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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164章 菩萨
    茶室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沙吹过檐角的呜咽,能听见屋角那只小红泥炉上,陶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响,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臟在跳。
    姜东樾的心快要跳出来了。
    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什么叫下一个佛祖?
    可他却没有等到该有的震惊。
    似乎除了他之外,红姨、曹观起,甚至整个茶室的人,都以为这句话十分平常。
    红姨不以为然地望著他:“你號称算无遗策,但问题你每个人都算,每个人都算一个答案,你总会蒙对。”
    曹观起像是在挖自己的脑子。
    终於,他从脑子里挖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他仰起头:“钱半仙可是你的徒弟?”
    菩萨笑了笑。
    老人脸上沟壑纵横,一笑便像是乾涸的河床又被春风吹皱了。他没有答话,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只是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將身前一只粗陶茶碗,慢悠悠地推到了曹观起的面前。
    碗里是刚沏好的茶,热气氤氳,卷著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味道。茶汤浑浊,一看便知是用最不值钱的粗劣茶砖煮的。
    曹观起那双被黑布蒙住的眼睛,自然是瞧不见的。
    可他闻见了,闻见了熟悉的,混著沙土气的苦味。
    这味道和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初入无常寺时,在最底层的炼狱里喝到的那杯茶水一般无二。
    有那么一瞬间,少年的心神晃了晃,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同样刮著风的黄昏。
    红姨天生就盛著一汪春水的眸子此刻却没什么波澜。她的视线在那张枯槁如老树皮的脸,与曹观起那条蒙眼的黑布之间,来回打了个转。
    她伸出保养得极好的纤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发出“篤,篤”两声。
    “洛阳城里死了人。”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是辽国来的奥姑。”
    她將洛阳的信息和姜东越的信息梳理了一遍,尽数告知了菩萨。说完便不再多言。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杯沿凑到唇边,目光却越过氤氳的茶气,始终落在菩萨的脸上。
    她心里有数,这盘棋下得太大了,已经大到不是她西宫一隅之地能独自看清的了。她需要一个真正能站在棋盘外,或是站在天上看棋盘的人。
    眼前这个枯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人,便是这无常寺里,唯一一个能与山巔那尊泥塑佛祖並肩,低头俯瞰这人间风云的人。
    菩萨好像没听见红姨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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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仍旧停在曹观起的脸上。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像是装著一片没有星辰的夜空,带著一丝看透了世事变迁的淡然。
    “耶律质古,当真死了?”
    他问。
    一直老老实实跪在地上的姜东樾,身子几不可察地猛地一颤。
    这个问题他想过。
    只是不敢深想。
    曹观起伸出手,稳稳地端起那只滚烫的粗陶碗。他没有喝,只是用指腹在那粗糙的碗壁上轻轻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6c“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f9“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著,感受著那份能烫进心里的温度。
    “一定没死。”
    他的回答像是从胸膛里凿出来的,没有半分犹豫,掷地有声。
    菩萨的脸上终於透出些许感兴趣的神色:“为何?”
    “因为他们闹得太大了。
    曹观起的指尖,在粗糙的碗壁上缓缓划过,像是在丈量著什么。
    “一个死去的奥姑,换来了大唐储君的低头认错,换来了满朝文武的焦头烂额,换来了重开商路的承诺,甚至还可能换来一座能楔进洛阳城里的冢。”
    “这笔买卖怎么算契丹人都赚得盆满钵满。”
    “可他们依旧不依不饶,摆出一副要倾国之力、挥师南下,为一人而平天下的架势。”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少年人少有的篤定。
    “太过了。”
    “过犹不及。世间事皆是这个道理。”
    “这不像是一场痛失至亲后,压不住火气的雷霆之怒。它更像一出早就写好了戏本子,旦角、青衣、花脸,谁该唱哪句,谁该走哪步,都定得死死的一齣戏。”
    红姨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她就知道,这少年的一双招子虽然瞎了,可他的心,比这寺里九成九睁著眼的人都看得更清楚。
    菩萨的笑意更浓了些,像是乾涸的河床里渗出了几分活水。
    他没有说曹观起说得对不对,只是將那话头轻轻一拨,又丟出了一个问题:“若她没死,那如今她在哪儿?”
    这个问题,像一块更重的石头。
    是啊。
    一个大活人,尤其是耶律质古那般身份的人,不可能像一滴水落进沙子里凭空就没了。
    她若没死能去哪儿?
    曹观起的脑海里,那些散落在西宫卷宗里的字句,那些道听途说的传闻,此刻都活了过来,化作无数纷乱的画面飞速闪过。
    洛阳城。
    大理寺。
    天下楼。
    江北门。
    淮上会。
    还有那个自称陈言玥的神秘少女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团被猫儿抓挠得乱七八糟的毛线球,每一根线头都沾著血腥气,每一根线头都指向一个深不见底的谜团。
    可这些线头,终究要在某个地方匯聚成一个结。
    那个结在哪儿?
