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梁朝任命了官员,有的时候身上还得再掛个渤海本地的官职名称,这让很多官员,有一种无所適从的感觉。
常言道,名正则言顺,名不正,那么做很多事情,你自己都没法那么理直气壮。
只是这个决策是圣人亲自决定的,杜文谦认为自己不能直接上书,因为这样会让圣人觉得自己在反对他。
於是,杜文谦决定,让自己隱於其后,让乌炤度出面,建议显靖主动上书,如此一来,自己乾乾净净,身为臣子,站在天子的对立面,自古以来,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或许如此一来,会博取到名声,可他杜文谦想要的,不是死后的名声,而是能让自己家族犹如藤蔓一般,绕在帝国的躯体之上。
此时,乌炤度已经来到了兴龙殿的门口,两个小黄门站在门口,虎视眈眈的盯著里头。
没错,就是虎视眈眈,很显然,宫中很多人,都已经看明白了,显靖早已不是曾经渤海国主,而是一个隨时可能会死掉的傀儡。
当然,能作为显靖贴身的人,肯定早已被缉事都的人给掌握起来了,监视,从显靖回到上京后,就无所不在了。
“君上……”乌炤度大礼参拜,双目暗自垂泪。
“乌卿……”君臣相见,一时间竟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显靖被软禁在大內中,除了一日三餐,他什么都没有,也什么地方都去不了,而且,隨著渤海局势日渐安定,对於显靖的监视力度,也愈发严密。
监视时间一久,显靖也变的越来越颓丧,鬍鬚邋遢,不修边幅的模样,看起来和曾经英武的模样,有著天壤之別。
望著显靖这般模样,乌炤度心中甚至想著,或许,去了洛阳,显靖还会得到一些,在上京得不到的自由。
“君上,万勿自弃,国事如此,亦非君上一人之过。”
显靖闻言,摇了摇头,道:“乌卿不必如此宽慰,渤海之乱,吾有罪啊……”
说到这,显靖居然呜咽的哭出声来,或许到了这一刻,他真有些后悔,若是任由显光,或是显高接位,那也不会让阿布利稽衝进上京。
而阿布利孜没到上京,也就不会彻底得罪了梁朝,那么梁朝也不会出兵,渤海也不会就这么亡於自己之手。
但此时说什么都已无用,一切都已成定局。
乌炤度红著眼圈,轻声道:“梁……梁皇听闻已至契丹,若是君上主动上表归朝,或许,將来到了洛阳,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故土难离,去了洛阳,终归是他乡异土……”
说到这,显靖顿了一下,又看向乌炤度,迟疑的说道:“恐离乡人贱,一有蹉跌,即殞命於他乡。”
乌炤度急忙摇头道:“天子宽仁,前唐君王亦被赦封为淄川郡王,如今尚且安稳度日,君上好歹也是一国之主,天子不至於暗害。”
“便是不害性命,恐怕也是囚禁一世的下场。”
乌炤度正要继续宽慰,这时却听殿门外传来一阵嗤笑声。
那小黄门的声音隱隱传来:“哭什么哭,亡国之君,能活著就不错了……”
乌炤度大怒,扭头怒斥道:“竖阉安敢如此!速退,再敢饶舌定斩不饶!”
那小黄门被乌炤度一骂,显然有些愣神,他敢得罪显靖,但还真有些不敢和乌炤度硬碰硬,因为他也听说了,乌炤度和梁人的关係,好像挺不错的。
骂完后,乌炤度望向显靖,说道:“君上,今居上京,处处受制於人,区区黄门亦敢当面轻辱,若归洛阳面圣,至少名分尚在,有朝廷礼制相束,些许小人焉能肆意折辱,纵使寄居他乡,亦远胜在此日日受宵小轻慢,俯仰皆不得舒展。”
显靖听后,也是长舒一口气,是啊,此地虽是家乡,却过的如此憋屈,一介阉人也敢如此轻慢,去了洛阳,或许不会有多好,但只要比现在强一些,便是幸运。
乌炤度离开大殿,心情並不是很好,虽然显靖同意了,也说了会立刻写奏疏,请求归朝,但乌炤度的內心,仍然是百味杂陈。
他治理渤海多年,临了临了,却成了替梁朝办事之人,当初若不是为了保全上京百姓,防止梁军破城后,大肆屠戮,那他早就弃官不做了。
现在显靖要入朝了,或许自己也到了告老归乡的时候了,也不知將来后人,又会如何记录自己这一生。
在乌炤度走后,显靖隨后就亲笔写下奏疏。
其大致內容为:“……臣僻守海东,世守荒隅,抚驭边民,然今大梁膺天命,定四海,一统九州,声威远播,荒服皆宾。
臣自知邦祚已终,一隅孤悬,难抗天势,不敢有存私据土之心,今愿举国归诚,以渤海全境疆土,编户生民,府库甲仗,尽归大梁。
臣自当率宗族,妻眷,奔赴洛阳,入朝归闕,听命於圣朝,自此撤藩封之制,罢割据之规,仰沐天朝教化…………”
而显靖上表请归朝纳土的奏疏,在上京城中,引发了轩然大波,甚至一直以来都没召开的朝会,在杜文谦的授意下,特意召开了朝会。
对著一眾渤海官员,大声朗诵了归朝奏疏,这是为了释放一个信號,那就是此奏疏,是他显靖心甘情愿,而非受人所迫。
当然,这玩意就是个面子工程,能站在这个位置的人,又有几个蠢货,谁看不出来,显靖都这模样了,他能做什么决定。
其实,显靖的內心中,是希望这个时候能有人站出来,哭诉两声,阻止自己,他不是真要拒绝,而是这样的话,也能证明,自己並不是那么的不受臣子待见。
只可惜,从显靖的上位方式,到亡国之速,以及梁军入渤海后的清洗,再到世家的归附,直到奏疏念完后,仍然无人站出来提反对意见。
殿內万籟俱寂,阶下眾人垂首屏息,或顾视廊下,或俯看靴尖,无一人抬目直视君前。
显靖端坐於上,环视眾臣,心下淒凉至极,国倾祚绝之际,朝中儘是趋避自保之徒,可悲可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