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182章 醋意
    出了寨门,那张端了足足半个时辰的温润公子面具,便再也掛不住了。
    钱蓁蓁那张英气逼人的俏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从容与矜贵,剩下的只有一片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凛冽寒霜。
    心头那座烧了三万里的火山,轰然炸开,滚烫的岩浆夹杂著被羞辱的怒火,几乎要从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喷薄而出。
    青凤。
    好,好得很!
    一个敢当著她的面,护著別的女人。
    另一个竟敢当著她的面,让她滚!
    钱蓁蓁活了十七年,从她记事起,这世上就只有她让別人滚的份儿,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她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像是用牙齿在咀嚼两块淬了毒的铁。
    她越想越气,那颗被娇惯坏了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死死攥住,又酸又涩,疼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死赵九,臭赵九,破人烂人!
    忘恩负义,薄情寡义,玩了就跑,嘴都不擦,无常寺没一个好东西,整个中原男人都没有一个好东西!
    还以为你是个老老实实的人,结果你竟然是这样的!好好好,你给记住了赵九,我一定让你记得,看本姑娘,你以为是白看的是吧!
    两个眼睛给你挖出来下酒!
    尤其是方才,你居然將那个叫什么兰花的死丫头护在身后!那个动作啊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一切就像一根淬了剧毒,最细最锋利的绣花针,不偏不倚狠狠扎进了她的心窝子里。
    扎得她眼眶一酸,几乎要当场落下泪来。
    她千里迢迢,从那冰天雪地的北国跑到这湿热难耐的中原,扮男人,装孙子,受尽了白眼与委屈。
    她本可以不用来,但她还是来了。
    她本以为那个还是雏儿的少年会为了她魂牵梦縈,可他倒好,身边竟是又多了个娇滴滴的美人儿,还当著她的面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他忘了自己占便宜的事了?
    没心没肺!
    难不成他和她已经
    钱蓁蓁只觉得一股子邪火,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烧得她浑身都疼。
    她有点后悔自己当日没有下手。
    甚至有点后悔自己竟然会亲手將这个小子放了。
    无常寺夜龙,左判官。
    那可是亲手杀了李存勖的人!
    天上掉下来的香餑餑,若是能把他弄到大漠去,成为大辽的駙马,钱蓁蓁还不疼他爱他,將他供成神仙。
    可这小子居然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是耶律德光的女儿,是草原上人人都要仰望的白月圣女,是奥姑,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女人。
    自打生下来,这世道的人情世故,就只有她踩別人脸的份,什么时候轮到旁人往她心口上捅刀子了?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
    夜龙?
    青凤?
    赵九叫夜龙?
    嗯?
    啊?
    钱蓁蓁的步子,毫无徵兆地停了下来。
    身后跟著的人,也齐刷刷地停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她那双本就亮得惊人的眸子里,像是有一簇极冷的鬼火,幽幽地燃了起来。
    好啊。
    好一个青凤。
    还当是什么不染尘埃的神仙人物,还说是什么天下绝无仅有参悟化境的女人,说到底,不也是个会为了男人跟人爭风吃醋的俗人。
    还自己取了一个名?
    我呸!
    下作!
    噁心!
    近水楼台先得月是吧?
    她看上的人我偏要抢过来!
    我管你什么无常寺东宫,什么危险!
    钱蓁蓁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这世上还有比她耶律质古更危险的东西么?
    只是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就生出了一个崭新的想法。
    那点子火气不知不觉就沉了下去。
    她猛地转过身,那双正在燃烧著火的眸子死死地钉在了身后那个被同伴搀扶著,脸色惨白的侍女身上。
    钱蓁蓁慢慢走了过去。
    那侍女被她这眼神一瞪,嚇得浑身一哆嗦,腿一软,竟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著哭腔:“主人,奴婢奴婢给您丟脸了”
    钱蓁蓁看著她那副没出息的模样,心头的火气更盛,可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她那双桃花眼,此刻瞧不见半分春色,声音却已冷了下来:“身上的伤口,是不是奇痒难忍?胸口是不是像压著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侍女闻言,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满是惊恐,她拼命地磕著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主人饶命!主人饶命啊!”
    “饶你?”
    “我让你看准时机,你倒好,把自个儿的仇摆在了我的事前头。你说我该怎么饶你?”
