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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窨子里,油香还没散。
    大伙儿围著灶台,嘴里嚼著焦脆的土豆饼,正天南地北地扯閒篇。
    厚重的棉门帘子冷不丁被人掀开一条缝。
    屋里的热浪和外头的冷风撞了个满怀,白气呼地一下腾起来。
    一个戴著皮帽的小脑袋瓜探了进来,小孩脸蛋子上两坨高原红冻得跟熟透的山里红似的。
    “小鱼蛋?”
    江朝阳眼尖的招招手。
    “吃饭没?外头那是要把耳朵冻掉的鬼天气,快进来。”
    鱼蛋吸溜一下掛在嘴边的清鼻涕,两只手搓著衣角,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跟长了鉤子似的,直往江朝阳手里的土豆饼上掛。
    “朝阳哥哥……你们吃完了没?”
    孩子声音细若蚊蝇,脚尖在门口蹭著地:“阿妈说了,人家吃饭的时候不能串门,我在外头等会儿。”
    “嘿,这倒霉孩子,还挺讲究。”
    江朝阳乐了,“是闻著味儿了吧?进来吧!”
    这年头谁家粮食都不富裕,特別是油水,那是命根子。
    但江朝阳记得这孩子一家的善意。
    他没犹豫,从自己那份饼上掰下来一块,虽说不大。
    但也是实打实的心意。
    “拿著。”
    江朝阳把饼递过去:“给你解解馋,多了可没有啊,我们也刚够吃。”
    鱼蛋吸了吸鼻子,看著那块冒著热气的金黄土豆饼,喉结上下滚动,却往后退了一步。
    “朝阳哥哥,我这次没东西跟你换。”
    “换啥换,这是哥请你的,算昨晚的谢礼。”
    江朝阳不由分说,直接把饼塞进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里,顺手揉了一把那顶毛茸茸的帽子。
    手里沉甸甸,油汪汪的触感,终於击溃了小傢伙的防线。
    鱼蛋捧著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咔嚓。”
    一声脆响。
    接著是满嘴的油香和土豆香味。
    “唔——!”
    小傢伙眼睛瞬间瞪圆了,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正在囤粮的小松鼠,捨不得咽下去,只能拼命地嚼。
    吃完最后一口,鱼蛋意犹未尽地把十根手指头挨个嗦了一遍,连指甲缝里的油星都没放过。
    嗦完手指,他挺直了並不宽厚的腰杆,小大人似的看著江朝阳。
    “江大哥,这饼太香了。”
    “可阿妈说不能白拿人家东西。”
    屋里几个知青都乐了。
    孙大壮笑著逗他:“咋地?”
    “你个小屁孩还想给我们干活抵债啊?”
    “你扛得动木头吗?”
    鱼蛋急了,脸涨得通红,大声反驳。
    “我虽然扛不动木头。”
    “可我下个月……下个月我请你们吃鱼!”
    “吃大鱼!”
    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大圆圈。
    “这么大的鱼!”
    江朝阳笑著摇头:“你才多大,没大人带著可別往河边跑,掉冰窟窿里可不是闹著玩的。”
    见江朝阳不信,鱼蛋急得直跺脚。
    “真的!咱们这嘎达有条大河,平时阿爷不让去。”
    “等刮过白毛风,大河就冻实诚了!”
    “到时候阿爷会带全村人去凿冰眼!”
    小傢伙手舞足蹈,比划著名拉网的动作:“去年,连长叔叔带了一大帮人来呢!”
    “可热闹了!那网有……有那么老长!一网下去,能拉上来上千斤的大鱼!”
    “冰面上全是鱼,堆得跟小山包似的!”
    “那几天河边全是燉鱼味儿,家家户户敞开肚皮吃都吃不完!”
    孙大壮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网千斤?你这小孩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他是黄河边长大的,自认懂点水性。
    “俺老家那边打鱼,一网百十斤那就是龙王爷赏饭吃了。”
    “上千斤?那鱼是傻子,排队往网里钻啊?”
    鱼蛋气得脸红脖子粗:“我没撒谎!你不信问连长叔叔去!”
    江朝阳拍了拍孙大壮的肩膀,示意他少说两句,转头对鱼蛋笑道。
    “鱼蛋没撒谎,朝阳哥信你。”
    “等冬捕那天,我们肯定去,到时候哥给你露一手,给你做顿全鱼宴。”
    孙大壮不信,江朝阳却很清楚现在北大荒的富饶。
    而且现在所谓的一网上千斤,纯粹是因为垦荒时期条件不行,找不到好网,也没有绞盘这种机械辅助。
    据他了解,在度过垦荒时期后,进入建场时期,北大荒的渔业可是一度创下过一网几万斤的惊人记录。
    鱼蛋见江朝阳信了,这才高兴起来,用力点头:“嗯!朝阳哥咱们说好了,到时候我请你吃鱼!”
    送走了鱼蛋,地窨子里的气氛变了。
    在空气中躁动的是对肉食最原始的渴望。
    “朝阳,真的假的?”
    孙大壮凑过来,喉咙里咕嚕一声:“真能一网千斤?那得多少肉啊?”
    严景推了推眼镜,斯文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狂热:“光是想想那种热火朝天的场面,我都感觉热血沸腾了。”
    江朝阳看著这帮馋得眼睛发绿的同伴,笑道。
    “別说千斤,以后咱们有了大网,有了机械,一网下去几万斤都不是梦。”
    在江朝阳之前所在的现代,冬捕节的单网最高记录,可已经被刷新到了八十万以上了!
    那才是真正的鱼山呢!
    “几万斤……”
    孙大壮张著大嘴,哈喇子差点又流下来,“那能吃到猴年马月去?”
    “所以啊,”
    江朝阳指了指外头。
    “咱们砍柈子的活儿得抓紧。”
    “白毛风一过,河面封冻,冬捕就开始了。”
    “到时候咱们要是活儿没干完,怕是连去参加的份儿都没有。”
    “我想给大傢伙做全鱼宴,也得有鱼才行。”
    “咕嚕——”
    孙大壮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他苦著脸:“队长,刚吃饱饼,你这一说鱼,我又饿了。”
    “我也是,我现在浑身是劲儿,恨不得现在就上山砍两棵树。”
    苏晚秋也在旁边握了握拳头,眼里全是对於全鱼宴的期待。
    江朝阳看著这一张张年轻又充满干劲的脸,心里也是一片火热。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北大荒,也是第一代垦荒人!
    冷是確实真冷,苦也確实是真苦。
    不过这片黑土地下埋藏的,也是几千年积攒下来的宝贵自然財富。
    在这里只要肯干,只要找对方法,就绝对不会饿著肚子。
    这也算是这个年代的应许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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