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趴在冰冷的山脊上。眼睛眯成一条缝。
篝火旁。那些吐蕃骑兵没坐地上。蹲著,腰杆挺的太直。
其中一人起身添柴。转身时皮甲侧面露出一块不明显的凸起。大唐制式札甲衬里特有的形状,吐蕃皮甲没这东西。
“扎西。”
许元用气声喊了句刚学会的吐蕃名字。指了指嚮导。
嚮导老牧民无声滑到他身边。顺著他目光看去。喉头动了动,发出个模糊乾涩的音节。声音粗糲低沉。
许元懂,那是不好。
十三个人,十二匹马。
多出来的人可能是步行哨。
火堆旁放著三个褡褳。鼓鼓囊囊的。看著不软,倒是有稜有角,外面裹了油布。
领头那个正用汉话低声训斥手下。
“……动作快点!別他娘学吐蕃人磨洋工!天亮前得过前面隘口!”
汉话。清晰,带关中腔。
许元心里一沉。
真是王宗衍的人。而且听口气,不是来查驛馆登记簿的那两个。是另一拨,更急,更隱秘。
他们要赶在天亮前过隘口。往北,和他同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嚮导的手指抠进泥土里。指著西北方向。隨后摆摆手,做了个绕行的手势。
意思是避开,走另一条山脊。
许元摇头。
走另一条山脊要多耗两个时辰。而且地势更险。
这些人既然急著赶路,马匹负载重,速度不会太快。硬绕不一定躲的开,反而可能失了先机。
他脑子转的飞快。
王宗衍的人这个时候往北去青海方向……和圣教军的定金有关?和伊本·穆加拉北上有关?
还是他们已经知道有人在往那个方向去?
必须弄清楚。
许元摸出腰间的小刀。又从靴底抠出那截铁钉。他没捨得扔。
他朝嚮导比划了两个动作。
一,你牵马,往东面那片碎石坡后等。
二,我弄出动静,他们追,你就往反方向跑,能跑多远跑多远,不用等我。
嚮导咧嘴露出焦黄的牙齿。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心口,又指指许元。拍拍腰间的刀。
意思很明白,一起。
没时间爭。
许元从怀里摸出方主事给的一小包辣椒粉。说是万一被追,撒在风里能阻一阻。
他把辣椒粉递给嚮导。指了指上风口。又指了指自己將要去的篝火方向。
嚮导眼睛亮了。接过东西。弓著身子贴著阴影向侧翼摸去,动作敏捷轻声无息。
许元自己则猫著腰,绕到下风口。
山谷地形四周高中间低。篝火在最底部的凹陷处。
风从北面来。不大,但足够。
他等了片刻。等到嚮导到位,等到一个添柴的傢伙背对他蹲下。
许元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掂了掂。用力砸向东面数十米外的碎石坡。
咔啦啦……
碎石滚落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篝火旁。所有吐蕃骑兵几乎同时弹起。动作迅捷,手全按在了刀柄上。
领头那个低吼一声。吐蕃话和汉话混在一起。
“东边!有动静!塔布,带两个人去看!其他人……”
话没说完。上风口一股辛辣刺鼻的浓烟顺著风势扑进了山谷。
“咳咳!咳!”
“什么味儿!”
“操!是辣椒!”
蹲点的火堆瞬间被浓烟笼罩。呛咳声骂娘声响成一片。
人影慌乱晃动。
许元从下风口的阴影里猛地窜出。目標不是人。是那三个鼓囊囊的褡褳!
他扑到火堆旁。浓烟呛的他眼泪直流。
手一点不慢,抓住一个褡褳的带子就扯。
褡褳死沉。里面果然不是乾粮,硬邦邦,有稜有角。
“贼!有贼!”
许元不接不挡,就地一滚躲开刀锋。
同时將怀里另一个土陶罐,方主事给的劣质火油罐,用铁钉砸开。
火星子一溅,浸了油的柴轰一下燃起一人高的火焰,瞬间照亮了小半个山谷。
许元转身就往南边他来时的陡坡跑。
“追!往南追!”
领头的汉话吼的变了调。
许元头也不回,衝到陡坡边,毫不犹豫的跳下去。
他滑下去,摔的浑身骨头响。双手紧紧护住怀里的褡褳。
借灌木遮挡,拼命向东北方向,嚮导该去的方向狂奔。
身后追兵也被陡坡延缓,骂声断续传来,但没紧跟著跳下来。
许元跑出百余步,呼吸粗重急促,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看见许元,老牧民一把將他拽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了另一匹。
蹄声急促,向著黑暗无边的北方奔去。
直到跑出两三里地,再听不见追兵的人喊马嘶,许元才敢鬆开紧攥的带子。
他没受伤,但心臟在胸腔里撞的厉害。
他哑著嗓子看向嚮导。
“扎西,多亏你。”
嚮导只是点头。满是皱纹粗糙的脸在月光下没什么表情。打马的动作更稳了。
许元这才掂了掂怀里的褡褳。解开系带。
里面不是金子。是四卷用油布裹的严严实实的皮纸。还有一个扁平的锡盒。
他先打开锡盒。里面是半盒黑乎乎的膏状物。凑近闻,有股奇怪的苦腥味。不像是毒药。
旁边还压著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药方。
青海白刺,研磨,合雪水,三日一服,禁荤腥。
许元皱眉。看不懂。
他放下锡盒。小心展开一卷皮纸。
借著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上面不是文字。是一幅地图。
笔触粗糙。但关键处標註的很清楚。青海湖,南岸几个营地的大概位置。
一条用硃砂虚线標出的路线。终点指向湖中某个地方。
一座岛?或者半岛?
旁边有个极小的標记。看著是个尖顶帐篷的轮廓,边角散开又有点花瓣的模样。
地图边缘有几个他看不懂的吐蕃符號。
第二卷皮纸是类似信件的文书。用的是吐蕃文字。他认得几个,但连不成句。
只能模糊看出几个反覆出现的词。大概是人名或者部族名。
第三卷,第四卷同样是文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字体。扭曲复杂。
但许元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第一捲地图吸引。
硃砂虚线的终点。青海湖中的那个標记……
王宗衍的人拿著这个,急著往北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