严的清规戒律,想起曹大人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
    他又想起这一路上的血雨腥风,想起龙山寨前,那个少年,一人一刀,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最终,他牙一咬,心一横,像是赴死一般。
    笔尖终於落在纸上。
    墨跡晕开,他几乎是闭著眼,飞快地写下几个字。
    三个女人。
    一坛好酒。
    写完,他像是被人抽了筋骨,浑身一软,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將那张写满罪证的纸条胡乱团了,塞进桌下的暗格。
    做完这一切,他又像是被火烧了屁股,猛地跳起来,衝到那张宽大的软榻上,扯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了个严严实实。
    心跳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清晰得嚇人。
    既害怕又期待。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的功夫,又或许像一辈子那么长。
    “篤,篤,篤。”
    三声轻响,敲在了门上,也敲在了他的心尖上。
    他一个激灵,从榻上弹坐起来,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他光著脚,一步一步,磨蹭到门前。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问他。
    你可想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下,拉开了门。
    门外,是三个女人。
    身上只披著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里头的身段,影影绰绰,像是雾里看花。
    她们脸上掛著笑,是一种练了千百遍的笑,分毫不差,像是拿尺子量过。
    其中一人,手里捧著一坛泥封的老酒。
    她们瞧见姜东樾那副呆头鹅的模样,脸上的笑意便真切了几分,像是猎人瞧见了掉进陷阱里的兔子。
    她们没说话,只是迈著步子,走进了屋子。
    冰凉又柔腻的身子,带著一股子甜得发齁的香气,就那么贴了上来。
    姜东樾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得像块铁。
    隔壁的石室里。
    赵九安静地坐著。
    他面前同样是一张矮几,一管笔,一沓纸。
    他盯著那张空白的宣纸,想了很久。
    极乐谷。
    金银洞。
    一个靠卖消息闻名天下的地方。
    只要你出得起价钱,似乎就没有他们查不到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一直压在心底,让他无数次在半夜里惊醒的谜团。
    他的爹娘。
    南山村。
    他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汁从笔尖凝聚,颤巍巍的,眼看就要滴落。
    他怕。
    不是怕死,而是怕那个名字背后,藏著一个他扛不起来的真相。
    就像一个孩子,明明知道打开那个盒子,里头是头会吃人的猛兽,却还是忍不住想去瞧一眼。
    最终他还是落了笔。
    宣纸上,简简单单三个字。
    赵淮山。
    写完,他將纸条投入暗格,然后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等了很久。
    比姜东樾等那三个女人的时间要长得多。
    久到他几乎以为这个名字,是这號称无所不能的极乐谷,也不敢碰的禁忌。
    就在他快要没了耐心的时候。
    门被敲响了。
    “进来。”
    赵九睁开眼,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男人,三十岁上下,穿一身寻常的蓝布长衫,洗得发白,却很乾净。
    他脸上带笑,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瞧著不像个生意人,倒像个在衙门里替人写状子的斯文师爷。
    他对著赵九,先是恭恭敬敬地躬身作揖。
    “客官,您要寻的人,敢问,是要他的消息,还是要他的命?”
    他的声音,也像他的人一样,温润,好听。
    赵九看著他,那双清亮的眸子,古井无波。
    “消息。”
    “好嘞。”
    男人应了一声,隨手关上门。
    他从容地走到桌旁,竟是自顾自地提起桌上那把半旧的紫砂壶,给赵九身前的杯子添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然后才在赵九对面坐下,不请自来,却安之若素。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姿態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文会。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脸上依旧掛著那温和的笑。
    “客官,您要的这个人的消息,我们有。”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伸出五根手指,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可这五个字,却像五座大山,轰然一下,砸在了少年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五百万贯。”
    赵九那张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瞳孔骤然一缩,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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