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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3章 折翼的白曇花
    穿过三道除尘消毒门。
    林小鹿换上了一身宽大的无菌防护服,戴著口罩和手套,走进了icu病房。
    病房里只有一台维持生命体徵的监护仪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空气中瀰漫著高浓度消毒水和药剂混合的冰冷气味。
    病床中央。
    顾清河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实在是太白了。
    不仅是皮肤因为失血而呈现出那种接近透明的冷白,就连他平时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黑髮,此刻也凌乱地散落在白色的枕头上。
    他的上半身缠满了厚厚的绷带,胸口和左肩的位置,甚至能隱隱看到渗出的淡红色血跡。
    几根粗大的管子插在他的静脉和气管边缘。
    而最让林小鹿心碎的,是他那双总是仿佛能看透生死的眼睛,此刻被一圈圈厚厚的白色纱布死死蒙住。
    他就像是一朵被暴风雨摧残后,折断了枝叶、只能在无菌室里苟延残喘的白曇花。
    林小鹿走到床边。
    她没有哭。
    在这个满是敌人的岛上,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她必须要坚强,因为现在,只有她能护著他了。
    她缓缓伸出手,隔著无菌手套,轻轻握住了顾清河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o
    他的手指很凉,指关节上还有为了救她而在直升机舱壁上砸出的淤青。
    就在她握住他手的那一瞬间。
    病床上一直毫无动静的男人,手指突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著,监护仪上的心跳频率开始出现波动。
    顾清河的眉头痛苦地拧在了一起,喉结艰难地滚动著,发出一声极其沙哑、
    微弱的闷哼。
    他醒了。
    林小鹿的心臟猛地一跳,她赶紧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儘量放得很轻、
    很柔:“清河————是我,小鹿。”
    顾清河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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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似乎想要转头確认声音的来源,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的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比死亡还要深邃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轮廓,什么都没有。
    “我————看不见。”
    顾清河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他试图抬起左手去摸脸上的纱布,但左肩传来的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別动!你的眼睛蒙著纱布呢!医生说你中了毒,视神经受损,需要休息!”
    林小鹿连忙按住他的手,但声音里的慌乱还是出卖了她。
    顾清河没有再动。
    他是个顶级的解剖学家,他对自己的身体太了解了。
    他感受不到腿的存在。
    哪怕是大脑发出了极其强烈的指令,他的腰部以下,也像是一块死肉,没有任何知觉和反馈。
    “我的腿————”
    顾清河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平静。
    平静得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
    “腿也没事!只是因为麻药和失血过多的后遗症!会好的!都会好的!”
    林小鹿眼眶通红,拼命地想要掩饰这个残酷的事实。
    但顾清河已经猜到了。
    他不再说话。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一丝愤怒和悲伤都看不到。
    只有一种让人感到室息的、彻底的空洞。
    对於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来说。
    废了这双手和这双眼,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別?
    他以后要怎么拿解剖刀?怎么捏金针?怎么去护著这群跟著他出生入死的人?
    他成了一个累赘。
    一个隨时需要別人端屎端尿的废人。
    “出去吧。”
    顾清河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一块坚冰。
    林小鹿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让你出去。”
    顾清河猛地抽回被林小鹿握著的手,甚至因为用力过猛,扯动了输液管。
    他虽然蒙著眼睛,但语气中却透著一种极其伤人的冷酷和厌恶:“老鬼的人既然已经接应到了————你们的任务就完成了。带著龙首回国。”
    “別在这儿碍眼。我不需要一个女人来同情我。”
    他开始剧烈地挣扎,试图用唯一能动的右手去拔掉手背上的输液管,甚至想要扯下脸上的纱布。
    他寧愿死,也绝不以这副废人的残躯苟活。
    “滴滴—滴—!”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报警声,顾清河的心率正在疯狂飆升。
    “你疯了!!”
    林小鹿红了眼。
    她没有去按呼叫铃叫医生。
    她知道,顾清河现在是在用最恶毒的话,试图逼她走。
    他在自毁,他在將自己剥离出她的世界。
    “啪!”
    林小鹿一把按住他正在拔管子的手,然后,做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的举动。
    她整个人,直接跨坐在了病床边沿,用自己身体的重量,死死地压住了顾清河的右臂和胸膛!
    “顾清河!你给我听著!”
    林小鹿俯下身,脸几乎贴在顾清河蒙著纱布的脸上,眼泪终於忍不住砸在他的脸颊上。
    但她的声音,却像一头护崽的母狮一样凶狠、霸道,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想死?门都没有!”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说一句让我滚,我就会像那些偶像剧里的女主角一样哭著跑开吗?!”
    她双手死死捧著他的脸,不让他转头:“你瞎了,我就是你的眼睛!”
    “你腿废了,我就是你的轮椅!就是你的拐杖!”
    “就算你变成了一个只能躺在床上眨眼的植物人,我也能用你赚来的钱,雇十个护工天天推著你出去晒太阳!”
    “在灯塔里的时候,是你说的我是你的退路!是你说的你要娶我!”
    “这笔帐,就算是阎王爷来了也消不掉!”
    林小鹿泣不成声,但每一字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狠狠地砸进顾清河那颗已经结冰的心里:“顾清河————算我求你————”
    “哪怕是为了我————活下去。”
    病房里,只剩下林小鹿压抑的哭泣声。
    顾清河停止了挣扎。
    他僵硬的身体,在林小鹿滚烫的眼泪中,慢慢地、一点点地放鬆了下来。
    他感受著压在胸口的那份沉甸甸的重量,闻著她身上混合著消毒水和血腥味的淡淡馨香。
    他那颗被恐惧和骄傲冰封的心臟,终於重新开始了有力的跳动。
    他缓缓抬起那只刚才还在抗拒的右手。
    有些笨拙地、摸索著,覆在了她满是泪水的脸颊上,大拇指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好。”
    他蒙著纱布的脸庞上,终於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弱、却又充满眷恋的苦笑。
    声音沙哑得让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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