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密室
雨停了。
天气很好,艷阳高照。
天气越好,越適合杀人。
人死得快,血干得也快。
赵衍是在下午醒来的。
他睡了很久。
宋瀟瀟就躺在他的身边,像一只温顺的猫。
蜷缩著,睡得很沉。
他没有吵醒她。
他只是悄无声息地坐起身。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欞,在他那具布满了伤疤的年轻身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没有再提那个会讲故事的人。
他好像已经不在乎那些故事了。
他像是大醉了一场,现在已经清醒了。
杀手只是生存方式,並不代表他是这样的人,並不代表他的想法,他的行事风格和他的一切。
他不能因为自己是杀手,就去做杀手该做的事情。
那不是他。
他不想杀人。
至少,他不想杀最爱的女人。
人只有在对未来没有期望的时候,才会在意过去。
桌上,摆著温热的饭菜。
很丰盛。
有肉,有鱼,还有一壶温好的酒。
像一顿断头饭。
赵衍坐下,拿起筷子,沉默地吃著。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
像是在品尝自己生命里,最后一顿饭。
赵十三来的时候,不早,不晚。
正好在赵衍,放下筷子的那一刻。
他还是穿著那身湿透了的粗布衣裳。
那张刚毅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通红的,像是永远也睡不醒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
赵衍也没有。
赵衍站起了身。
他走到宋瀟瀟的床边,弯下腰,用那双布满了厚茧的手,轻轻地为她掖了掖被角。
“等我。”
然后,他转过身。
他对她说,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的分量。
“无论多久。”
“都等我。”
宋瀟瀟没有醒。
或许,她醒了,只是不想睁开眼。
因为她怕,一睁开眼,就再也看不见他了。
赵衍走了。
和赵十三一起。
他们走出了那间,还残存著最后一丝温暖的房间。
走出了那座,用金钱与欲望堆砌起来的温柔牢笼。
他们走进了那片明媚得有些刺眼的阳光里。
像两个,走向刑场的囚犯。
坦然而决绝。
洛阳的街,还是那条街。
可街上的人,却像是换了一拨。
空气里,少了几分死气沉沉的绝望,多了几分山雨欲来的躁动与紧张。
捧日军的甲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冰冷的盔甲,在阳光下泛著森然的寒光。
盘查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苛。
每一个过往的行人,都要被翻来覆去地搜身盘问。
仿佛这座城里,藏著一个足以顛覆天下的逆贼。
风起来了。
带著一丝不祥的,肃杀的气息。
桃子就走在这股风里。
她低著头,把自己缩在那件宽大不合身的粗布麻衣里。
像一只努力想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可惜,她没有壳。
郭从谦走在她前面,不快,不慢。
他的脚步声很轻,落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几乎听不见。
可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桃子的心尖上。
她怕。
她怕得想死。
她从出生起,就没走出过那片能把人逼疯的黑暗。
可现在,她走出来了。
她走进了另一片黑暗。
一片用金碧辉煌,用亭台楼阁,用数不尽的人命堆砌起来,更加深不见底的黑暗。
朱红色的宫墙,在清晨的薄雾里,像一道凝固的血河。
隔开了两个世界。
墙外,是苟延残喘的人间。
墙里,是吞噬一切的地狱。
桃子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座高耸入云的宫门。
门上的鎏金铜钉,在晨光下闪著冰冷的光,像一只只眼睛。
雕刻的飞檐走兽,张著无声的嘴,仿佛在嘲笑著所有试图窥探这里的人。
这里是神仙住的地方。
桃子想。
小时候,娘总跟她说,天上有神仙。
神仙不住在天上,他们住在皇宫里。
他们穿著最华丽的衣裳,吃著最精美的食物,俯瞰著尘世间所有像螻蚁一样挣扎的凡人。
可娘没有告诉她。
神仙,是会吃人的。
郭从谦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出示任何信物。
宫门的值守如果不认识他这张脸,那死了也不怨。
甲士恭敬地跪拜,那张在普通人面前如同阎王般的脸,在看到郭从谦的那一刻,瞬间堆满了諂媚的笑。
他们走进了那道门。
当桃子的脚,踏上宫墙之內那片平整得没有一丝缝隙的白玉石板时。
她感觉自己,好像踩空了。
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没有尽头的梦里。
太大了。
这里的一切,都太大了。
望不到头的长廊,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宫殿,还有那些穿著统一制式服装,低著头,走路没有半分声音的宫女和太监。
他们就像一群没有灵魂的木偶。
被一双无形的手操控著,在这座巨大华丽的牢笼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重复著同样的动作。
桃子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她觉得,这里的空气,都是金贵的,不属於她这种卑贱的人。
吸一口,都是罪过。
郭从谦没有回头。
他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一切,也像是根本不在乎身后这个已经快要被嚇破胆的女孩。
他只是走著。
穿过一座又一座的宫殿,走过一道又一道的迴廊。
桃子跟在他的身后,像一个被牵著线的木偶。
她的眼睛,已经不敢再四处乱看。
她只能死死地盯著郭从谦那身蜀锦戏服的下摆。
那成了她在这片浩瀚的,令人窒息的华美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就在这时。
郭从谦的脚步,停了下来。
桃子一个不留神,险些撞在他的背上。
她猛地抬起头。
看见了。
看见了他们面前,站著一个老人。
一个穿著暗红色蟒袍,身形佝僂,脸上堆满了褶子的老人。
他的手里,握著一柄拂尘。
白色的尘尾,搭在他的臂弯上,隨著他轻微的呼吸,微微晃动。
像活物。
桃子看见了他的脸。
那张脸,像一颗被风乾了的柿子,皱巴巴的,看不出年纪。
可他的眼睛。
那双藏在层层叠叠的皱纹里的眼睛,却锐利得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
“郭大人。”
老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被砂纸打磨过。
“奴家可算等到您了。”
郭从谦的脸上,在那一瞬间,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带著几分惊讶的笑容:“公公。”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唱戏般带著几分阴柔的调子:“您这般大的阵仗,可是陛下有什么旨意?”
