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
雨声里,忽然混进了一种不该属於雨的声音。
“咚。”
沉闷。
厚重。
像一柄裹著湿布的巨锤,不轻不重地,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咚咚。”
庙里那几十口人瞬间噤声。
陈言初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刀就是他的胆。
他身后的鏢师,也几乎在同一时间,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站姿。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警惕。
像一群在黑夜里守护著羊群的猎犬。
看到他们的样子,赵九几乎可以断定,院子里那些盖著油布的七车货物,一定极其珍贵。
他抬起头,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眸子,平静地看著那扇门。
他听得出来。
那不是求助的敲门声。
也不是试探。
那是命令。
是麻烦。
“咚!”
最后一声,几乎要砸穿门板。
仿佛门外那人的耐心,已经到了尽头。
两个离门最近的,腿脚有些残疾的村民,在村里管事的眼神逼迫下,哆哆嗦嗦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开了。
风雨咆哮著涌了进来。
吹得殿內那几盏昏黄的油灯,光影狂乱,几欲熄灭。
风雨里,走进来了一个人。
他不是人,是一座山。
他的身形几乎填满了门框。
赤著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在摇曳的灯火下,像一条条盘踞的虬龙口胸前掛著一串硕大的,不知是何种兽骨打磨而成的白色念珠。
每一颗,都像人的脑袋。
他站在那里,影子便吞掉了大半灯光。
村民们的呼吸停了。
陈言玥那双明亮的眸子里,也闪过了一丝凝重。
赵九的眼睛,在那一瞬,微微眯了一下。
铁菩提。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速度好快。
巨人没有理会那些早已嚇得魂飞魄散的村民。
他的目光,落在了陈言玥他们这群人身上。
他们的衣服太乾净,兵器太亮,和这里的绝望格格不入。
他只看了一眼。
眼神里,没有好奇,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漠然。
如同狮子在看一群蚂蚁。
他便迈开了步子,走向西堂。
那里是村民们聚集的地方。
他巨大的身躯,像一艘船,轻易地就在人潮中,撞开了一条路。
“这里是客栈?”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
算是回答。
铁菩提很满意这个答案。
他走到一张空桌旁,將背上那个巨大的行囊,“砰”的一声扔在桌上。
整座庙宇,都跟著震了一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子,隨手扔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与这破败庙宇格格不入的声响。
“酒。”
他只说了一个字。
他已经很累了。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连续奔袭了十天十夜,早已疲惫不堪。
为的就是能儘快到象庄,吃上热腾腾的烩麵,喝上地地道道的杜康。
没人敢动。
也没人敢应声。
铁菩提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忽然伸手,像抓小鸡一样,抓住了一个年轻的村民,將他拎到面前,鼻子在他身上用力地嗅了嗅。
“你是厨子?”
他问道。
小伙子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只能拼命地点头。
“很好。
99
铁菩提將他扔在地上,指了指角落里那个早已熄灭的灶台。
“生火,做饭。”
“我要吃烩麵。”
烩麵。
那小伙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嚎起来。
“大————大爷饶命啊!”
“村里已经四五个月没见过一粒米,哪里————哪里还有什么烩麵啊!”
铁菩提解开行囊,拿出了一大块用油纸包好的麵团。
雪白,筋道,散发著麦子的香气。
他將麵团扔在桌上。
“老子自己带著。”
小伙子看著那块面,愣了许久,赶忙跑去生火。
“肉呢?”
铁菩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小伙子的哭声更大了。
肉?
这鬼地方,连人都快没得吃了,哪里还有肉。
“欺人太甚!”
陈言初终於忍不住了。
他往前踏出一步,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你看不见这里都是快饿死的灾民?你让他们去哪里给你找肉?”
铁菩提缓缓地转过头。
他那双厚重的眼睛,第一次正眼看向了这个不知死活的少年。
他没有动怒。
他的鼻子,忽然又抽动了一下。
一次。
两次。
像一头老猎犬,在污浊的空气里,捕捉到了一丝极淡,却又无比熟悉的气息。
他没有再理会陈言初。
他拿起桌上不知谁送上来的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然后提著酒罈,迈开步子,顺著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朝著庙宇后院的方向走去。
雨水,从破损的屋顶漏下,在泥地上积起一个个小水洼。
铁菩提的脚,踩在水洼里,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他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间破旧的柴房前。
那股味道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他伸出手,想推开门。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像一片枯叶,悄无声息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一个老人。
一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仿佛隨时都会被风吹倒的老人。
他的手里,握著一把剑。
那把剑早已锈跡斑斑,甚至连剑刃都已卷了口。
可他握剑的手,很稳。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著一团火。
铁菩提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著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身子的老人。
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可笑的剑。
“你要用这把剑,杀了我?”
