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里的混合酱经过一夜,表面凝了一层薄膜。
他用勺子拨开,舀了一点放进嘴里。
鲜味出来了。
不是原浆那种一入口就炸开的鲜,而是慢了半拍,从舌根深处缓缓上涌。
层次是浅了一层,但够用。
林晓在笔记本上写下:原浆25%,瓶装75%,糖1.2克,静置十二小时以上。
混合酱的事,暂时解决了。
他把密封罐放回冰箱,目光落在最底层那袋麵粉上。
昨晚想的新菜,其实已经有了雏形。
不是豆腐,不是鸡。
是面。
一碗麵。
但不是普通的面。
林晓从柜子里翻出一包干制的松茸片,又从冰箱拿出昨天剩的鸡骨架。
鸡骨架是做白切鸡剩下的,他没扔,用保鲜膜裹著冻了起来。
他把鸡骨架敲碎,冷水下锅,大火烧开后撇掉浮沫,转最小火慢燉。
然后开始和面。
麵粉、盐、水,比例是他自己摸索出的黄金配比。
麵团揉到表面光滑如镜,盖上湿布,静静醒发。
这时候苏小鱼推门进来了,头髮还是乱的,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什么味儿?”
“鸡骨汤。”
“你几点起的?”
“六点。”
苏小鱼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麵团和砧板:“你要做面?”
“嗯。”
“什么面?”
“松茸鸡汤麵。”
苏小鱼皱了皱鼻子:“松茸鸡汤麵?这也不新鲜吧,外面云南菜馆多的是。”
“外面的,汤是汤,面是面,松茸是松茸。”林晓揭开锅盖看了看火候,鸡骨汤已经开始泛白,“三样东西泡在一个碗里,各过各的。”
“我要做的,是让麵条本身,就带著松茸的味道。”
“怎么带?”
林晓从干松茸片里挑出几片品相最好的,放进研磨器里打成粉。
粉末极细,带著一股浓郁霸道的菌香。
“松茸粉揉进面里。”
苏小鱼走近,闻了闻那碗粉末:“这东西揉进去,麵条不会发苦?”
“比例对了就不会。”
林晓把醒好的麵团分成两份。一份直接擀开切麵条,当对照组。
另一份,则加入了松茸粉,重新揉捏。
麵团的顏色变了,从纯白变成浅褐色,表面能看到细密的松茸纤维。
他擀麵的动作很快,擀麵杖在案板上滚了十几个来回,麵皮已经薄到能隱隱透光。
摺叠,切条。
麵条宽度大概三毫米,均匀得像是机器切割的產物。
“你这手艺去兰州能开店了。”苏小鱼在旁边看得出神。
“兰州人看了得打我。”林晓把麵条抖散,掛在架子上晾著,“人家是拉麵,我这是切面。”
鸡骨汤熬了四十分钟,他往里丟了几片松茸和两片老薑。
“汤底用松茸,麵条也用松茸,味道不会太冲?”
“不会。汤里的松茸取其鲜,麵条里的干松茸取其香。干松茸经过脱水,香气更浓但鲜味淡,刚好和鸡汤的鲜互补。”
林晓又从冰箱拿出一小瓶东西。
苏小鱼凑过去看標籤——鸡油。
“这什么时候弄的?”
“上周做白切鸡,鸡皮底下那层油,我刮下来炼的。一只鸡只能出二十毫升左右。”
“你可真是一点都不浪费。”
“开小店的,不精打细算活不下去。”
林晓在碗底放了半勺鸡油。
又加了一点点混合虾酱。
真的只有黄豆大小的一滴。
“等会儿!”苏小鱼拦住他,“松茸鸡汤麵,你放虾酱?”
“对。”
“这两个味道能搭?”
“你觉得味精是什么做的?”
苏小鱼想了想:“穀氨酸钠。”
“松茸里有大量的鸟苷酸,虾酱里有肌苷酸。这两种核苷酸和穀氨酸碰到一起,鲜味会呈几何倍数增长。我不放味精,用虾酱代替。”
“所以虾酱不是调味,是增鲜?”