老太监一笑,脸上的褶子就挤成了一团:“郭大人说笑了。
他那双刀子般的眼睛,不著痕跡地在桃子那张沾著泥灰的脸上扫了一下。
很快。
桃子几乎要窒息。
她觉得,那个老太监,看穿了她的一切。
看穿了她身上的粗布麻衣。
看穿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
看穿了她此行的,那个足以让她死一万次的秘密。
“陛下今儿个,心情不大好。”
张公公的声音,压得很低:“北边的军报来了。听说,李嗣源手底下那群饿狼,又不安分了。”
郭从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快得像一个错觉。
“所以,陛下想听戏。”
张公公的目光,又落回了郭从谦的脸上:“点名了,要听郭大人的《长恨歌》。说今夜,就要听。”
郭从谦沉默了,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快地闪动。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戏。
这是试探。
也是警告。
“奴家知道,郭大人忙。”
张公公见他不说话,又笑了起来,那笑声,像夜梟在叫:“可陛下的旨意,谁又敢违抗呢?郭大人还是早些去准备吧。误了时辰,龙顏大怒,谁也担待不起。”
他说完,侧过身,让开了路。
仿佛他拦在这里,真的只是为了传一句话。
郭从谦也笑了。
他又恢復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公公说的是。陛下的恩典,从谦怎敢怠慢。”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然后,他转过身。
继续往前走。
桃子跟在他的身后,手心里早已满是冷汗。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事情好像变得更糟了。
他们走出了很远。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老太监的身影。
郭从谦的脚步才猛地一转,带著她拐进了一条偏僻,几乎没有人行走的夹道。
夹道很窄,很长。
两边是高不见顶的宫墙。
阳光被隔绝在外,只有一丝丝惨白的光,从头顶那条狭窄的缝隙里漏下来。
显得这里格外的阴冷,潮湿。
郭从谦的脚步,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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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是那个在宫里唱戏的伶人。
他像一头在暗夜里奔袭的狼。
桃子几乎要用跑的,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
她只知道,他们正在走向一个,比这皇宫更危险的地方。
终於。
他们在夹道的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漆成黑色的角门前,停了下来。
门上没有锁。
只有一股从门缝里渗透出来,混合著血腥与铁锈的冰冷气息。
郭从谦站在这扇门前。
他没有立刻推开。
桃子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变了。
他看著桃子。
用那双阴柔的,此刻却又锐利如刀的眼睛看著她。
他没有说话。
可桃子却在他的眼睛里读懂了一切。
“进去之后。”
郭从谦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来。
“不要看,不要听。”
“跟著我。”
“若是跟丟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裹著冰渣。
“就死在里面,別出来了。”
门,推开了。
“吱呀”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混合著血腥、腐臭、还有潮湿霉烂味道的气,咆哮著扑面而来。
桃子在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胃里翻江倒海。
她想吐。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
一条向下延伸的,看不到尽头的石阶。
墙壁上,每隔很远,才有一盏豆大的油灯。
灯火昏黄,在阴冷的风里摇曳,像一只只苟延残喘的,鬼的眼睛。
郭从谦走了进去。
他的身影几乎是在瞬间就被那片浓稠的黑暗吞噬。
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桃子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了血的咸腥,才压下那声即將衝出喉咙的尖叫。
她跟了上去。
她没有选择。
石阶很滑,长满了青苔。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条滑腻冰冷的蛇身上。
桃子的腿在抖。
她扶著墙壁,一点一点往下挪。
墙壁是冰的,也是湿的。
上面沾满了不知名的,黏腻的液体。
她不敢去想那是什么。
她只能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面那个模糊的背影上。
他们走了很久。
久到她觉得这条石阶根本没有尽头。
它会一直向下,一直向下,直到把她带到传说中的十八层地狱。
终於。
前面那个身影停了下来。
石阶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间。
说开阔也只是相对於那条狭窄的石阶而言。
这里更像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
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像一根根从地里长出来狰狞的骨刺。
几十个穿著黑色铁甲的影子,幽灵般从那些骨刺的阴影里飘了出来。
他们无声无息地將郭从谦和桃子围在了中间。
铁鷂。
桃子的心,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她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混杂著死亡与鲜血混合著的铁锈味。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著一道刀疤的男人。
他看到郭从谦,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是那双阴鷙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忌惮的光。
“郭大人。”
“您怎么来了?”
