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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174章 南王马希范
    风停了。
    说停就停,像是天上管著风的那位神仙,忽然不干了。
    先前还像是野狗乱窜,颳得人脸皮子生疼的山风,就这么没了。
    一丝儿声响也无。
    龙山寨聚义厅里那股混著血腥气、汗臭味和劣酒酸气的浑浊空气,也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隨著这个人的出现成了块沉甸甸的铁疙瘩,压在每个人心口上让人喘不过气。
    赵九的心也跟著这片死寂,一寸一寸往下沉。
    像是掉进了一口没底的深渊。
    他的眼睛死死钉在那个从门外走进来的人身上。
    那道身影先是逆著光,像一截被墨染过的枯木。
    等走近了,那张脸就算是被风沙刻满了沟壑,就算是被岁月磨掉了所有少年气,就算烧成了灰,赵九也认得。
    赵云川。
    他的大哥。
    可他又觉得,不认得了。
    赵九记忆里的大哥,腰杆子永远挺得像一桿不倒的枪,眼神比三伏天的日头还要亮,能把人心里的阴霾都给照得一乾二净。
    而不是眼前这个。
    眼神阴沉得像深潭底下,几百年不见光的石头。
    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近则死的戾气。
    甚至
    赵九的目光,落在了那条空荡荡的右边袖管上。
    袖管隨著他走路的微风,轻轻打著摆子。
    他像是这山寨里的皇帝。
    一个断了臂的皇帝。
    聚义厅里,方才还慌得像是被捅了窝的狼崽子的山匪,一瞧见他,脸上的悍戾与惊惶,瞬间就化作了一种近乎於狂热的敬畏。
    像是迷途的羊,终於见到了头羊。
    他们不约而同地躬下身子,挺直的腰杆弯成了虾米,声音压得极低,却又出奇地整齐。
    “大当家。”
    赵云川没看他们中任何一个。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扎在了那个满脸愧疚与不甘的过江龙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赵九以为会有的愤怒,也没有责备。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仿佛早已看穿了所有结局的漠然。
    “过江龙。”
    他的嗓子,沙哑得厉害,在这死寂的厅堂里,格外刺耳:“我让你守好寨子。”
    顿了顿,他才问出第二句:“你就是这么守的?”
    又顿了顿,像是要把这句话里的力道,一分一分地攒足:“你要救人,我不拦你。可你为何要把他们带回龙山寨?”
    “你知不知道,你带回来的不是几十条人命,是几十口早就给你我备好的棺材?”
    “是能把咱们这几百號,跟著你我只为混口饭吃的兄弟,一个不落地全拉下去陪葬的催命符!”
    过江龙那张总是带著几分江湖浪子洒脱气的脸,此刻血色尽褪,白得像张纸。
    他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著,想辩解,想分说,却发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啊。
    错了。
    错得没边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学那说书先生嘴里的侠客,为这不公道的世道,留一点可笑的暖意。
    可他忘了,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还站著几百號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的兄弟。
    他的一时心软,可能要让所有人都跟著他,死无葬身之地。
    “大当家我”
    过江龙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地。
    这个平日里寧可站著死,也绝不跪著生的汉子,此刻却把头深深地磕进了地上的尘土里。
    声音里带著浓得化不开的鼻音,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在哭:“我错了。可他们他们不该死啊。”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亮得像有星星在里头的眸子,此刻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盛满了泪水。
    “大当家,你去看看他们,那些个老人,那些个女人,那些个连路都还走不稳的娃娃”
    “他们就是想活下去,想吃一口饱饭,想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活著他们只想活,他们有什么错?”
    “天下不该让他们死,这老天爷不该这么欺负老实人!”
    他的声音,从一开始的低沉呜咽,到最后变成了嘶哑的咆哮。
    他想起了爹娘是怎么死的。
    他们只想活命。
    为什么,就是错的呢?
    一个人如果连想活下去都是错的,那什么是对的?
    他年幼的时候,爹娘死在面前的时候,他渴望的就是从天而降的大侠。
    现在,他要做这个大侠。
    喉咙里的悲鸣撞在厅堂的樑柱上又弹回来,撞在人的心坎上,撞得人生疼。
    赵九的心也跟著狠狠一抽。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那冰冷的铁器触感,让他那颗因重逢与惊变而滚烫的心稍稍定了定神。
    不能出去。
    现在出去,只会把这锅本就浑浊的粥搅得更糊。
    他甚至不知道,大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何断了一条手臂,又为何成了这山大王。
    他更不知道,外面那些所谓的官兵究竟是什么来路。
    贸然相认於事无补,只会多一个送死的。
    赵云川沉默了。
    他就那么站著,看著跪在自己面前,这个如同孩子般嚎啕痛哭的兄弟。
    那双阴冷的眸子里,终於有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是失望,是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已被世事磨平了所有稜角的疲惫。
    他轻轻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像一片羽毛,飘飘忽忽地落下,却又重得像座山。
    “现在说这些晚了。”
    他缓缓走到过江龙面前,声音恢復了让所有人都能够信服信任的浑厚嗓音:“外面那些人,要的是个交代,既然是你惹出的祸,那便由你去了结。”
    过江龙猛地止住哭声,抬起头,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没有半分畏惧,反而有一种近乎於解脱的决然。
    “大当家要我怎么做?”