“对。量小到你吃不出虾的味道,但你的舌头会告诉你,这碗汤比正常的鸡汤鲜三倍。”
苏小鱼沉默了几秒:“你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装的都是怎么少花钱多办事。”
林晓烧了一锅水,准备下面。
水开,他把松茸麵条抖散下进去。
麵条入水的瞬间,一股菌菇的香气混合著麦香,隨著蒸汽猛地飘散开来。
煮了四十秒,捞出,过一遍凉水。
麵条顏色更深了,表面带著一层淡雅的光泽。
他把麵条挑进碗里,浇上滚烫的松茸鸡骨汤。
汤色浅金,表面浮著几滴明亮的鸡油,乾净得不像话。
最后,两片切得极薄的新鲜松茸片,整片放在面上。
“尝尝。”
苏小鱼拿起筷子,先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汤。
然后,她整个人都停住了。
“这汤……”
“怎么了?”
“太鲜了。我以为会很浓很厚重,但它很清,清澈得嚇人。鲜味是一层一层盪开的。先是鸡汤的底味,然后是松茸的香,最后……”
她又喝了一大口。
“最后是什么,我说不上来。就是回味的时候,整个口腔都在发甜。”
“那是虾酱的功劳。”
苏小鱼夹起一筷子麵条。
麵条入口筋道,隨著咀嚼,松茸的香味竟然从麵条內部释放出来,与汤的鲜美完美呼应。
“这麵条不对劲。”她放下筷子,表情严肃。
“哪里不对劲?”
“太好吃了。”苏小鱼看著林晓,一字一句地说,“一碗麵而已,凭什么能这么好吃?”
林晓笑了:“麵条是最简单的东西。越简单的东西,做好了,越让人意外。”
“你打算卖多少钱?”
“一百八。”
苏小鱼的筷子“当”的一声掉在桌上。
“一百八?一碗麵?”
“松茸成本三十,鸡骨汤十五,麵粉加人工二十,鸡油五块,虾酱两块。成本七十二。一百八的定价,毛利率百分之六十,很合理。”
“问题是,谁会愿意花一百八吃一碗麵?”
“你刚才吃完,觉得值吗?”
苏小鱼张了张嘴,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
“但是你得让人知道这碗面为什么值一百八!不然客人看菜单,直接就划过去了!”
“所以,这碗面不上菜单。”
“那怎么卖?”
“限量。每天十碗。吃过的人,自己会传出去。”
苏小鱼想了想,眯起了眼:“你是故意的吧。后天摄製组来,你这碗面刚好做出来。”
“摄製组拍的是豆腐,不是面。”
“但你不可能做完豆腐就让他们走人。”
林晓没接这话。他把剩下的麵汤倒进小碗里,又尝了一遍。
“汤可以再清一点。鸡骨架下次焯水两遍,第一遍去血沫,第二遍去杂味。”
他在笔记本上又添了几行字。
上午十点,店铺开门。
第一桌客人是老面孔,住附近的张阿姨。她每周来三次,固定点一份蛋炒饭加紫菜汤。
“小林,今天有什么新菜没?”
“有一碗麵,您要不要试试?”
“什么面?多少钱?”
“松茸鸡汤麵。一百八。”
张阿姨脸上热情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百八?小林,你这是抢钱呢?”
“张姨,您先尝一口汤。”林晓从后厨端出一小碗汤,不到三十毫升,放在张阿姨面前,“不好喝,不收钱。”
张阿姨將信將疑地端起来喝了。
然后,她把碗举到嘴边,连最后一滴汤都喝得乾乾净净。
“这……什么汤?”
“鸡骨松茸汤。”
“这汤单卖吗?”
“不单卖。只配面。”
张阿姨皱著眉,脸上满是纠结,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十秒后,她一拍桌子:“算了,今天不吃蛋炒饭了!来一碗你那面!”
林晓回后厨下面。
苏小鱼跟进来,压低声音:“你这招是不是早就想好的?”
“什么招?”
“先给人免费尝汤,尝完了谁还走得了?”
“我只是让她知道,这碗面值不值一百八。”
“你少装。”
麵条煮好,端出去。
张阿姨吃了第一口之后,就安静了。
整碗面,她足足吃了十五分钟,最后把汤喝到一滴不剩。
结帐的时候,张阿姨站在柜檯前,表情很复杂。
“好吃是真好吃。但一百八,也是真贵。”
“下次您来,还是吃蛋炒饭。这面偶尔尝一次就行。”
“那你每天真的只做十碗?”
