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师徒
火孩儿穿过雨幕。
像一道融入了雨水的红色影子。
他不问路。
想在洛阳城里找一个酒鬼,根本不需要问路。
尤其是那个全天下最会喝酒,也最能喝酒的酒鬼。
哪里有洛阳城最好的酒,哪里就有钱半仙。
最好的酒,永远不会在酒馆里。
酒馆里的酒是用来卖的,不是用来喝的。
真正的酒,藏在最有权势的人家里,藏在最深,最暗,最冷的地方。
洛阳最有钱也最有权的人家,姓钱。
钱府的酒窖,在地下三丈。
窖门是一块重逾千斤的玄武岩,外面守著一队披坚执锐的护院。
但酒窖总有一个通风口。
他像一阵风吹过,走进了黑暗。
酒香。
这酒香仿佛有了生命,像一只温柔的手,能抚平英雄的伤口。
又像一个妖冶的女人,能勾走酒鬼的魂魄。
那香味醇厚,带著岁月的沉淀,能让任何一个嗜酒如命的人当场跪下。
若是一个真正的酒徒在此,只怕会当场跪下,心甘情愿地死在这温柔乡里。
一个身影,就那么歪歪斜斜地躺在酒罈的海洋里。
他像是死在了这里,又像是刚在这里出生。
他的怀里,抱著一个半人高的青花酒瓮,头埋在里面,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那不像是在喝酒。
像一个渴死的旅人,终於找到了绿洲里的甘泉。
可谁又会知道,这一瓮酒,足以买下一座城。
火孩儿的脚步声很轻。
可那个身影却动了。
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被酒气熏得通红的脸,鬍子拉碴,头髮蓬乱,看上去比街边的乞丐还要落魄三分。
他抬起头,一张被酒气熏得通红的脸,鬍子像一丛乱草。
他看起来,比世上任何一个乞丐都要落魄。
可他的眼睛。
却像是藏著整片星空。
他看见了火孩儿,没有丝毫意外,反而笑了。
笑得像个偷吃了糖果的孩子。
“嘿嘿。”
他打了个长长的酒嗝,那味道,能醉倒一头牛。
“我就知道,这世上除了你这个小王八蛋,再没人找得到我。”
火孩儿走到他面前。
他身上的火焰,那股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在这个男人面前,像是被一盆看不见的水,浇得只剩下几缕青烟。
他单膝跪地。
行的是弟子见师父的大礼。
“师父。”
钱半仙晃晃悠悠地举起酒罈:“来,先陪为师喝一口。”
他將怀里那半人高的酒瓮递了过去。
火孩儿没有接。
酒是好酒。
可他现在没有喝酒的心情。
“师父。”
他的声音很低:“当年您收我为徒时,曾为我卜过一卦。”
“您说,我命由天,不由我。”
“如今,徒儿想再看一看。”
“看看这天命,是否有了变数。”
钱半仙嘆了口气。
人,为什么要总想著去看自己的命运呢?
知道了,又能如何?
他將酒瓮轻轻放在一旁:“算不了啦。”
火孩儿猛地抬起头:“为何?”
钱半仙挠了挠自己那乱成一锅粥的头髮,露出了一个无奈又有些得意的笑容。
“吃饭的傢伙没了。”
火孩儿整个人都愣住了。
六爻宝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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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师父的命根子,
是传说中袁天罡用过的通天之物!
能窥天机,能断生死!
怎么会没了?
“哈哈哈哈!”
钱半仙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放声大笑起来:“你这小崽子,也不知道给为师带点好酒,我只好自己想办法。”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前几天,手痒,跟人赌了一把。”
“赌输了,那几枚破铜钱就归人家了。”
他的语气,轻鬆得就像输掉了一顿饭钱。
可他输掉的,是能让天下术士为之疯狂的至宝。
火孩儿的拳头,骤然攥紧。
骨节,根根泛白。
“谁?”
“不说这个,没劲。”
钱半仙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再提,又抄起酒瓮灌了一大口,舒服得长长呻吟了一声。
他斜著那双亮得嚇人的眼睛,看著火孩儿。
“不说我,说说你。”
“你,打算怎么办?”
火孩儿沉默了。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不该信那个瞎子。”
“曹观起。”
“他明明年纪不大,看著却老成得像个活了几百年的鬼。”
“我怕我怕他是在演戏。”
钱半仙又笑了。
他拍了拍火孩儿的肩膀:“要信的。”
“为什么?”
钱半仙的目光,望向了酒窖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穿透了泥土与岩石,看到了另一个人:“红姨临走前,只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曹观起,一定会让这场刺杀成功。”
火孩儿不懂。
他不懂为什么所有人都对那个瞎子如此信任。
“师父,您相信红姨,我信您我们已经没了別的办法。”
他们確实已经没有办法了:“悦来客栈的无常使,已经死了。”
钱半仙点了点头。
他也嘆了口气。
是啊。
死局。
这就是一个死局。
除了相信那个素未谋面的瞎子,他们手里,已无一兵一卒。
“师父。”
火孩儿的眼睛又红了:“尸菩萨在哪儿?如果要按照曹观起的法子,我现在必须找到尸菩萨。”
钱半仙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头疼的人。
“那个怪物他若是想藏起来,这天底下,谁都找不到。”
“我是无常寺的元老,可连为师,都没见过他几次真面目,谁又能找到?”
“他那个师父,千相那老婆子,更是把她这个宝贝徒弟看得比自己的命还紧。”
“尸菩萨炼的尸体,和活人没有任何区別。”
“你不把手放到他鼻子底下,永远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呼吸。”
“你若是真想找,无异於大海捞针。”
“至於他师父千相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那老婆子若是化成我的模样,怕是连你都分辨不出。”
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將火孩儿淹没。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低声地,仿佛在对自己说。
“看来,我不该將夜龙埋在地下。”
话音刚落。
“哐当!”
一声巨响。
钱半仙手里的那个青花酒瓮,脱手而出,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价值连城的酒液,混著泥土流了一地。
可钱半仙却看都没看一眼。
他几乎是跳起来的。
他带著醉意的眼睛,此刻却瞪得像两颗铜铃。
里面,是前所未有的,惊骇欲绝!
“你说什么?”
他死死地盯著火孩儿:“你把夜龙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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