    侍女眼里的光灭了。
    整个人像一滩烂泥,就要瘫下去。
    钱蓁蓁冷哼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怜悯:“擅自出手,坏了我的大事,本该將你剁碎了餵狗。不过念在你妹妹刚死的份上,我便饶你一命。”
    她从怀中摸出两个一模一样的青花瓷瓶,隨手丟了一个过去:“再给你个活命的机会。”
    “方才给那姓赵的给你们涂的都是毒。我手里这个,才是解药。”
    她顿了顿,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不寒而慄的冷光:“不过你记住了。这解药,每个四个时辰,便要涂抹一次。若是误了时辰,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听懂了?”
    “懂懂了!”
    侍女如蒙大赦,抱著那只救命的瓷瓶,感激涕零地磕著头:“多谢主人!多谢主人不杀之恩!”
    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来。
    钱蓁蓁懒得再看她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身旁,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圣女,林子里有人。”
    她那张冰冷的俏脸上,竟是勾起了一抹诡异的笑,脚步不停,只从鼻子里淡淡地“嗯”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誚。
    我当然知道。
    我就是要让那只躲在暗处的老鼠听见。
    反正他总会告诉赵九的。
    云先生也快步跟了上来,在那辆华贵的马车前,竟是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將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姿態恭敬到了极点。
    “圣女殿下,此次任务失利,皆是属下无能,还请殿下责罚!”
    钱蓁蓁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已没有了看赵九时的笑意和柔光,像是在看一只隨时可以碾死的蚂蚁:“起来吧。”
    她的声音,恢復了先前的清冷:“此事不怪你。赵九確实是个变数。”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隨口问道:“你觉得,他的武功如何?”
    云先生闻言,心头一凛。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揣摩著这位喜怒无常的小主子的心思,斟酌了半晌,才字斟句酌地回道:“回殿下,此人深不可测。他的內力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愈战愈勇,遇强则强,打得越久,便越是厉害。属下属下从未见过这等邪门的功夫。”
    “愈战愈勇,遇强则强?”
    钱蓁蓁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竟是闪过了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痴迷光彩。
    光彩转瞬即逝。
    她很快便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懒洋洋地一挥手:“罢了,此事办砸了便办砸了吧。反正我们的目的也已经达到,商路打通了。”
    云先生如蒙大赦。
    却听钱蓁蓁的声音又飘了过来,目光望向远处被暮色吞没的群山,嘴角是势在必得的笑意:“放心,我们要的东西,他们很快,便会双手奉上来的。”
    “毕竟这天下除了我们,又有谁知道那东西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chapter_();
    龙山寨后山。
    兰花亦步亦趋地跟在青凤身后,脚下的步子,却像是灌了铅,一步三回头,那张总是带著几分天真烂漫的俏脸上,此刻写满了焦急与不安。
    山风清凉,带著草木和湿土的味道。
    可兰花心里头,却像是揣了个火炉,又急又烫。
    她好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一看到青凤那张冷得能刮下霜来的侧脸,又给咽了回去。
    终於她憋不住了。
    “宫主!”
    她快走几步,追了上去,满脸焦急:“咱们就这么走了?九爷他一个人,还受著伤呢!怎么应付得来啊?”
    青凤的脚步,没有停。
    她只是侧过头,用那双比山间清泉还要冷的眸子,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竟是带著一丝罕见的,近乎於戏謔的笑意:“怎么?心疼了?”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语调却像是三月里的春风,吹皱了一池春水:“早知今日,当初便不该让你看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话本子。怎么,真当自己是话本里那些个替天行道、路见不平便要拔刀相助的女侠了?”
    兰花被她这话说得一张小脸通红,她跺了跺脚,不服气地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ed“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ee“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了嘴:“才不是呢!九爷和那个大当家的是亲兄弟!就算我不说,九爷他也一定会出手的!”
    话说到这里,她却没有想到赵九出手相助时的场景,思绪飞到了半年前,她第一次见到赵九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赵九还不是判官,那副样子虽然討厌,但现在想起来,还真是有个性呢。
    “屁。”
    青凤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上,竟是露出了一抹极为人性化的鄙夷:“你就是给自己找藉口。他那点伤死不了。至於龙山寨那摊子烂事,他自己惹出来的,自然由他自己去了结。他暂时脱不了身,我们先走,去找线索,等他那边完事了,再来与我们会合。”
    兰花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青凤看著她这副又羞又恼的模样,眼底那丝笑意似乎又深了些。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轻飘飘地传来:“怎么?自己主子爷不要了?”
    “那”
    兰花追上去:“宫主,咱们不等九爷了?那布防图”
    “你觉得”
    青凤忽然回头,眸子里闪著一种兰花看不懂的光:“无常寺左判官,生杀天下的大阎罗,李存勖都能死在他的刀剑之下,区区一张蜀地布防图,能难得住你的九爷?”
