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府府城,乃通衢大邑,繁华鼎盛之地。
城基之下,灵脉如织,勾连纵横,为整座雄城提供著源源不绝的灵气。
城中亭台楼阁鳞次櫛比,飞檐斗拱间流光溢彩,构成一幅动人心魄的仙家盛景。
无数生於斯,长於斯的城中居民,终其一生也未曾踏出这巍峨城墙一步。
他们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皆在此间轮番上演。
內城,一处精巧別苑內,此刻正是一派歌舞昇平。
江西府诸多有头有脸的官员齐聚於此,如眾星拱月般,簇拥著居中的那位大人物。
此人身材臃肿,面庞圆润,脸上始终掛著一团和气的笑容。
然而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著一股子浸入骨髓的寒意,活脱脱一只笑面猛虎。
下首的官员们皆屏息凝神,低眉顺目,不敢有丝毫怠慢。
“前些日子,陛下颁下旨意,將江东府的主官之位,从三品擢升到了二品。”
他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厅堂瞬间安静下来,舞女们识趣地停下舞步,乐师也连忙止住丝竹之声。
“说是他治理邕江,立下了大功德。”
他呵呵冷笑两声,指尖轻轻敲击著座椅扶手。
“呵呵,要我说,他江东府主,何德何能配得上这个位置?”
“我魏家世代扎根江西,每年平定的大小水患不计其数,论资歷,论功绩,这二品官位,我魏某人为何就坐不得?”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下方诸官,最终定格在一位身著四品司农官袍的官员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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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司农,你来说说,近年来,我江西的水患治理情况究竟如何?”
被点名的蔡暉应声起身。
百年光阴,早已洗去了他当年的青涩,如今的他不卑不亢,面容沉稳,目光厚重,给人一种极其可靠的印象。
“府主所言极是。”
蔡暉拱手,声音清晰平稳。
“近些年来,在府主的英明领导下,我江西在邕江治理,水利兴修等方面投入巨大,成效卓著,无论是防洪標准还是灌溉受益范围,確实都已远超江东府。”
江西府主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欣慰,脸上怒色反而更盛。
“既然如此,那尔等为何不捫心自问,好好检討检討,为何我江西府如今还是不如他江东?为何这二品之位,落不到本府主头上?”
他勃然变色,一股强悍的威压如同实质般轰然扩散,瞬间笼罩了整个宴会场地。
饶是蔡暉身负四品官位加持,也不由得闷哼一声,气血翻涌,连忙与其他官员一样,將头埋得更低。
见眾人噤若寒蝉,江西府主语气稍缓,却更显森然。
“那诸位不妨说说,陛下待我等,便是如此公允”吗?既然如此,我等又当如何自处?”
这番近乎大逆不道的言语,让一些胆小的官员双腿发软,几乎要当场跪倒。
其余人等更是恨不得將脑袋缩进官袍里,仿佛地上有条缝隙便能立刻钻进去。
然而,场中有一人例外。
那是江西府另一位三品大员,执掌一府军事的江西镇守使陈欢。
他身姿笔挺如松,朗声应道:“府主!既然朝廷处事不公,寒了將士与百姓之心,我等自当联名上书,向陛下直言进諫,陈明利害!”
“哈哈哈,好!说得好!”
江西府主抚掌大笑,眼中精光一闪。
“镇守使言之有理,本府主,正该上奏朝廷,好好说道说道!”
