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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119章 杀意
    花天酒地丶说:阅读本书!
    雨没有停下的意思。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折磨这座早已断了气的城。
    先前的瓢泼,是痛快的屠杀。
    现在的密雨是针,一针一针,刺进骨头里,慢慢地磨,慢慢地凌迟。
    赵衍就站在这场凌迟里。
    他没有动。
    他本该是执刑的人,现在却成了受刑的鬼。
    鬼是没有温度的。
    那些站在街角,藏在屋檐下的黑色影子也没有动。
    他们是狼。
    赵衍就是那头被他们盯上的,受了伤的头狼。
    只要他敢露出一丝一毫的虚弱,或者试图逃离。
    狼群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將他撕成碎片。
    狼,是不会对头狼仁慈的。
    正如这个世道。
    这个天下。
    没有仁慈。
    谁都没有见过仁慈。
    好久没有了。
    他们不在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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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衍也不在乎。
    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已经死了。
    死在什么地方?
    死在那间屋子。
    那间曾经有过饭菜香气,有过温暖的屋子。
    死在那个女人的眼神里。那个他叫了半辈子娘的女人,那悲愴又决绝的眼神,刺穿了他最后一点念想。
    人,为什么要有家?
    家,有时候比江湖,更像一个坟墓。
    雨水顺著他的脸颊滑落。
    像是哭。
    可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这雨,真脏。
    和这个世道一样脏。
    脏得就像这个江湖,就像人心。
    “吱呀”
    身后的门开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像一头被抽了筋骨的熊,踉踉蹌蹌地走了出来。
    赵十三。
    他的魂,好像已经丟了。现在走出来的,只是一个空空的,会喘气的壳子。
    当他看见雨中那个笔直如刀的背影时。
    他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些藏在黑暗中,与雨水融为一体的鬼。
    他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忽然就亮起了一点火。
    一点属於人的,愤怒的火。
    他忽然明白了。
    二哥为什么不走。
    因为他不能走。
    他一走,藏在暗处的刀,就会立刻刺进他的后心。
    影阁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
    翻盘成了他们最后的期望。
    完不成任务的杀手,唯一的下场,就是被別的杀手清理掉。
    赵十三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到了赵衍的身后。
    兄弟二人,並肩站在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雨幕里。
    兄弟。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兄弟这两个字,更沉重,又更温暖?
    没有一句话。
    只有雨声。
    和两颗正在下沉,却又在彼此靠近的心。
    许久。
    许久。
    “知不知道钥匙在哪儿。”
    赵衍开口。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比雨还冷。
    赵十三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用一双满是血丝,野兽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他看了很久。
    他像是不认识自己的二哥了。
    又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认识了他。
    然后。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仿佛是將自己的整个头颅,连同灵魂,都一起砸了下去。
    “我知道。”
    赵衍笑了。
    那笑容没有抵达眼底,像一片飘在冰面上的,了无生气的枯叶。
    “带我去找。”
    赵十三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去哪里。
    他只是又一次,重重地点了下头。
    应声。
    他们转身,走进了那片比墨更浓的夜色里。
    千禧苑。
    销魂帐,温柔乡。
    可宋瀟瀟的房间里,却冷得像一座坟。
    地上摆著两坛酒。
    上好的女儿红,泥封未开。
    赵衍坐著,面前一坛。
    赵十三坐著,面前也一坛。
    宋瀟瀟跪坐在一旁,像一尊白玉观音。
    她不说话,只是伸出纤纤素手,为他们拍开泥封,倒满了酒。
    浓烈的酒香,像是要把人的魂都勾走。
    用碗喝。
    酒鬼,都用碗喝酒。
    一碗。
    一碗。
    又一碗。
    不说一个字。
    像是在喝水。
    也像是在喝自己的血。
    宋瀟瀟的心,在往下沉。
    她从赵衍的眼睛里,看到了杀气。
    一种纯粹到极致,不带任何杂质的杀气。
    像一把磨了千遍万遍的刀,只等著饮血。
    他要杀人。
    宋瀟瀟几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一个杀手要杀人,只需要带上刀。
    可他为什么要喝酒?