郭从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用那双阴柔的眼睛,环视了一圈。
眼神像是在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刀疤脸的身上。
“督主呢?”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刀疤脸的身子,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督主在里面。”
郭从谦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问。
朝著溶洞的最深处走去。
那些如同鬼魅般的铁鷂甲士,像潮水般,向两边退开,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桃子跟在他的身后,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押赴刑场的死囚,正走在通往断头台的最后一段路上。
她忘了呼吸。
溶洞的尽头,又是一扇门。
一扇用整块巨石凿成的,厚重的石门。
门前,站著两个影子。
两个老人。
一个穿著一身破烂的囚服,蜷缩在地上,像一滩没有骨头的烂泥。
尚让。
另一个佝僂著背,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像一棵早已枯死的树。
刘公。
当他们看到郭从谦时,那两双早已被绝望磨平了所有光彩的眼睛里,同时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郭大人。”
刘公先开了口,声音苍老沙哑。
郭从谦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扇紧闭的石门上。
“我要进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刘公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郭从谦,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抖得像风中落叶的女孩。
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行。”
郭从谦的眉头,皱了一下。
“娘娘在里面,她吩咐过,谁都不能进去。”
刘公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大势已去的疲惫。
郭从谦笑了。
那笑容,无声,却又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冰冷的。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身后那个,已经快要被嚇晕过去的桃子。
“娘娘有旨,让我送她进去。”
他说完,不再理会那两个老人,走到桃子面前,將一枚小小的,不知用什么材质製成的,刻著复杂花纹的黑色令牌,塞进了她的手里。
令牌冰冷,像一块从地狱里带出来的石头。
“进去。”
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她知道。
她就是一颗棋子。
一颗用完,就可以隨时丟弃的棋子。
她没有选择。
她握紧了手里那块冰冷的令牌,像握住了自己那早已註定了的命运。
她转过身。
走向了那扇石门。
然后,石门在她身后,轰然关上。
“轰隆——”
那声音,像是为她,也为这间密室里所有的人敲响了丧钟。
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只有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疯狂地往她的鼻子里钻。
桃子扶著墙,一点一点往前摸索。
她的脚,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带著一丝余温。
她蹲下身,伸出手,摸了过去。
是头髮。
是一个人的头髮。
她顺著头髮,摸到了脸,摸到了脖子。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血肉模糊的窟窿。
散发著一股烤肉味的,不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22“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23“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形的尸体。
狱水幽。
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她想尖叫。
可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站起身,踉踉蹌蹌地继续往前走。
她听到了厚重的喘息声。
有男人。
有女人。
她分不清有几个人,也听不清他们是谁。
她只知道那个方向。
忽然。
烛火缓缓地亮起来。
她看到三个人。
赵九端坐在地上,他面前的少女望过来,眼神里都是警惕。
而在赵九身后趴著的女人,眼里已全是愤怒:“你若是再走一步,我便要了你的命!”
桃子没有走。
她环顾四周。
確保这里已经没有第五个人,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不確定曹观起告诉她的话,能不能让其他的两个人知道,也不確定赵九现在在做什么。
这个神奇的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86“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amp;amp;lt;i class=“icon icon-unie0af“amp;amp;gt;amp;amp;lt;/iamp;amp;gt;確实让人浮想联翩。
桃子凝视著赵九,自然能看得出,他现在在和体內的气息做对抗。
他已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可曹观起还剩不到七个时辰。
这句话如果不能告诉赵九,一切的一切都会结束。
她手里抓著曹观起的命。
甚至还有无数无常使的命。
她不明白曹观起为什么会把自己的命,和所有人的命给她。
她现在,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曹观起。
她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只要自己不告诉赵九。
曹观起就会死。
她想好了。
也在这一瞬间,下了决定。
她没有再往前一步的意思。
盘膝坐了下来。
“好啊,我在这里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