江西府吏部,一座清幽的庭院內。
李长青静坐石凳,听著蔡暉与方樺讲述今日別苑中的见闻,不禁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时光荏再,距他当年殿试高中探花,隨后被任命为这江西府吏部员外郎,已匆匆百年。
正是在百年前,卞朝与世仇周朝之间积累已久的矛盾彻底爆发,掀起了一场举国之战。
这场战爭中,双方折损的一品高手皆有十数位之多,然而这对於根基深厚的仙朝而言,並非伤筋动骨之痛。
只要官位体系尚在,官员死伤再多,亦可迅速补充。
真正致命的打击,来自於一场关键战役的惨败。
——
卞朝不仅在此战中全面落入下风,更是一溃千里,最终导致“平湖州”全境失落,被周朝彻底吞併。
这意味著卞朝永远失去了一个一品官位的根基,国祚之力遭受重创,如同巨树被斩断了一条主根。
自此,多事之秋降临。
外有周朝挟大胜之威,攻势愈发猛烈,大有一举吞併卞朝之势。
內有老皇帝年事已高,王朝本已临近权力交接的周期,奈何数年前太子意外战死沙场,致使储位空悬。
诸位成年皇子背后,各有强大的母族势力支持,彼此倾轧,爭储之局混乱不堪,久久未能定鼎。
更令人不安的是,如今在西部边境统兵抗周的安西王,凭藉赫赫军功声望日隆。
朝野间已隱约有传闻,说这位手握重兵的亲王,亦对那至尊之位心存覬覦。
一时间,整个卞朝风雨飘摇,暗流汹涌。
各方势力,从封疆大吏到朝堂重臣,无不在暗中权衡,试图在这场即將到来的滔天巨浪中,为自身攫取最大的利益。
江西府主今日那番大逆不道的试探,正是此背景下的一种缩影。
在如今波譎云诡的朝局中,即便只是一位三品府主的明確支持,也足以成为天平上一块颇有分量的筹码。
仙朝官场的复杂与凶险,远非简单的修为境界可以衡量。
“青哥,依你看,我们————该如何站队?”
方樺见李长青沉思良久,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忧虑。
李长青闻言,轻轻一笑,笑容中带著看透世事的淡然。
“站队?那是三品之上那些大人物才需要考虑的棋局,我们这些连上桌资格都尚未稳当的人,贸然选边,不过是徒作炮灰罢了。”
方樺听了,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蔫了下去。
李长青不再多言,心中却自有盘算。
他思考的,並非简单地依附某位皇子或权臣,而是在这场即將到来的乱局中。
如何能火中取栗,一举踏入卞朝真正的权力核心。
这百年来,他明面上是兢兢业业的吏部员外郎,暗地里却从未停止【窃国者】的运作。
凭藉职权之便与隱匿手段,他悄然炼化的江西府各级官令数量已然极为可观。
其中四品官令便有十五道之多,五品官令超过百道,至於更低品级的,更是数不胜数。
如今,只要他心念微动,勾连气运,整个江西府近半的官职体系都会產生微妙感应。
潜藏於这些官位之下的磅礴香火愿力,隨时可被他悄然截流纳为己用。
这无形无质的力量网络,才是他在这场乱局中,最大的依仗与底牌。
江西府外,千里荒野,月色被浓重的铅云遮蔽,只透下些许惨澹的微光,映照得怪石嶙峋的地面如同巨兽的脊背。
夜风呼啸,捲起砂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一道略显仓促的遁光自江西府城方向而来,落在了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
光芒散去,显露出江西吏部郎中方文钦的身影。
他身著便服,面容儒雅中带著一丝长久居於人上的威严。
他此刻眉头微蹙,灵识如同水银泻地般扫过四周,確认並无埋伏后,才稍稍鬆了口气0
他此行乃是秘密前往会见一位重要人物,商討投效安西王的具体事宜,自是十分谨慎。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定的剎那,异变陡生。
四周的空间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荡漾起无形的波纹。
下一刻,漫天闪烁著幽蓝光泽的符文凭空涌现,如同决堤的星河,奔腾咆哮著席捲开来,瞬间將方圆数里笼罩。
符文流转,勾连成一片独特的领域,隔绝內外,连风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方文钦瞳孔骤缩,周身官袍无风自动,一股属於从三品大员的磅礴官威混合著元婴初期的灵压轰然爆发,试图冲开这诡异的束缚。
“何方宵小,胆敢在江西地界袭击朝廷命官!”
他厉声喝道,声音中蕴含著官法之力,足以震慑寻常邪祟。
回应他的,是三道自符文长河中踏出的庞大身影。
左侧,一头玄阴白虎无声凝聚,通体由冰冷的符文构成,幽蓝的虎眸不含一丝情感,周身散发著冻结神魂的阴煞之气。
右侧,幻暝魔蛛八足点地,复眼中迷离幻光旋转,仅仅是瞥上一眼,便让人心神摇曳,仿佛要坠入无尽梦境。
居中者,则是九头妖蜥,九颗形態各异的头颅高高昂起,风火水土雷等各色属性的能量在它们口中凝聚,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
三头符文妖君,皆散发著元婴初期的强悍气息,成品字形將方文钦围在中央。
“符文化物?还是元婴期,你、你是外道修士!”