    喝这么多,足以让一头牛都醉倒的酒?
    因为他要杀的人,一定是一个他不想杀,却又非杀不可的人。
    一个对他来说,极其重要的人。
    为什么他的面前,还坐著一个人?
    一个眉眼与他如此相似,眼神里却满是痛苦与挣扎的人?
    因为这场杀戮,需要两个人才能完成。
    宋瀟瀟的心,疼得像是要裂开。
    她不敢再想下去。
    酒罈空了。
    一坛,两坛,四坛,六坛,八坛,十坛。
    整整十坛女儿红。
    宋瀟瀟的酒窖,都快被他们喝空了。
    那是她自己为自己置办的嫁妆。
    她觉得自己嫁出去了。
    又好像没有。
    她只剩两坛女儿红了。
    他们终於停下。
    赵衍放下酒碗。
    然后,他从靴子里,抽出了一柄刀。
    一把很短的刀。
    刀身上,还带著雨水的潮气。
    他也拿出了一块乌黑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磨刀石。
    “唰”
    “唰”
    “唰”
    刀锋划过磨刀石,发出一种令人牙酸,却又带著某种奇异韵律的声响。
    那声音,瞬间划破了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十三看著他。
    然后,他也从怀里,摸出了一柄刀。
    一把更宽,更重的刀。
    他也拿出了一块磨刀石。
    兄弟二人,就那么面对面地坐著。
    沉默地,专注地,磨著自己手里的刀。
    他们的动作,他们的神情,出奇地一致。
    脸上,没有表情。
    心里,却早已是血海滔天。
    刀锋与磨刀石的每一次摩擦,都是一句无声的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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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迸溅出的每一粒火星,都是一声压抑到极限的咆哮。
    刀不锋利,怎么杀人?
    心若不够冷,又怎么握得住刀?
    他们到底在磨刀,还是在磨心?
    宋瀟瀟看著他们。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赵衍,是如此的陌生。
    他不再是那个偶尔会流露出一丝少年气的男人。
    他是一头野兽。
    一头被逼入绝境,准备用獠牙和利爪,將这个囚禁他的世界,撕成碎片的野兽。
    天,快亮了。
    当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透过窗欞,照进这间充满了酒气与杀气的房间时。
    磨刀声停了。
    两把刀。
    都已锋利得,能吹毛断髮。
    赵十三站了起来。
    他谁也没有看。
    他只是走到门口,拉开了门,走了出去。
    像来的时候一样,沉默,决绝。
    没有留下一句话。
    也没有回头。
    赵十三走了。
    风过无痕。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可那股足以將人冻结的压抑与死寂,却愈发浓重。
    赵衍还坐在那里。
    他低著头,用一块乾净的白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手里那把短刀。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的珍宝。
    也像是在擦拭,自己那颗早已蒙上了尘埃的心。
    天,亮了。
    新的一天。
    对洛阳城里的很多人来说,这或许是他们生命里的最后一天。
    赵衍站起身。
    他身上的酒气,早已被那股冰冷的杀意冲得一乾二净。
    他很累。
    一种从骨子里,从魂魄深处渗透出来的疲惫。
    他需要休息。
    在风暴来临之前,哪怕只有一个时辰短暂的安寧。
    他脱下了那身早已被雨水与汗水浸透的,带著一股霉味的衣衫。
    露出了那具,布满了伤疤的年轻身体。
    那些伤疤,纵横交错。
    他走到床边。
    將那把刚刚磨好的短刀,放在了床沿。
    一个伸手,就能握住的地方。
    他从怀里,又摸出了一柄匕首。
    更短,更薄,更致命。
    他將匕首,塞进了枕下。
    他又从靴筒里,抽出了一柄软剑。
    像蛇一样,盘在了褥子底下。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件武器。
    一件即使在睡梦中,也隨时可以爆发出致命一击的,人形兵器。
    做完这一切。
    他才转过身,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安静地跪坐在角落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娃娃一样的女人。
    宋瀟瀟。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终於有了一丝变化。
    他伸出手。
    没有言语。
    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像寒潭一样的眼睛,看著她。
    那不是请求。
    也不是命令。
    这是一种本能。
    一个即將走入地狱的孤魂,对人间最后一点菸火,最后一点温暖的,卑微的渴求。
    宋瀟瀟站了起来。
    她走到他的面前,將自己那只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手,放进了他宽大的,布满了厚茧的掌心。
    他拉著她,倒在了床上。
    宋瀟瀟躺在他的身边。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里的每一寸肌肉,都像是拉满的弓弦,隨时可能爆发出雷霆万钧的一击。
    她伸出手,轻轻地,揉著他坚硬如铁的手臂。
    她想用自己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度,去融化他心里的冰。
    她能感觉到,那坚硬的肌肉,在她的指下,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鬆弛。
    那头野兽,好像终於收起了爪牙。
    “你会带我走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了这死寂的空气里。
    她问出了那个,在她心里,盘桓了无数个日夜的问题。
    她问的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个结局。
    赵衍没有睁眼:“你怕死吗?”
