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栋铭站在一间屋子里。从布局来看,这里本该是存放手术器械的房间,此刻他却成了这间屋子的唯一访客。
只是这房间里的景象,早已超出了他对现实的认知。
一把手术刀静静躺在托盘里。当林栋铭的目光落上去时,刀面上竟缓缓裂开一道口子。
那是一只嘴,衝著他“阿巴阿巴”地叫著,像个刚学语的婴儿。
旁边的一台医疗设备,在他靠近的瞬间,內部突然传出“哐哧哐哧”的响动,像是某种活物的喘息。
林栋铭攥紧了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踏入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这里的一切都活了过来。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活了过来。
“吱呀——”
角落里,一扇標著“冷冻设备”的门自动打开了。一管透明的试剂蹦蹦跳跳地滚出来,一路跳到他脚边,仰起“头”问:“你是谁?你来干什么?”
林栋铭低头看著这个会说话的小东西。在地球上,他看过不少电影,里面有过这样神奇的想像。但那毕竟是银幕上的幻象,而此刻,这管试剂就实实在在地在他脚边蹦躂。
他一脚把它踢开。
试剂滚出老远,在墙角转了两圈,又蹦蹦跳跳地回来了,执著地蹭著他的鞋面:“你是谁?你在这里干什么?”
林栋铭又踢了一次。试剂又回来。再踢,再回来。
几次之后,他渐渐放鬆了警惕。这小东西除了烦人,似乎没什么威胁。他不再理会脚边的纠缠,转而打量起房间的其他角落。
东北角的墙上掛著一面锦旗,红底金字,上面写著某年某月某患者赠予某主任的谢词:“妙手回春,恭祝王主任身体健康”。一面普普通通的锦旗。
但当林栋铭的目光聚焦上去时,锦旗的绒面上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苍老到极致的脸。
皱褶的皮肤层层叠叠地垂下来,几乎遮住了五官。褐色的老年斑密密麻麻地铺在每一寸<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皮肤上。
乾枯的嘴唇勉强张开一条缝,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牙缝间有白色的蛆虫蠕动穿梭。
舌头已经烂得只剩几根青筋,像几条粉色的线虫在口腔里无力地抽搐。
那张嘴在动,在说话。但没有舌头和牙齿的配合,发出来的只有“嘶嘶嘶”的声音,像蛇。
林栋铭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就在这时,脚背上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一看,那管被他踢开无数次的小试剂,此刻正牢牢地扎在他的脚背上,透明的液体正通过针头源源不断地推入他的血管。
试剂的外壳已经剥落,露出里面寒光闪闪的针管。
“操——”
林栋铭一把抓住针管,用力拔起,在手中拧成两截。透明的液体洒了一地。但已经晚了,至少一半的药剂已经注入他的身体。
他感觉脑子开始发沉。
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扭曲。手术刀上的嘴巴还在“阿巴阿巴”地叫,声音却像隔著一层水。
医疗设备的“哐哧”声变得遥远而空洞。锦旗上那张苍老的脸还在“嘶嘶”地说著什么,表情似乎带上了一丝惋惜。
他看著林栋铭,像在看一个註定的结局。
林栋铭扶著墙,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也许从他踏进这个房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注射了药剂?眼前这一切——活过来的器械、会说话的锦旗、蹦蹦跳跳的试剂——也许从来就不是真实的?而现在,不过是药效加深,让他看见更深的幻象?
他不知道。
他也没机会知道了。
最后的意识像潮水般退去。林栋铭顺著墙壁滑坐下来,陷入极度的沉睡。
房间里灯光突然暗了一瞬。
手术刀停止了叫唤,变回一把普通的手术刀,静静地躺在托盘里。
被拧成两截的试剂针管在地板上微微颤动,然后像被无形的手捏合,重新变回完整的模样,蹦蹦跳跳地回到冷冻设备里,“哐哧”一声关上了门。那台发出怪声的医疗设备也安静下来。
只有锦旗没有变回原样。
那张苍老的脸上,皱纹更深了几分。他看著昏睡在地上的林栋铭,目光里透出复杂的神色。
无奈,惋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如果此刻有人在场,会看见那张枯槁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嘆息,又像是在说:
“又一个……”
然后,锦旗恢復了平静。
而与此同时,迷雾之外。
安全组的五名成员——,包括越野车里的三人在同一瞬间全部昏倒在地。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挣扎。前一秒他们还保持著某种莫名其妙的嚮往神態。,后一秒就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倒在迷雾之中。
按照常理,这是最危险的时刻。迷雾里那些不知名的怪物,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眼睛,不会放过这样唾手可得的猎物。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昏倒的安全组成员身上,开始浮现出淡淡的白光。光芒起初很微弱,像萤火虫的尾灯,但很快变得越来越亮,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圈直径约两米的光晕。
光晕所到之处,黑色的雾气像被火灼烧的蛛网,无声地退缩、消散。
周围渐渐聚集起一些东西。
它们在黑暗中蠕动,在迷雾中窥探,却始终不敢越过那圈白光。
它们停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像远古的野兽面对篝火。
既有本能的畏惧,又有飢饿的好奇。
一只、两只、三只……
数不清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又熄灭,再亮起。
它们围著这圈白光打转,却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
白光里的安全组成员对此一无所知。他们安静地沉睡著,像五具没有温度的尸体。只有胸膛微微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著。
迷雾笼罩的大眾医院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四楼那间屋子的窗户,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
一切归於寂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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