    曹观起沉默了。
    他那双被黑布蒙住的眼睛,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到了那片血流成河的密林。
    看到了那个出手狠辣无情,却又偏偏留下屠不平与姜东樾两个活口的神秘少女。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嫁祸淮上会?
    不。
    这手法太糙了。
    江湖不是官府,不讲究什么铁证如山。
    江湖人杀人,讲究个师出有名,讲究一个理字。淮上会的易先生一辈子行事光明磊落,在江湖上攒下的侠名,岂是这种拙劣的栽赃就能玷污的?
    除非
    除非他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让江湖人相信淮上会是凶手。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引子。
    一个能让江北门那群认死理的莽夫,与淮上会这群同样有自己傲骨的侠客,彻底站到对立面的引子。
    仇。
    当这个仇字,是用江北门十几条好汉的鲜血,一笔一划写下的时候,便再也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那时候,没有人会在乎真相是什么。
    江北门剩下的人只会想著一件事。
    报仇。
    而淮上会也绝不可能咽下这口泼在脸上的脏水。
    一场席捲整个中原武林的血雨腥风,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可这又是为了什么?
    让中原武林自相残杀,元气大伤
    然后呢?
    曹观起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一跳。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让他手脚都开始发凉的可能。
    “他们”
    他的声音有些乾涩,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他们是想將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洛阳,从那个死去的奥姑身上挪开。挪到这场即將到来的江湖仇杀里。”
    “声东击西。”
    红姨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里也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
    “江湖之乱。”
    “可这盘棋走到这一步,中原武林已是骑虎难下,契丹人想要的似乎都已经拿到手了。那个活著的耶律质古对他们而言又有什么用处?”
    曹观起没有回答。
    他脑子里那团乱麻被一只手,猛地拽住了一个线头,狠狠一扯。
    那个活著的耶律质古此刻,她一定是整个棋盘上,最自由,也最不为人所注意的一颗棋子。
    她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
    她可以变成任何人。
    她甚至可以
    曹观起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仿佛停了。
    他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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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到了那个自称陈言玥的神秘少女。
    想到了她那与年纪全然不符的狠辣手段和縝密心机。
    想到了她身边那两个如同鬼魅、实力深不可测的劫境高手。
    这世上,可乐小说,好书永不断更,等您来品鑑。除了那个被辽国三大化境宗师视若珍宝的关门弟子,除了那位身份尊贵的皇室贵胄,还有哪个少女,能有这般大的手笔?
    能调动得了这般恐怖的力量?
    曹观起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一种窥见了真相后,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的巨大震撼。
    “是她”
    他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满室神佛说“”“挑起这场江湖仇杀的,就是耶律质古本人。”
    一直跪在地上,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的姜东樾,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与不可思议。
    红姨那双总是含著三分笑意的眸子,也终於彻底凝固了,像一汪被寒冬冻住的湖水。
    这个答案,太过骇人。
    也太过匪夷所思。
    可偏偏它又是那唯一的一根线,能將所有散落的珠子都完美地串联起来。
    一个死去的奥姑,在洛阳城里掀起滔天巨浪,將大唐朝廷的精力死死拖住。
    一个活著的圣女,却化身復仇的魔女,在江湖上点燃战火,搅动无边风云。
    一明一暗,一死一生。
    好一出瞒天过海,好一招金蝉脱壳!
    菩萨那张枯槁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像是教书先生看到得意门生解出难题时,那种发自內心的满意笑容。
    他端起茶杯,將那杯苦茶一饮而尽。
    “一个好的藉口,说到底只是一件好用的傢伙事儿。”
    他缓缓放下茶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像是穿过了这间小小的茶室,穿过了无尽的风沙,看到了那片正在被鲜血浸染的中原大地。
    “现在,你再猜猜。”
    “他们拿著这件傢伙事儿,究竟想要造一样什么东西?”
    曹观起本身是可以想明白的。
    但他不敢。
    他经歷的太少,他见到的太少。
    他或许能够拿出一个用鲜血染红洛阳皇宫的计策,却不能想得出,一个站在国家层面,甚至整个百姓层面上的权力该如何施展。
    他需要的是一个见过所有阴阳权谋的老师。
    很显然,面前的人就是一个好老师。
    用一个死去的圣女,当撬棍,撬动大唐的国策。
    用一个活著的魔女,当火种,点燃中原的江湖。
    他们拿著这两件无往而不利的傢伙事儿,究竟想要造出个什么东西?
