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
季鸿山立刻扭头看向曹兆。
“车座底下有暗格。”
曹兆抬手示意,陈成顺势起身。
掀开坐垫。
下方木格中並排躺著三把制式横刀,刀鞘乌沉,质感极好。
季鸿山一把掀开他原先那一侧的坐垫,木格中放著几瓶伤药、一卷纱布,还有各种临时应急的物什。
“接著。”
曹兆抽出一刀,拋给季鸿山,隨即目光转向陈成,语速极快。
“陈师弟,这是个机会。以你今日的表现,再添一笔实实在在的功绩,说不定能破格躋身都尉府!”
“————我不想去。”
陈成眉心微蹙,声音压得极低。
“师兄,我觉得你们也该再掂量掂量。不如先暗中盯著,摸清这帮人到底要干什么,回头再从长计议————”
未等陈成说完,季鸿山已经窜出车外,身影一闪便没入路边的枯林。
“季兄————师弟,你先回,路上小心。”
曹兆匆匆丟下一句话,紧跟著跳下车,疾步追赶上去。
陈成望著那两道身影迅速在视野中消失,心头微动,却再没多说什么。
季鸿山本就是都尉府执戟,曹兆也在都尉府掛职。
撞上通缉令上的悍匪,他们果断前去追捕,於公是职责所在,於私也是存著博取功绩武勛的心思,这无可厚非。
但陈成不一样。
他並不想和都尉府过早绑定,更不想贸然与绿林道结仇,似这般公然追捕,“唰—”
他绝不会参与。
但若有机会暗中蛰伏,在不暴露形跡的前提下捞些好处————那倒可以考虑。
他略微垂眸,將车垫重新铺好,缓缓坐了回去。
马车继续摇晃著向前。
坐车比骑马要慢上不少,约摸一个半时辰后,才来到七里坡附近。
“吁”
车夫忽地將马车停下。
“老周?怎么了?”
陈成开口问道。
这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过去半个月,陈成偶尔去內城赴宴,都是此人接送,一来二去也算熟了。
“不清楚。”
老周沉声说道。
“前头山林里,好些贫民正往外逃,怕是撞上野兽了————为免马匹受惊,咱先等等。”
“野兽?”
陈成撩起窗帘,往车身前方看去。
远端一处山腰上,隱约可见一道道细小人影在枯木间穿梭,跌跌撞撞,像被风扫落的枯叶,扑簌簌地朝山脚下落。
片刻后。
陆陆续续有人从山脚下跑出来,朝著昭城的方向奔去。
陈成的目光一扫而过,忽地顿了顿,其中一道身影,有些像三叔陈安。
“老周,我好像瞧见个亲戚。”
陈成放下帘子,拎起那坛金环宝蛇药酒。
“你先回吧,我下去看看。”
“陈公子,当心有危险。”老周提醒道。
“无妨。”
陈成跳下车,语气平静道。
“寻常野兽我能应付。再说此处已经离城不远了,我小时候常来拾柴,熟得很。”
“那成,听您的。”老周点点头。
陈成没再多说什么,大步流星地朝那熟悉的身影走去。
不消片刻便已迎头赶上。
“三叔?”
陈成喊了一声。
“您————您是?”
那人正是陈安,只是此刻神经紧绷,加上太久没见,竟一时间没能认出眼前少年。
主要也是不敢相认。
旁的不提,单是陈成身上那件质料细腻,剪裁考究的银狐皮袄,就不是一般人穿得起的。
这样的大爷,他陈安连正眼对视都不敢,匆匆一瞥便垂下了头。
“三叔,是我啊,陈成。”
“小————小成?”
听到侄儿的名字,陈安这才敢抬起头,仔细看去。
“还————还真是你!长高了,也壮了,人都白净了————三叔是真没认出你来”
陈安上下打量著陈成,眼底有欣慰,更有惊讶与敬畏。
不知不觉间,这个昔日烂泥里挣扎求活的侄儿,已经成了他高攀不起,甚至连伸手拍一拍肩膀都不敢的存在。
“三婶呢?没跟你一起来?”陈成问。
陈安摇了摇头,面露疑惑道:“这事儿你不知道么?”
“何事?”陈成不解。
“半个月前,巨虎帮的帮主带人找上门来,贺你三门甲上的喜事。”
陈安说道。
“他们送来不少铜钱,还给你三婶介绍了一份在酒楼后厨的活计,月钱稳当,每天还能带些吃食回家————”
他顿了顿,脸上泛起笑意。
“你三婶成天跟我念叨,说等头一个月钱拿到手,就全买了礼物,好好去谢你。”
“自家人不必客气。”
陈成摆摆手,又问道。
“三叔你呢?他们没给安排个活计?”