“真的。”
“行!那我下周二还来,帮我留一碗!”
“好。”
张阿姨走了。苏小鱼在旁边记帐:“第一碗,卖出去了。”
“嗯。”
“还有九碗。今天能卖完吗?”
“不知道。卖不完就当员工餐。”
中午又来了几桌客人,有三个人点了松茸面。其中一个是第一次来的年轻人,吃完之后举著手机过来。
“老板,这面我能发小红书吗?”
“隨便发。”
“我能拍张照吗?”
“碗都空了,你拍什么?”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乾净得能反光的碗,笑了:“確实,吃太快了。老板,我明天再来吃一碗,先拍照再吃!”
“明天不一定有。”
“为什么?”
“松茸用完了,得等补货。”
年轻人哀嚎一声,捶胸顿足地走了。
下午三点,店里没人了。林晓在后厨为明天的拍摄做准备。豆腐已经跟老张確认,明早六点送到。混合酱的状態他又检查了一遍,没问题。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號码。
“餵?”
“林师傅?我是周鹤鸣的助理,小陈。”
“陈薇?”
“对。我想提前確认一下,明天拍摄的菜品,除了豆腐两道之外,还有別的安排吗?”
林晓想了想:“你们要拍多长时间?”
“预计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只拍豆腐,你们摄製组不饿?”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您的意思是……”
“我多做两道菜,当招待。但不上镜。”
“好的,我转告周老师。对了,林师傅——”
“嗯?”
“周老师让我问一句,您那碗松茸面,明天能留一碗给他吗?”
林晓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的?”
“张阿姨是周老师的邻居。”
林晓握著手机,沉默了。
这消息传播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太多了。
“留。”
他最后只说了一个字,掛断了电话。
苏小鱼从门口探头进来:“谁的电话?”
“周鹤鸣的助理。”
“说什么?”
“他要吃麵。”
苏小鱼靠在门框上,嘴角歪了一下:“你看,你说不上菜单。结果还没正式卖呢,名人就自己找上门了。”
林晓没理她,打开冰箱,清点著剩余的松茸存量。
还够做五碗。
明天拍摄,周鹤鸣要一碗。摄製组如果闻到味,肯定还有人要。
不够。
他拿出手机,翻到供货商的联繫方式,发了条消息出去。
“松茸乾片还有货吗?要两斤。明天上午能到吗?”
消息发出,对方秒回:“有货。但明天上午最早十点到。”
拍摄九点开始。
林晓把手机放下,盯著冰箱里那几片孤零零的松茸,开始计算。
五碗面,减去周鹤鸣的一碗,只剩四碗的量。摄製组按陈薇之前说的,至少六个人。
不够分。
“怎么了?”苏小鱼看他站在冰箱前不动。
“松茸不够明天用的。”
“那就不做面了唄。明天重点是豆腐。”
林晓关上冰箱门,声音很沉。
“不行。周鹤鸣专门让人问了,我答应了,就得做到。”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晓重新打开冰箱,这次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看。
鸡骨架两副,猪骨一根,乾贝小半袋,虾皮一包,还有半颗昨天没用完的白菜。
他拿起那包干贝,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如果松茸不够,就换一种增鲜的路子。”
“换什么?”
林晓把乾贝和虾皮都放在檯面上,又翻出一小袋干制牛肝菌。
“松茸打底,乾贝和牛肝菌补位。三种菌菇类和海鲜类的鲜味叠加,效果不会比纯松茸差。”
苏小鱼看著檯面上那堆东西:“你现在就要试?”
“嗯。”林晓已经开始泡乾贝了,“明天九点开拍。今晚之前,这碗面必须定型。”
他把牛肝菌也泡上,回头看苏小鱼:“帮我煮壶水。”
苏小鱼去烧水了。
林晓站在案板前,將松茸粉、牛肝菌粉、乾贝粉三样东西排成一排。
比例,还要再调。
就在这时,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供货商追加了一条消息:“对了,云南那边刚到了一批新鲜松茸,要不要?价格比乾片贵三倍,但香气完全是两个级別。明天下午能到。”
林晓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条消息上。
新鲜松茸。
如果明天下午能到……
后天,就是摄製组来拍摄的日子。
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两个字,点了发送。
“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