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应该是所有人共同的,足以持续数百年的美梦,却在某天,因为某人的醒来近乎戛然而止。
少年起初只能感受到震颤,无比巨大的震颤,从未如此强烈。
紧接著是呼吸、心跳……停滯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像是暂停键被某人误触,生命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復甦。
最后,一双稚嫩茫然的眼眸慢慢睁开,失神地看著不停闪烁的灯光。
“姐姐……”
少年本能地开始呼唤起至亲之人,但乾涩的喉咙无力发出声响,直到他的舱门被迫弹开,虚弱的躯体跌落在地也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世界如同死寂一般安静。
他在地面上躺了许久,灯光亮了又熄灭,灭了又亮,来回闪烁不停。
迷迷糊糊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自己醒得太早,姐姐和其余所有人都还在睡觉。
命运为这个不幸的孩子开了一个玩笑,族群中的其他人都顺利逃离了那场浩劫,即將前往新的家园,他本来也是如此。
但是偏偏,意外让他非得倒在新生的前夜。
少年的眼眸渐渐湿润,然而却流不下任何泪水。
他苍白的嘴唇微微颤动。
“父亲,母亲,姐姐……”
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少年缓缓闭上眼睛,放弃了一切挣扎。
“喂,小弟弟,醒醒。”
突然,一道声音响起,它並不来自耳边,而更像是从即將死去的灵魂深处传来。
带著不容置疑、唤醒一切的力量。
他像是被捶了一拳,猛然惊醒,隨后发觉自己竟然有了开口说话的力气。
“谁?你是……谁?”
“起身吧,不要浪费力气,向前走,你可以找到你的姐姐。”
少年並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一切並不是幻觉,微微用力,四肢奇蹟般地传来了反馈。
仔细看去,全身上下似乎都被裹上了一层神秘的金色光芒。
“继续……不要停下脚步,快到了……”
少年在声音的指引下缓缓踱步,掠过一排排一模一样的休眠舱,每走几步他便要停下休息,这时声音便会再度响起。
可是脚下的路似乎没有尽头,他不记得自己走了多少米,到后来连那个声音都听不清了,他只能沿著一条隱隱约约的金色光带前进。
终於,他抵达了跋涉的尽头,一个平平无奇的休眠舱前。
光带消失了,其实这里距离他的起点仅仅只有几百米的距离,但他却走了好几个小时。
少年全身都在摇晃,他几乎耗尽了自己最后的力气,慢慢透过玻璃,朝舱內看去。
“姐姐……”
“你做到了,真棒啊,小弟弟。”
里面是一个青年的身影,明明休眠舱还在正常运作,但他却是清醒的,脸上掛著讚扬的笑容。
“是你?”
少年疑惑不解,那个声音的来源是里面的哥哥?
“抱歉,但你还有最后一步需要做,按下操纵台上的红色强制唤醒按钮,请原谅我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如果隨意出来,可能会引起程序错误,到时候这台装置可就用不了了。”
少年年纪尚浅,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只是根据指示照做。
一阵机械声响起,片刻之后,舱门自动打开了一条缝隙。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少年终於再也支撑不住,摇晃著朝地面栽去。
就在这时,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了他。
少年眼睛睁开一条缝隙,休眠舱的舱门还维持著刚才的模样,並没有完全打开,但里面的人竟然已经出来了。
“你真是我见过最倒霉的埃维金人了,还好吗?”
青年说著,他也不禁感慨起了少年的不幸,偏偏只有他一个人面对这几乎必死的局面。
“好了,接下来小孩子该睡觉了。”
话音落下,眼前的休眠舱突然自动完全打开,青年將他轻轻的放了进去,少年意识到对方要做什么,挣扎著发出声音。
“我的……坏了,哥哥……你……睡不下……”
“我知道,没关係。”
青年露出一个微笑,少年突然愣住了,他只觉得这个笑容很复杂,复杂得他看不懂。
“对了,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卡卡……瓦夏。”
“你的姐姐呢?”
