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银灰色的河鱼破水而出,在空气中徒劳地扭动著身体,鳞片反射著细碎的金光。
“不大,但足够肥厚就行。”
李斯把它拉上木筏,一只手牢牢按住滑腻的鱼身,另一只手抽出別在腰后的手斧,用斧背精准地击在鱼头后方。扭动停止了。
他这才鬆了口气,看向镜头,刚想说什么。
目光却越过镜头,定在了河岸上,亚歷克斯营地所在的那片河滩。
他的表情凝固了。
镜头仿佛也隨著他的视线转了过去。
对岸,几头灰褐色的影子,正从营地后的树林里,慢悠悠地踱出来。
它们没有隱匿行踪,就那么明目张胆地走到河滩边缘,站在亚歷克斯那堆破烂的帐篷面前。
其中最高大的一头,抬起头,幽绿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河心的木筏,望向李斯。
距离不算近,但李斯清晰地看到了它咧开的嘴里,那森白的牙。
“我靠!”
“真在后面!”
“汗毛倒竖!”
李斯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著的气,声音压得很低,“看到了吗,朋友们?”
他慢慢地坐回木筏中央,把还在微微抽搐的鱼挪到身边,
“它们根本没走。它们只是绕到了我唯一可能上岸的地方,等著我。”
他指了指那头领头的狼。
“它们聪明得很。知道我最终得回营地,或者去树屋。上岸,就恰好进入了它们的包围圈。”
李斯摇了摇头,甚至轻轻笑了一声,
“现在它们一定气坏了。守了这么久,猎物就在眼前,却待在水里不上来,我还比它们先抓到猎物了。”
河滩上的狼群开始焦躁地徘徊。
一头年轻的狼朝著木筏方向冲了几步,前爪踏入冰凉的河水中,又受惊似的跳了回去,不甘心地吠叫了几声。
领头狼低吼了一下,那只年轻的狼便悻悻退回到狼群中,但目光依旧死死锁住李斯。
李斯不再看它们,他低下头,处理手上的鱼。
手斧划开鱼腹,取出內臟,小心地甩进下游的河水里,血丝瀰漫开来。他用河水冲洗鱼身和木筏上的血跡。
“这些可是战略物资。”
他举起处理乾净的鱼,银白的鱼皮在光下微亮,
“我们不知道要被它们困在这里多久。一天?两天?还是更久?”
他把鱼放进那个防水的皮袋,和工具放在一起,
“有食物,有水,我们就能等。等它们失去耐心,或者……”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夕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向林梢。
橙红色染透了半边天,也把河水映得像流淌的熔金。
但美丽意味著时间的流逝,意味著光明即將告罄。
起风了,河面上的风毫无阻挡,贴著水面刮过来,带著浓郁的湿气和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李斯的外套。
他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还好他製作的木筏够大,还没有什么水花溅到他的身上。
“那么第二个问题来了。”
他说话时,已经能看见呵出的白气,“今晚……会非常、非常冷。”
白日里阳光带来的些微暖意正在飞速流失。
木筏本身就是浸水的木头,坐著躺著,寒意都丝丝缕缕地渗上来。
河面的湿度极高,衣服就算是乾的,但也架不住夜晚的寒风。
没有火,没有遮挡,在初春还刚刚下过雨的河心夜晚,失温会像隱形的狼,悄无声息地夺走一切。
李斯把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清点了一遍:一把手斧,装鱼和工具的防水布,几段备用的麻绳,一根钓鱼线,身上这套衣裤。
在摇晃的、潮湿的木筏上生火也是天方夜谭。
李斯尝试蜷缩起来,双臂环抱膝盖,儘可能减少身体暴露的面积和热量的散失。
但木筏隨著水流微微起伏、旋转,他必须分出一部分精神和体力来维持平衡,无法真正放鬆蜷缩。
天色一分分暗沉下去。
星辰还未显现,天幕是一种深邃的、冰冷的蓝色。
岸上,那几点幽绿的光仍旧亮著,像不怀好意的鬼火,隨著狼群的移动时而分开,时而聚拢。
弹幕已经充满了担忧。
“生火啊!试试看!”
“能不能潜水游到对岸別的地方?”
“看著都冷……”
李斯看著那些闪过的建议,摇了摇头,嘴唇有些发白。
“火是別想了,衣服拧乾,一会儿还是会被水汽打湿。潜水?”
他看了一眼墨黑流动的河水,“且不说水温多低,水下有什么,能不能准確上岸,就算上了岸,湿透的身体在夜风里,那他妈死得更快。”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观眾以为信號断了。
李斯似乎调整好了心態,然后对著开始闪烁的镜头说。
“乐观是必须的,但准备面对最坏的情况……也是必须的。今晚,可能会是我来到这里后,最难熬的一关。”
他不再说话,节省体力。
將皮袋垫在脑后,整个人儘量平坦地躺倒在木筏上。
这个姿势散热面积最大,但也是最稳定、最节省体力的姿势。
他望著头顶逐渐清晰起来的、冰冷的星斗,身体无法控制地开始轻微颤抖。
牙齿紧紧咬著,不让自己发出磕碰的声音。
岸上的狼群似乎也安静下来,或许是在休息,或许是在等待。
只有那几点绿光,固执地证明著它们的存在。
黑暗完全吞噬了河流与森林。
木筏成了无边墨黑中唯一一点漂浮的阴影。
李斯睁著眼睛,星空在他头顶旋转。
寒冷似乎从脚底爬上来,钻进骨头缝里,试图把他从內部冻僵。
他的意识也在冰冷的侵袭下,被迫变得异常清晰。
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都被放大,水流擦过木筏,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对岸森林里枯枝断裂的轻响。
李斯在心里默数著,不是为了计时,只是为了保持清醒。
他眨掉睫毛上凝结的细微水珠,看著那颗最亮的星。
“等到明天我们要主动出击,能杀一头是一头,杀一对就是赚。”
“天吶,我现在有一个很奇妙的感觉,就好像这种生活才是真正的荒野独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