“安排了安排了。”
陈安连连点头。
“我在乐南坊的一家米行干活儿,今儿正好轮休,就想著进山来捡些枯柴————我这人天生劳碌命,有活儿干才踏实。”
“挺好,踏踏实实的,日子总会好起来。”
听到三叔家已经走上正轨,陈成也便放心了。原本还想著拿些钱出来帮补,此刻倒是打消了念头。
“唉————”
陈安长长嘆了口气,神色复杂起来。
“想当初,爹和大哥一家要不是跟你闹僵————如今不也一样能沾你的光,过上好日子。”
“他们不是跟我闹僵。”
陈成漠然道。
“他们是把我和我娘往死路上逼。”
“是,我知道————我只是有些感慨,不是要劝你什么————”
陈安慌忙解释,语气里满是懊悔,像是怪自己多嘴。
“现如今,我————我也没跟那头来往了————本是好心,想劝劝陈昊,却被他————唉————”
陈安又自长嘆了一口气,没再说下去,只是垂下眼,避开了陈成的目光。
陈成眉头微动,像是察觉到什么,立刻绕到正面,重新打量陈安。
只见,陈安另一侧的脸颊上,分明残留著一片尚未褪尽的淤青,隱约还能看出些轮廓,是个巴掌印。
“我对那头是彻底心寒了————”
陈安別过头,不想让陈成再看,低声转移了话题。
“小————阿成,你今儿怎么跑这边来了?”
“猎庄的朋友宴客,我过去喝了两杯酒。”
陈成隨口回应后,问道。
“三叔,山上怎么回事?我大老远就见你著急忙慌地跑下来。”
“有————山上有怪物————”
陈安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度恐怖的画面,脸色刷的白了,瞳孔也无意识地微微瑟缩。
“我远远瞥见一眼————瞧著像是只老猿,个头比你都还高出不少,身上稀稀拉拉裹著些黑布条————”
“正————正抱著苟三爷的尸体在啃————苟三爷你记得吧?小时候还抱过你。”
“————记得。”
陈成点了点头,不由地眉心紧皱起来。
这个世界確实有妖魔精怪,诡异超凡,只是几乎不会在近城区域出没,至少,陈成从小到大一次都没遇见过。
而更重要的,是身裹黑布。
这足以说明,那不是寻常精怪,而是与红月庵有关的诡东西。
想当初,红月庵大肆收购尸体,坊间早有传闻,说那些尸体被邪术秘製成缠布傀,製作失败的残次,则会被拿去餵养诡物。
確切真相,陈成不得而知。
也压根不想知道。
“三叔,你先回吧。我朋友还在后头,我等他们一会儿。
,陈成道。
“这地儿不安全————”
陈安话到一半,忽然闭上了嘴。
他猛然意识到,陈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浑浑噩噩的木訥少年,甚至早已不是寻常人。
危险与否,陈成自有判断。是去是留,又哪里轮得到他陈安多嘴?
“阿成,三叔听你的,这就走。你自己当心些。”
陈安留下一句话后,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陈成看人群跑远后,便转身朝著事发山腰的反方向,钻进另一片山林中。
枯枝落叶在脚下断裂,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得不快,五感六识却已全开,直到四周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的呼吸。
確认四下无人。
陈成將酒罈放在地上,继而沉静心神,內视面板信息。
【养生太极】:破限(可)
破!
陈成心念一动。
下一瞬,他所担心的异象外显並未出现,只有面板信息发生了变化。
“养生太极→筑基太极”
【养生太极】:大成(851/3000),特性(养生、圆融)
【筑基太极】:入门(0/300),特性(无),破限(否)
“这就是破限?”