    赵云川看著他一字一顿,像是將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再用舌头磨去所有温度:“用你一个人的命,换他们所有人的命。也换我们龙山寨,几百號兄弟的命。”
    过江龙笑了。
    在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上,竟绽放出了一抹灿烂至极的笑容,像是大雨初晴后的日头,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好!”
    他想都没想,一口应下。
    仿佛死亡对他而言,不是什么可怕的终结,而是一场早就该赴的约会,一场卸下千斤重担的远行。
    赵云川没有再看他,从怀中摸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牌子。
    牌子不知是用什么兽骨打磨而成,通体黝黑,上面用硃砂刻著一个狰狞的龙头,透著一股子邪性。
    他將那块牌子,塞进了过江龙的手里。
    “去吧。”
    他转过身,不再看他,只留给所有人一个萧索而决绝的背影:“寨门外,他们见到了这块牌子,自然有人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过江龙紧紧攥著那块还带著赵云川体温的骨牌,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谁也没看,只是深深地朝著赵云川的背影行了一个大礼。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聚义厅外走去。
    那背影没有半分赴死的悲壮,反倒带著一股子前所未有的洒脱与轻鬆,像一个终於可以回家歇脚的旅人。
    “龙哥!”
    “哥!”
    厅內那些与他同生共死的兄弟们,发出一片撕心裂肺的呼喊,疯了一般地想要衝上去拦住他。
    可他们刚刚迈出一步,便被一道冰冷的目光生生钉在了原地。
    过江龙攥紧了手里的刀。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阴冷的眸子,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谁敢拦。”
    “我便先杀谁。”
    “兄弟要走,別让我走之前,不念旧情。”
    所有人都僵住了。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看著那个总是笑著说“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著兄弟们”的身影,一步一步,消失在门外的光亮里。
    像一滴水,匯入了名为死亡的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赵九的心沉了下去。
    这年头,从不缺死人。
    可即便他再目睹如何多的生死,当他看到有一个人即將去死的时候,心还是会不安的跳动。
    身旁的兰花,那张总是带著几分天真烂漫的脸上,此刻也满是动容。
    “这”
    她下意识地看向赵九,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可她看到的,却是赵九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震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於冷酷的审视,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冷静地观察著一盘与自己无关的棋局。
    只有赵九自己知道。
    他那看似平静的皮囊之下,早已是惊涛骇浪。
    聚义厅里,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像一群等待著秋后问斩的囚徒。
    也不知过了多久。
    “嗤——”
    一声尖锐到让人耳膜生疼的破风声,毫无徵兆地从寨门的方向传来。
    像一支无形的箭,射穿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下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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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黑影带著一股子不死不休的决绝,电射而入,不偏不倚,咄的一声闷响,死死钉在了赵云川脚前半寸的青石地砖上。
    那是一支箭。
    一支通体漆黑,尾羽上却染著一抹猩红的羽箭。
    箭杆上还绑著一卷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信筒。
    赵云川深色凝重弯下腰,用那只仅剩的左手,將那支箭连同上面的丝绸,一併捡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无比神圣,又无比艰难的事。
    他展开那捲丝绸。
    只看了一眼。
    他那张总是如冰封湖面般不起波澜的脸上,所有的血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乾二净。
    那是一种,比见了鬼还要惊骇,比死了至亲还要绝望的惨白。
    他的身子,剧烈地一晃,像是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险些站立不稳。
    “大当家!”
    身旁的二虎,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声音里满是焦急与关切。
    赵云川却没有理他。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手里的那捲丝绸,那双阴冷的眸子里,流露出恐惧。
    那是一种,螻蚁仰望著即將踩落的巨足时,才会出现的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惧。
    许久。
    他才像是从那无边的恐惧中,找回了一丝属於自己的神智。
    他將那捲丝绸一点一点地重新卷好揣进怀里。
    像是揣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要將他的心肺都烫穿。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於梦囈般的声音,下达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如遭雷击的命令。
    “传令下去。”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后面三个字。
    “开寨门。”
    “迎客。”
    说完这几个字,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骨头,整个人都佝僂了下去,再也直不起来。
    死寂。
    聚义厅里,那份因等待而凝固的死寂,被赵云川那句轻飘飘的迎客砸得粉碎。
    碎裂的寂静之后,是更深,更冷,更令人绝望的寂静。
    “大当家!”
    虬髯汉子二虎第一个回过神来,他那双铜铃般的眸子瞪得滚圆,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您说什么?开寨门?”
    “开不得啊!开了寨门,咱们就全完了!”
    “龙哥他龙哥他才刚出去!您这不是让他白死了吗?!”
    “是啊大当家!跟他们拼了!大不了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就这么窝窝囊囊地开了门,咱们龙山寨的脸,往哪儿搁!”