    兰花哑口无言。
    是啊,凭著九爷那身不讲道理的功夫,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他办不到的?
    兰花虽然心里还是不放心,可也知道,宫主决定的事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她只能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像一只斗败了的小公鸡:“那咱们去哪?”
    青凤的目光,望向遥远的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天下。
    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
    “去大汉。”
    “啊?”
    兰花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去大汉做什么?咱们不是要去蜀地,找那份兵力布防图吗?”
    青凤笑了。
    那笑意极淡,像清晨时分拂过湖心的一缕薄雾,人还没看真切就散了。
    “等他拿到了蜀地的布防图,就一定会来找我了。”
    兰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最后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被暮色笼罩的龙山寨,心里那份不安,却像是藤蔓一般越缠越紧。
    聚义厅前,那片被血与尘浸透的黄土地上。
    那声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又像一捧烧红了的炭火,狠狠地扎进了赵云川的心窝子里。
    扎得他浑身一颤,那双本已黯淡的独眼里,骤然爆发出了一股混杂著震惊、狂喜、难以置信,以及无尽酸楚,复杂到了极致的光芒。
    赵九跪了下去。
    双膝重重地砸在那片被兄长的血、被他自己的血、被这世道无数人的血浸泡得发黑髮硬的土地上。
    他將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额头抵著冰冷粗糲的地面,像一个迷路多年的孩子,要把自己重新塞回这片生养他的土地里去。
    聚义厅前,死一样的安静。
    那些方才还嗷嗷叫著要跟人拼命的汉子,此刻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个呆立当场。
    他们看著场中那两个身影。
    一个站著,一个跪著。
    站著的那个是他们的大当家,是他们心里头顶天立地的一座山。
    可此刻,那座山像是被天雷劈过,被山火烧过,只剩下一截光禿禿透著悲凉的枯木。
    跪著的那个,是方才神兵天降,救了他们所有人的九爷。
    可此刻,这位在他们眼中已近乎神仙的恩公,却像个犯了弥天大罪的孩子。
    他们想不明白,也看不懂。
    但他们能感觉到,一种比刀架在脖子上时更沉重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正笼罩著整个龙山寨。
    赵云川的身子剧烈地一晃。
    那只空荡荡的袖管,隨之摆了摆,像是在嘲讽他这荒唐的半生。
    他的眼里刚刚爬出来的血泪还未乾,新的眼泪便又像决了堤的河,奔涌而出。
    他看著跪在身前,那个把头埋得很低很低的弟弟。
    那张被风霜刀剑刻满痕跡的脸上,所有坚硬的偽装,轰然崩塌。
    他张了张嘴,想问三儿,这些日子你去哪了?
    想问,三儿你这一身本事,吃了多少苦?
    想问,三儿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废物大哥?
    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他猛地扑了过去。
    用那只仅剩的手,死死地、死死地抱住了赵九的头,將他紧紧按在自己胸口。
    像是要把这个失而復得的弟弟重新揉进自己的骨头里,血肉里。
    “回来就好”
    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回来就好”
    “哥”
    赵九缓缓抬起头,那张清秀的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
    那颗在无常寺的晨钟暮鼓里,被磨得比山脚下最硬的石头还要硬上三分的心,就在那一刻,像是摔在地上,一瞬间成了一滩烂泥。
    他也哭了。
    像个终於找到回家的路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兄弟二人,一个跪著,一个抱著,哭得像两个傻子。
    周围那些糙汉子,一个个眼圈都红了,纷纷別过头去,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瞥。
    心里头,又酸又涨。
    不知过了多久,赵云川像是哭尽了这辈子的委屈,他鬆开手,用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有些笨拙地替赵九擦去脸上的泪。
    “傻小子”
    他嗓子哑得像是破锣:“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他说著,自己却先笑了,笑声里还带著哭腔。
    他摸著赵九的脸:“你没死?”
    赵九用力地摇头:“我没死”
    他又摸著赵九的耳朵:“真的是你?三儿?”
    赵九用力的点头,几乎用尽了全力:“是我,哥。”
    “好好”
    赵云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两个字。
    隨即,他那根一直绷紧了的弦,终於嘣的一声断了。
    整个人头一歪,竟是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大当家!”
    “哥!”
    一片惊呼声中,整个龙山寨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欢迎来到武侠小说的奇幻大陆,入口在此:。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