方文钦脸色剧变,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身为卞朝高官,对境內宗门管控极严,何曾见过如此诡异且强大的非官方力量?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漫天符文並非简单的法术造形,其中蕴含的道则韵律精妙深邃,远超凡俗。
这与他认知中的任何流派都迥然不同,带著一种近乎“道”的天然压迫感。
“外道妖人,安敢犯境!”
惊怒交加之下,方文钦不敢怠慢,第一时间祭出了自己的官印。
一方古朴大印悬浮於顶,垂落下道道金黄之气,那是凝聚了江西一部吏治权柄的香火愿力,煌煌正正。
试图以官方法度压制这“邪异”的力量。
同时,他手中出现一柄玉尺,乃是他的本命灵宝“量天尺”,挥动间引动天地灵气,化作重重山岳虚影,护住周身。
“吼!”
玄阴白虎率先发动攻击,庞大的身躯却快如闪电,玄阴煞魄爪撕裂空气,带著冻结一切的寒意,狠狠抓向那山岳虚影。
爪风过处,连空间都泛起细微的冰晶。
幻暝魔蛛八目齐闪,无形的精神衝击如同潮水般涌向方文钦的识海。
九头妖蜥更是直接,九颗头颅同时喷射出属性各异的法术洪流,火焰、冰霜、巨石、
雷霆、毒瘴————交织成一片毁灭之网,覆盖而下。
方文钦狂吼一声,量天尺舞得密不透风,官印洒下的光芒愈发炽盛,將袭来的攻击一一挡下。
轰鸣声不绝於耳,灵光爆闪,將这片荒野映照得如同白昼。
“妖孽,不过如此,待本官擒下你,定要查出你的跟脚,夷灭九族!”
方文钦见稳住阵脚,心下稍安,出声厉喝,试图找出隱藏在暗处的操控者。
然而,他话音未落,那奔流不息的符文长河陡然发生了变化。
只见无数基础符文如同受到无形之手的牵引,开始以更复杂,更玄奥的方式组合。
长河中心,一轮模糊的大日虚影若隱若现,洒下无尽光辉,融入那些符文之中。
霎时间,三头符文妖君的气息再度攀升,虽然境界未变,但它们的力量运转更加圆融,攻击更加刁钻。
玄阴白虎不再硬拼,身形时而融入阴影,时而化作阴风,太阴匿形术让它的攻击神出鬼没。
幻暝魔蛛的幻术不再仅仅是干扰,而是开始构建真实的幻境,让方文钦一时分不清虚实,量天尺数次击空。
九头妖蜥的法术不再杂乱无章,而是开始属性配合,冰火交织,风雷相隨,威力倍增。
更让方文钦心底发寒的是,他感觉到自己官印引动的香火愿力,在接触到那符文光辉时,竟隱隱有被同化的趋势。
“这————这是什么诡异道法?”
他心中的惊恐再也无法抑制。
这绝非普通的外道邪术,简直闻所未闻。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瞬间,九头妖蜥的一颗头颅猛地喷出一道极其凝聚的庚金之气,瞬间击穿了因幻境干扰而稍显薄弱的护身山影。
玄阴白虎如同鬼魅般自他身后阴影中钻出,【噬魂虎啸】无声爆发,直衝他的元婴。
“呃啊!”
方文钦如遭雷击,身形剧颤,护体灵光瞬间黯淡。
幻暝魔蛛的復瞳幽光大盛,趁著他神魂受创的剎那,彻底將他拖入了无尽的沉沦幻境0
量天尺哀鸣一声,光芒消散,从空中坠落。
那方代表著从三品权柄的官印也摇晃不定,灵光急速流失。
方文钦眼神涣散,最后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依旧奔流不息的符文长河,充满了无尽的困惑与不甘。
“朝廷,不会————放过————”
话语未竟,一道自符文长河中射出的曦轮真炎长矛,瞬间洞穿了他的眉心,將其元婴与神魂一同焚为虚无。
荒野重归寂静,只有风依旧在鸣咽。
符文长河缓缓收敛,三头妖君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一道模糊的身影在远处天际一闪而逝,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空地上,只余下方文钦毫无生息的躯体,以及那跌落尘埃的量天尺和灵光尽失的官印,诉说著方才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袭杀。
至死,他都不知道夺走他性命的,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同时在江西府城之中,那头幽影豹陡然爆发,瞬间杀的整座江西府城震动。
最终它將方文钦一族彻底覆灭,並且赶在其它官员到来前,化作符文崩解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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