    在他那早已被鲜血与背叛浸透的世界里,生与死,是唯一的命题。
    宋瀟瀟看著他刀削斧凿般的侧脸。
    她摇了摇头。
    那双嫵媚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种飞蛾扑火般的淒艷。
    “我不怕死。”
    “我只怕,不能和你死在一起。”
    赵衍的身子,在那一瞬间,僵了一下。
    许久。
    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却又无比真实的笑容。
    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无尽的黑夜。
    也像一朵开在悬崖峭壁之上,迎著风雪,孤独绽放的莲。
    “人只有怕了,才会想方设法地活下去。”
    他的声音里,终於有了一丝属於人的温度。
    “你若不怕死,我这一辈子,还怎么保护你?”
    宋瀟瀟的心,在那一瞬间,被一种滚烫的,足以將她焚为灰烬的幸福感,彻底淹没。
    她把头,埋进了他那算不上宽阔,却又无比坚实的胸膛。
    她听著他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仿佛那就是天荒地老。
    “明天晚上。”
    赵衍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无常使会去劫狱。”
    他的声音顿了顿。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宋瀟瀟如坠冰窟的话。
    “我要所有人都死在那里。”
    宋瀟瀟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很轻。
    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了平静的湖面上。
    可赵衍感觉到了。
    他那双闭著的眼睛,没有睁开。
    他的脸上,也没有任何变化。
    可他那只放在枕下的手,却下意识地,攥紧了那柄冰冷的,隨时可以见血的匕首。
    他在黑暗中,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关於她的,冰冷的决定。
    “你知道么?”
    赵衍睁开了眼,望著天花板:“从小到大,就没有人教过我任何活下去的本领。”
    “我的爹娘只教我一件事,就是怎么当好他们的儿子。”
    “当我背著那口箱子走出南山村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能活著,是因为运气和本能。”
    “我不想拿匕首指著你。”
    “但我还是选择给你一个机会。”
    “告诉我,那些所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沉默。
    宋瀟瀟没有说话。
    她一直很坚强。
    她很少哭。
    “你想听?”
    她坐了起来,穿好了衣服:“可我不会讲故事,但认识一个人,他很会讲故事。”
    赵衍望著她,只要他想,她隨时会死在自己的身边。
    可他还是下不去手。
    她是他唯一的温暖。
    那是庞师古第一次要他杀人。
    他成功了。
    但同时,也没有了活路。
    如若不是她,他已是一个死人。
    於恩。
    於情。
    他都下不了手。
    “那个人是谁?”
    赵衍深吸了口气,眼里露出了难掩的疲惫。
    “你们一定能成为朋友。”
    宋瀟瀟有信心。
    她也必须有这个信心:“我把他叫来,好嘛?”
    赵衍闔上了眼:“我累的时候就像是喝醉了,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等我睡醒?”
    “当然。”
    她重新脱下了衣服,躺在他的身边:“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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