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好奇,几分玩味。
老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將那把剑,又握紧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了这里。
空气凝固地像一块石头。
老人的身子在抖,可他的脚,却像在地上生了根。
铁菩提的耐心,似乎正在一点点地被消磨。
他那双厚重的眼睛里,开始泛起危险的光。
“吱呀——
—”
一声轻响。
柴房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探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
是个丫头。
脸很脏,头髮像草,可她的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丫头!快回去!”
老人看见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惊惶与绝望。
“快回去!这里没你的事!”
这样一个细皮嫩肉的小丫头,在饿疯了的人眼里,不是人。
是粮草。
是能让人多活几天的,会走路的肉。
小丫头却没有回去。
她从门后走了出来,瘦小的身子在风里晃。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老人的面前,用自己那单薄得可笑的脊樑,將爷爷护在了身后。
“爷爷,藏不了了。”
她似乎看出了面前敌人的强大。
她的声音不大,却没有了童真的清脆,散发著不属於这个年纪的无奈。
她抬起头,用那双乾净得不掺半分杂质的眼睛,直视著眼前这座如山岳般的巨人。
“我的肉,是酸的,不好吃。”
她很认真地说道。
“你若是不信,一定要尝一尝————”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不许你伤害爷爷。”
整个世界都静了。
只有雨水顺著屋檐滴落的声音。
滴答。
滴答。
陈言玥握著剑的手,青筋暴起。
她想出剑,想將眼前这个恶鬼一剑劈开。
她已走出三步,手腕却被一只温润而有力的手,轻轻按住了。
是她的父亲,陈冲。
陈冲对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赵九也看著。
他看著那个小丫头,看著她那双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片澄澈的眼睛。
他也看到了铁菩提的眸子。
那大汉並没有想要杀人的意思。
铁菩提笑了。
那张布满了伤疤的,狰狞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笑的表情。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想起了那个在尸山血海里,將自己护在身下的,同样瘦弱的背影。
他一把抓起了那个小丫头。
动作粗暴,却又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
他將她拎到了灶台旁。
小丫头很害怕,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可她没有哭,也没有求饶。
她只是死死地咬著嘴唇,用那双倔强的眼睛瞪著他。
她知道自己的命运,七八年躲藏的时光,已扒了爷爷一层皮。
她不想再躲下去了。
铁菩提没有再看她。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破旧不堪,甚至用麻线缝补了好几次的拨浪鼓。
鼓面上的彩绘早已剥落,只剩下斑驳的底色。
他將那个拨浪鼓,塞进了小丫头的手里。
小丫头的眼睛,瞬间就被那个会发出“咚咚”声响的小玩意儿给吸引了。
她那双紧绷的眸子里,透出了一丝属於孩童的好奇与欢喜。
“拿著。”
铁菩提的声音,依旧沙哑。
“玩吧。”
“等到我吃完饭,你就得还给我。”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任何人。
他走到灶台边,催促著那个早已嚇傻了的年轻厨子。
“快点!面!酒!”
热气腾腾的烩麵终於端了上来。
铁菩提没有立刻就吃。
他端起酒罈,走到了那个依旧握著锈剑,愣在当场的老人面前。
他將酒罈递了过去。
“喝一口。”
老人茫然地看著他。
“能养出这样孙女儿的爷爷。”
铁菩提那张狰狞的脸上,竟透出了一丝,近乎於尊敬的神色。
“一定是个好汉。”
老人接过酒罈,没有犹豫,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像火烧。
却烧不尽他眼底那份,早已被岁月磨平的沧桑。
“丫头的爹娘呢?”
铁菩提问道。
“死了。”
老人的声音很平淡:“都死在战场上了。”
铁菩提点了点头。
没有再问。
他拿回酒罈,也灌了一大口。
然后,他便开始吃麵。
他吃得很快,很香。
一大碗。
两大碗。
所有人都饿了。
赵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著眼,心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这个江湖,比他想像的要更复杂,也更有趣一些。
一个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
是那个叫陈言玥的少女。
她手里,拿著两个还带著温度的白面馒头。
“餵。”
她的声音,还带著几分大小姐的傲气:“爹让我给你的。”
赵九睁开眼。
“我看你身子骨弱,多吃点。”
陈言玥將馒头塞进他的怀里,像是怕他拒绝,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
“別误会,我只是不想你明天驾车的时候,饿死在半路上。”
说完,她便坐在了赵九身边。
赵九看著怀里那两个白色的馒头。
有些,不习惯的暖。
“餵。”
她仰起头,看著那个大汉,却在问赵九:“你是不是见过很多不平的事?”
赵九没回答。
庙门就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五个穿著斗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