“叶塞尼婭……”
“叶塞尼婭是吗?我记住了,我向你保证,下次睁眼时,她就在你眼前。”
青年说著,手缓缓放在卡卡瓦夏的额头上,眼中突然绽放出璀璨的金色光芒。
“我祝福你,倒霉的卡卡瓦夏,愿你今后剔除不幸,永远坚强。愿你与家人无灾无难,永不分离。愿你再度醒来之时,迎来新生。晚安……”
话音温柔,像是暖阳一般照在自己的身上。
卡卡瓦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感觉了,让他不由地回想起已经在灾祸中不幸丧身的……父亲。
他的眼睛渐渐闭上了,迷迷糊糊中似乎又听见了青年说话的声音,似乎在自言自语。
“引擎出现问题了吗?,去看看能不能修一修吧,躺了多少年了?倒是该活动活动了。”
他不记得自己听见了什么,但他还记得睡著之前看到的那道金光,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这是他第一次醒来时发生的事情。
数百年的时光,这就像是剧目中的一个小插曲,之后,这艘飞船再度陷入了上百年无人知晓的时光。
……
少女趴在桌面上,任由孤独將自己吞没,泪流满面。
“为什么……你从来都没和我说过,你跑哪儿去了?”
叶塞尼婭不停地问著,然而没有任何人能够回答她。
偶然间,她瞥到书桌的抽屉有一丝缝隙没有关上,里面似乎放著什么东西。
她缓缓拉开抽屉,是一个破旧的笔记本,封面因为时间的关係已经开始泛黄,边缘捲曲翘起。
这是他的吗?
叶塞尼亚打开笔记本,发现上面並没有写什么字。
有的只有一个个一模一样的怪异符號,密密麻麻地整页整页都是。
几条条竖线加上一条贯穿的横线。
那是一种朴素的记录法,用来记录某些事物的数量。
叶塞尼亚呆住了,她一页一页地往后面翻,有些页数粘连在了一起,她也不厌其烦地將它们一张张分开。
她似乎知道这些符號记录的是什么,豆大的泪珠落在上面,將纸张打湿,她想要擦乾,却只能抹了又抹。
万一呢?万一其实没有她想像的那么难熬呢?万一习惯了一个人之后……就不会那么难过了呢?
叶塞尼亚曾这么安慰过自己,但是此刻她却再也做不到。
她无法忽视,那上面的一笔一划好像变成了一团杂乱的毛线塞进她的脑海里,让一切思绪都开始混乱不堪。
没有忘记,他一天都没有忘记!
一个人待著的上百天、上千天、上万天,每一天都在这里留下了痕跡!
叶塞尼亚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资料室地板上的磨损、走廊上长势喜人的绿植、调饮机器人日誌中翻不到尽头的记录……
她想起了他的样子,那张绝大多数情况下都面无表情的脸,突然觉得是那样孤独。
笔记本未到末尾,她却不敢再翻下去,少女崩溃地尖叫了一声,把它丟在了地上。
突然,似乎有什么东西从笔记本的夹层中甩了出来,叶塞尼亚小心翼翼地看去,那是一张金色的缺了一角的长方形卡片。
像是某种票据。
她没有动,只是盯著那里,紧紧抱著自己的身体,呆呆地。
她的眼神並没有聚焦,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甚至渐渐开始黑了起来。
自己好像是死了,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到。
这个状態不知道持续的多久。
期间叶塞尼亚一动也未动。
一直到某一刻,一只手出现,將地面上的那张票据捡起。
“你怎么了?叶塞尼亚。”
声音让少女的瞳孔猛地一震!
她立即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男人脸上掛著温柔的笑容,叶塞尼亚突然站起身来,快步跑到他身前,猛地扑了上去。
赵风朝后退了一步,二人才没有一起摔在地面上。
闷闷的哭声传来,赵风轻拍著怀中之人的肩膀,静静等待著。
过了许久,叶塞尼亚的声音传来:
“你去哪儿了,我没找到你,我以为你把我丟下自己走了!”
“没打招呼就擅自消失可不太礼貌。”
赵风说著:
“怎么了?你知道吗?今天是第七天,可以离开这里了,开心点儿啊。”
“你要我怎么开心得起来……”
少女不停地在他的胸口擦拭著眼泪,紧紧攥著赵风的衣服,动作像是在撒娇一般。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找了你一整天,哪里都去过了,但是你都不在。”
“对不起了,叶塞尼亚,但是我觉得你长大了,你虽然才十四岁,但是你已经长大了,大人总是要学会独处的,在你的资料里,你以前不是做得都很好吗?”
