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天色西下,距离最近的清河渡纵马疾驰也需两个多时辰。
夜路凶险,陈谦孤身一人可不愿冒险。
他索性在距离县城五里外的一处芦苇盪边,寻了一处破旧木屋暂避。
此地离江边极近,是当地渔夫用来歇脚和晾晒渔网的“鱼窝子”,平日里少有人来,胜在清净隱蔽。
陈谦也不讲究,扔给那老渔夫两百文钱,便將这充满鱼腥味的小屋租了两日。
入夜,江风湿冷。
屋內没有点灯,漆黑一片。
但在陈谦的视野中,一切纤毫毕现。
他盘膝坐在唯一的木榻上。
嘴里机械地咀嚼著一截乾涩的人参片,乾涩的纤维被咬碎,药汁渗出。
隨著养身诀的一呼一吸,化作滚滚热流冲刷著四肢百骸,抵御著屋內寒夜的湿冷。
並藉由呼吸渗入五臟六腑,不断壮大著体內的气血。
面前那张缺了腿的方桌上,摆满了他这次拿命换来的战利品。
都是些从土夫子一伙人身上搜刮来的零碎。
几包顏色各异的粉末。
其中一种,陈谦见葛老使用过。
用来扰乱剥皮怪物的嗅觉,作用类似於使用的驱蛇粉。
其余两种,一种味道腥辣,一种无味,暂时不知用途。
还有一枚摇不响的哑铃鐺,一截不知名的小兽腿骨,看成色倒都是老物件。
陈谦將这些杂物推到一边,目光最终落在了中间那两样东西上。
一个是开的皮袋,里面盛了把灰白色的魂土。
这土看起来普普通通。
可手伸进去,即便不触碰,也能感受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躁动的灵魂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连日来的杀戮戾气都消散了不少。
而在这把魂土旁边,静静躺著那张只剩下半截脑袋的焦黑纸人。
纸人身子已经烧没了,只剩下一双用硃砂点出来的眼睛。
在黑暗中透著一抹诡异的暗红,仿佛还在死死盯著陈谦。
“这纸人还能唤醒吗?”
陈谦心中有些忐忑。
那十日的期限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李承运若是不醒,他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他略作迟疑,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夹起那张残破的纸人头颅,將其竖著插进了那堆灰白色的魂土之中。
“埋魂土里————应该能行吧?”
陈谦也不懂其中的门道,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一息、两息————
就在陈谦以为方法不对,准备换个姿势的时候。
那堆原本死寂的魂土,突然像是沸腾了一样,剧烈抖动起来。
紧接著,那颗只剩一半的纸人脑袋,猛地往上一窜。
像是地里长出的蘑菇,硬生生从土里“拔”高了一寸。
纸扎的五官虽然不动,但那股子气急败坏的情绪,却透过那双红眼,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臭小子!”
一个气急败坏,甚至带著几分虚弱的咆哮声,直接在冷清的屋里炸响:“你是猪油蒙了心,还是把脑子忘在水里了?”
“我真怀疑太一门那帮老鬼是不是瞎了眼,竟然会把罗盘给你这种莽夫!”
陈谦被骂懵了,愣愣地看著那个在土堆里气得乱颤的纸头:“师傅?您这是————活过来了?”
“活个屁!”
李承运的声音简直是在咆哮:“老子差点就被你害得散了这具分魂!你知道最后那一刻多悬吗?要不是老子冒险,用最后一口精气儿护住你,把你顶出水面,你现在早就变成那水底下的一具浮尸了!”
“简直气煞我也!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我这具分魂纸人就彻底烧没了!”
陈谦一脸无辜,眨了眨眼,委屈道:“师傅,这不能怪我啊。”
“不是您老人家说的吗?生人止步,死人过界”。我是严格按照您的指示,在那绝境之中置之死地而后生啊!”
“我以为那句口诀是您留给我的后手,只要我拿到魂土,您就会在最后关头施展神通,把我拉回来。”
“难道我想错了?”
“你————”
纸人那双红眼睛瞪得溜圆,似乎是被陈谦这套“逻辑闭环”给噎住了。
那张画出来的嘴虽然动不了,但陈谦仿佛看到了李承运嘴角疯狂抽搐的模样。
良久。
纸人里传出一声深深的、充满无力感的嘆息:“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我一具寄魂的纸人,只剩下一缕分魂,哪有那么通天的能耐,能把一个真的溺死的人再从阎王爷手里拉回来?”
“那您的意思是————”陈谦虚心求教。
“你是猪吗?”
李承运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我让你死人过界”,是让你找个替死鬼!”
“你隨便杀个人,或者找具新鲜的尸体,把这纸人往他身上一贴,我借尸过界不就行了?”
“谁让你自己去死了?啊?谁让你自己去跳水了?”
“你对自己都这么狠,你是想嚇死鬼吗?”
陈谦:“————“
空气突然安静了。
陈谦张了张嘴,看著那个在土里暴跳如雷的纸人,心中涌起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
原来————是这么个“死人过界”?
原来只要杀个人就行了?
自己在那儿演练了半天內心戏,还在水底憋气憋到差点见太奶。
结果是因为自己想太多,把简单模式玩成了地狱模式?
“咳咳————”
陈谦尷尬地咳嗽了两声,脸上迅速堆起一副諂媚而崇拜的笑容,对著那纸人头拱了拱手:“师傅教训的是!是徒儿愚钝了!”
“徒儿这不是寻思著,咱们名门正派,不好滥杀无辜嘛————”
“况且,徒儿若是有师傅您一成的能耐和智慧,也不至於混得这么惨。师傅您这手段通天,我是想都不敢想啊!”
“少来这套!”
李承运哼了一声,虽然语气依旧恶劣,但显然对这记马屁还算受用,那个在土里乱颤的纸头也终於安静了下来:“名门正派?就你那一手甩锅杀人、断人后路的绝户手段,你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名门正派?”
“行了,別废话了。”
“魂土既然拿到了,这笔买卖就算成了。
“7
“接下来,该谈谈怎么保住你这条小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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