    “咱们死了不要紧,可寨子里那些女人孩子怎么办!”
    一眾山匪头目,再也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一个个红著眼睛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群情激奋,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赵云川的脸上。
    他们不明白。
    他们想不通。
    方才还那般决绝,让过江龙以命换命,要保全寨子的大当家,为何只看了一眼那支箭,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连最后一丝反抗的勇气都丟了。
    赵云川没有说话。
    他只是任由那些兄弟们拉扯著,质问著,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早已没了魂魄的泥塑。
    他的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穿过了攒动的人头,穿过了聚义厅的门楣,落在了那片看不见却又真实存在的,將他们所有人死死困住的天地囚笼上。
    赵九几乎可以肯定,那支箭上藏著一个足以让大哥,让这座龙山寨瞬间分崩离析的事情。
    “都给我住口!”
    一声沙哑到近乎於嘶吼的咆哮,毫无徵兆地从赵云川的喉咙里炸了出来。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把推开了围在身边的眾人。
    那只仅剩的左手死死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盘踞的虬龙。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在每一个兄弟的脸上一一扫过。
    那目光里,是痛,是恨,是无尽的悲凉,与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你们以为,外面那些人是只为混口饭吃的寻常兵痞吗?”
    他的声音,像是在泣血。
    “你们以为,凭咱们这点人,凭这道破木门,就能挡得住他们?”
    “我告诉你们!”
    赵云川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满脸不甘与屈辱的二虎脸上,那张总是冷硬的脸上,竟扯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笑,淒凉得像冬日里最后一片掛在枝头的枯叶。
    “今日带兵围了我们龙山寨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將这辈子所有的勇气,都用在接下来的这句话上。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两个足以让天地变色,让风云失声的名字。
    “是楚国的南王,马希范。”
    南王,马希范。
    大厅里方才还衝天的悍勇与不屈,瞬间被压成了一地齏粉,连一丝烟尘都未曾扬起。
    所有人都僵住了。
    一个个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最纯粹,最原始的恐惧与绝望。
    楚国南王。
    那是只存在於传说中,存在於说书先生口中,神仙一般的人物。
    那是跺一跺脚,就能让整个楚国都抖三抖的,真正站在云端之上,俯瞰眾生的神。
    他们这群在泥地里打滚,连明天能不能吃上饱饭都不知道的山匪草寇,怎么会怎么可能,惹上这等人物?
    这已经不是螳臂当车。
    这是尘埃妄图撼动星辰。
    连死,都成了一种奢望。
    赵九眉头一缩。
    马希范。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在无常寺的卷宗里,在那些用人命与鲜血写就的情报里,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高得嚇人。
    西宫猜测,他就是淮上会背后的人。
    这样一个几乎可以与当朝天子掰手腕的藩王,怎么会亲自带兵来围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山寨?
    为了什么?
    难道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赵九脑海中的重重迷雾。
    货物。
    那批王老板看得比自己命还重的货物。
    不。
    不是货物。
    是人。
    是王老板。
    赵云川像是没有看到眾人脸上那如同末日降临般的绝望,他那沙哑的声音,还在继续。
    “跟在南王身后的。”
    “是淮上会的,云先生。”
    淮上会。
    云先生。
    如果说,马希范这个名字,是將他们打入无间地狱的判决。
    那么淮上会这三个字,便是为这座地狱,加上了十八道永世不得超生的枷锁。
    淮上会,富可敌国,势力盘根错节,早已渗透了楚国的朝野江湖,像一张看不见的巨网,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
    而云先生,便是那张网上,最中心,最致命的那只蜘蛛易先生的左膀右臂。
    传说他算无遗策,传说他能於千里之外决胜负定生死。
    传说得罪他的人,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完了。
    彻底完了。
    二虎那双总是燃烧著火焰的眸子,彻底黯淡了下去,像两颗被水浇灭的炭火。
    他鬆开了抓住赵云川胳膊的手,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倒在地,失魂落魄,像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其他人也尽皆如此。
    聚义厅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粗重绝望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赵九的心却在这一片死寂中,跳得越来越快。
    淮上会。
    他想起了无常寺的卷宗,想起了那个在楚国境內,如同鬼魅般存在,连无常寺都轻易不愿招惹的庞大组织。
    他想起了江北门和淮上会的事情。
    他也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蜀地兵力布防图。
    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忽然有了一个极其荒唐,却又无比贴近真相的预感。
    那两个盯著王老板的会不会是江北门的人?
    如果是的话
    赵九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那个身形佝僂,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兄长身上。
    “开门吧。”
    赵云川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缓缓转过身,用那只仅剩的左手,理了理身上那件早已洗得发白的旧衣衫。
    然后他挺直了那佝僂的脊樑。
    他那张惨白的脸上,竟又重新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笑意很淡,很苦涩,却又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尊严。
    “我赵云川的兄弟,就算是死。”
    “也得站著死。”
    “也得死得像个人样。”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著聚义厅外走去。
    本章第173章 南王马希范有惊喜,点我立即解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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