赵风摸了摸她布满白金色髮丝的脑袋,声音顿了顿:
“人总是要学会走出屋檐下,其实不止是人,就算是动物、文明……种族……”
叶塞尼亚似乎听出了什么,她的身体轻轻一颤,但是没有说话,她只希望是自己想错了。
赵风突然话风一转,低头对著少女说道:
“对了叶塞尼亚,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好,我什么都答应你,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谢谢,那就请不要告诉別人,这七天的时间里我在这里。”
“什么?为什么?”
叶塞尼亚著急地问道:
“那等他们醒过来之后我应该怎么说?”
“该说什么就说什么,这几天的工作不是都是你一个人完成的吗?你救下了所有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呢?你怎么办?你……”
叶塞尼亚突然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盯著赵风复杂的面容,片刻后,她死死咬住下唇:
“所以……你是来『打招呼』的,是吗?”
赵风没有赞同也没有否定,而是开口:
“我离开飞船,是准备履行以前和一个人定下的一个约定,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那个机会,我以为以后也不会有了,但是命运这个东西很有意思,它总喜欢反转的发展。”
他看著手里的金色票据,多年的时光让其上面的花纹有些磨损,但质感依旧独特。
他又抬起头看向舷窗外,此时的飞船已经结束了减速的过程,即將彻底停止,在前方,一颗蔚蓝色星球的轮廓已经若隱若现。
突然间,一道流光一闪而现,那时曾经整个寰宇都无比熟悉的一道光,后来沉寂了无数年,久到宇宙中的人都快忘记了它的存在。
而现在,古老的旅途再次启程,新一任年轻的领航员来此迎接她的第一位乘客。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跟著我们一起走。”
叶塞尼亚的眼眶再次变得通红,她的脸上被浓浓的哀伤覆盖,带著近乎祈求一般的神色:
“我知道你是他,这样不对,你明明做了那么多,却不要任何人记得你的存在,这对你根本就不公平!”
“那並不重要,叶塞尼亚,人在毁灭之前应该有人拉他们一把,没有什么公不公平。你知道真正重要的是什么吗?是从深渊的底部出来之后,面对前路,他们应该要有自己走出屋檐的勇气,如果一直不放手,这种勇气只会被扼杀在摇篮之中。”
叶塞尼亚的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她没有办法去反驳,这是赵风的选择,她不能替他作决定,只能將头靠在对方胸口,一遍又一遍开口:
“求你,別走,我什么都答应你,別走……”
赵风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变得更加温柔,轻轻地抱住了少女的肩膀。
“好了,叶塞尼亚,別哭了。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会选择唤醒你吗?因为……我查阅了所有人的资料,而你是最坚强最漂亮的一个……也是,守信用的一个……。”
“我只想求你这一件事,答应我好吗?”
叶塞尼亚已经哭得说不出来话,只能在他的怀里不停地点头。
……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少女趴在桌上,缓缓睁开了通红的眼眶。
她看著四周,记忆到刚才那里戛然而止,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会睡著,全都不记得了。
唯一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现在这里真的只剩下自己了。
一滴泪水从脸颊上滑落,滴在手掌上,但她却感受不到任何伤心的情绪。
叶塞尼亚面无表情地缓缓捂住胸口,那里有一股奇异的暖流,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不会感觉到难受,心情平静得像是一潭被禁錮住的死水。
这样的状態也许会持续一段时间,叶塞尼亚呆呆地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她的身后传来一阵仪器启动的声音。
叶塞尼亚平静地回过头,隨后不由地一愣。
“姐姐……”
“卡卡瓦夏。”
金髮少年揉著眼睛坐了起来,隨后奇怪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疑惑自己为什么会有力气。
叶塞尼亚走了过来,一把將他抱住。
卡卡瓦夏露出一个笑容:
“姐姐,我终於找到你了,哥哥他真的没有骗我哦。”
哥哥?
叶塞尼亚愣了一下,同时心里也泛起一阵疑惑。
为什么自己的弟弟是第一个清醒的?
她偶然间瞥视到休眠舱的操作面板上的人员信息:休眠人员——赵风,编號……
叶塞尼亚似乎明白了什么,面无表情的脸上眼眶又一次变得通红。
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唔,姐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早安,卡卡瓦夏,姐姐给你讲一个早安故事吧,就叫……父神伊拉的故事怎么样?”
“好啊,但是姐姐,为什么要突然给我讲故事啊?”
卡卡瓦夏疑惑地问道。
叶塞尼亚鬆开了手,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正常,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因为……埃维金人最会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