    曹观起的指尖,因为死死抵著粗糙的碗壁,已经微微泛白。
    他脑海中那幅由无数血色线索编织而成的大网,在这一刻,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阴谋,在那个口子面前,都显得那般渺小。
    那背后,必然藏著一个更加庞大,也更加恐怖的图谋。
    “战爭。”
    曹观起的声音,乾涩得像是被大漠的风沙磨了三天三夜。
    “他们是在为一场战爭做准备。”
    “让朝堂手忙脚乱,让江湖自相残杀。等到中原內耗到了极点,便是他们挥师南下的最好时机。”
    红姨点了点头,隨即又轻轻摇了摇头:“这只是其一,是摆在明面上的阳谋。契丹人刚刚经歷了一场惨剩,换了国君,他们需要时间来调整,可他们不想等,所以,他们行动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张铺在桌上的舆图上。那张不知被多少茶渍浸染过的旧舆图上,用硃砂和墨笔,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记號。
    “江北门在北盘踞燕云。门下弟子,多是些性情刚烈的豪勇之辈,与北地边军的袍泽们,素来有香火情,在军中极有声望。”
    “淮上会在南扼守江淮。麾下儿郎,皆是水上好手,掌控著中原半数的漕运往来,財力雄厚,富可敌国。”
    她的手指,在那张舆图上,一南一北,重重地点了两下,指尖落下处,像是两个沉重的秤砣。
    “这两家若是真刀真枪地斗起来,绝不只是江湖仇杀那么简单。”
    “它会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將大唐北的民心与楚国腹地的民心,都一点一点地卷进去,搅个粉碎。”
    “到那时,军心不稳於北,民心动盪於南,才是真正的大厦將倾之兆。”
    曹观起顺著她的思路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一路往上爬,直衝天灵盖,让他的头皮都有些发麻:“好毒的心计。”
    “並不够。”
    菩萨的声音悠悠地响起,像寺里那口不知敲了多少年的老钟,余音裊裊。
    他伸出一根乾枯的手指,在那张舆图的中心,洛阳城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就算他们打过来,就算他们能一路打到洛阳城下。”
    “然后呢?”
    “一座被战火焚毁的空城?一片被铁蹄踏碎的焦土?”
    “契丹人是狼,不是蝗虫。狼群逐水草而居,他们从不会毁掉自己的草场。”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地看著曹观起:“一支孤军,哪怕再是精锐,一旦深入敌国腹地,粮草,后援,便是悬在他们头顶上的两把刀,隨时都会落下来。”
    “他们需要一个地方。”
    “一个能让他们安身立命,能让他们站稳脚跟,能让他们將这片占领的土地,真正变成自己牧场的地方。”
    曹观起觉得口有些渴了。
    他似乎跟不上这些人的思虑。
    他们的跳跃性对於自己的按部就班,简直是天地之差。
    这是一种本质的思考模式,並非他之前所思量的方式。
    他很喜欢这种方式。
    他很喜欢,让自己头疼的思考。
    只有困难,才会让一个人变得更聪明。
    一直沉默著,跪在地上的姜东樾,此刻早已是面无人色,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他从未想过,自己无意中撞破的一场江湖仇杀,背后竟隱藏著如此惊天动地的图谋。
    与这等窃国之谋相比,他那些在无常寺里爭权夺利的阴暗心思,简直可笑得像一场孩童的雪地胡闹。
    “还是想不到么?”
    红姨似乎已经想到了,她的嘴里含著笑,平静地审视著曹观起:“就算他们能在洛阳城外建起一座园林,又能藏下多少人马?这对於一场国战而言,依旧是杯水车薪。我们只能暂且將那里看作是一个情报的枢纽,绝不可能是一个军营。”
    “除非”
    “除非他们还有別的法子,一个能让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拥有一个真正意义上,属於他们自己的补给。”
    “一个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她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在场的每一个人。
    茶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剩下那炉上的水,仍在“咕嘟咕嘟”地响著,像一颗永远不会停歇的心跳,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曹观起的心也跟著那水声,越跳越快。
    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抓住了那个最核心,也最疯狂的答案。
    可那个答案,是如此的荒谬,如此的不可理喻。
    以至於他根本不敢將它说出口。
    菩萨像是看穿了他心中的天人交战。
    他那张枯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嘆息,又像是怜悯的笑意。
    “你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你不敢信,也不敢说,对不对?”
    那声音像一只有力的手,將曹观起心中最后那道理智的屏障,毫不留情地推倒了。
    曹观起猛地抬起头,那张被黑布蒙住的脸上,满是无法置信的骇然。
    他终於用一种近乎梦囈般的声音,將那个在他脑海里盘旋了许久,却始终不敢触碰的念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
    “难不成”
    “他们想要的,根本不是一座城,也不是一片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將最后那几个字,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们想在这中原的腹地,在我们大唐的疆土之上”
    “建一个,属於他们自己的”
    “国?”
    最后一个国字,轻轻落下。
    红姨嘆了口气。
    建国。
    在这片土地上,在这群雄並起、战火不休的中原,再造一个国。
    这是何等疯狂的野心。
    又是何等恐怖的图谋!
    菩萨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那张舆图前。
    他那根乾枯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手指,在那片广袤的中原大地上,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画下了一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圆。
    那个圆的正中。
    是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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