陈成默默咀嚼著这个词。
“养生太极的进度和特性都还在,只是衍生出了一门全新的技艺————
养生太极无法再次破限,但新生的技艺,却可以。
这————或许暗合了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大道真意————”
一念及此,陈成不再多想。
直接摆开架势,打算先演练一遍这门全新的筑基太极。
竖目印记赋予完美入门,他直接略过了学习的步骤。
起手,便是完美。
陈成缓缓沉腰,双臂舒展如丝缕抽引。
起势极慢,慢到能听见肩胛骨在皮肉下微微滑动,能感知到每一条筋络被寸寸拉开时那种细微的张弛。
侧身,抬臂,掌心外翻,轻轻牵动腰背。
脊柱一节节鬆动,从尾閭到颈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椎骨之间悄然甦醒。
那种感觉极轻,轻到几乎无法捕捉,却又极真,真到能清晰感知出每一次细若纤毫的转变。
丝丝缕缕的温热自血气中生出,皮肉,筋骨,乃至內臟骨髓都仿佛初春融雪,在那些温热浸润下,一点一滴地改善。
总体演练下来,筑基太极与养生太极最大的区別,在於一个尽”字。
譬如手臂伸展到尽头,仍需再送出去半分。腰身拧转到极限,也须更沉碾半寸。
再配合上独特的吐纳法门,这一分一毫的拉伸延展,短时间內或许看不出什么效果。
但积年累月下来,积少成多,聚沙成塔,或將会令根骨產生质的蜕变。
而筑基的真意,或许就在其中。
念头及此。
陈成闭上了双眼。
身影动作愈发缓慢,愈发沉入那种对拉伸延展的极致追寻。
一式一式铺陈开来,如春蚕吐丝,纤毫毕现。
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转身,都像在重新丈量自己身体的边界。
不知不觉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化为一方无边无际的虚空。
举手投足可触碰星辰大海,呼吸吐纳可贯通天地大道。
无穷无极,无止无尽!
这,便是筑基太极的真意!
这时。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踩在枯枝落叶上,窸窸窣窣,由远及近。
夹杂其间的,还有几道粗重喘息,以及压得极低的人声。
“妈的!真是倒了血霉!好端端的,哪儿冒出两个六炷血气的牲口————才一照面,就宰了我们四个兄弟————”
“还好歪爷那包毒粉带得够,冷不丁洒出来,让那俩都著了道,要不然,今儿咱全得撂在那!”
“別废话了!走快点!”
刘老歪冷声低喝道。
“那俩点子太扎手,我的毒粉困不住他们太久————咱得快些近城,找二当家那队匯合。”
“歪爷。”
紧跟著刘老歪的一个独眼汉子,沉声问道。
“富昌行这次到底要绑什么人?连二当家都给请了来。”
“不晓得————”
刘老歪眯著眼,脚下不停,嘴里却在盘算。
“此次,富昌行应是中人,真正要用暗刀的,是苍应猎庄背后的白家。”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反正咱们只管拿钱办事。干成这一票,足可逍遥自在大半年!”
“歪爷说的是!”
那独眼汉子用力点头,嘴角咧起一抹狞笑。
“这次的酬劳给得確实厚,单单订金,每个人就有五十两现银,等拿到尾款————嘿嘿————”
“歪爷。”
另一边,一个身背猎弓,腰挎箭囊的光头汉子,眯著眼,抬手指向前方大片灰黄枯叶中间,一点突兀的漆黑。
“那怎么有个罈子?”
“罈子?”
刘老歪和另外两人顺著望去,自力却明显不及这光头汉子,距离尚远,隱隱约约看不真切。
“怕不是哪家的骨灰罈。”独眼汉子撇了撇嘴。
“不像。”
光头汉子沉声道。
“那是个漆黑髮亮的黑釉坛,用红布封口,瞧著应是装好酒用的。”
“嘁,又不是装银子的。”
刘老歪脸色一沉,声音里透出股果决。
“绕著走。別他妈没事找事!”
“装银子————其实也不是不可能。”
光头汉子目光一凝,加快脚步朝那罈子迫近。
但他没蠢到直接衝过去,约摸间隔三十步时,便自稳稳站定。
右手顺势从背后摘下长弓,左手探向箭囊,抽出一支箭矢,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此世一步,为左右脚各迈一次。
三十步的距离,要射中那个大半没入枯枝落叶下的黑釉罈子,对寻常射手而言,绝非易事。
那光头汉子直接开弓搭箭,动作丝滑,气定神閒,仿佛此刻不过是日常射靶罢了,可见其对自身箭术绝对自信。
而三十步,也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
足够的安全缓衝,哪怕真有突发状况,他也能第一时间撤离。
“咻——!”
弓弦震响,箭矢离弦。
箭杆在半空中急速旋转,箭簇泛著冷芒,笔直地朝那黑坛钻去。
空气被撕扯出刺耳的啸动声,枯叶被劲风带起,追著箭尾飞散。
三十步的距离,不过一瞬。
这一剎那,坛口的红布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封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