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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明诚死后第三天,龟兹城门外来了一队人马。
    为首之人骑一匹河西大马,身著从三品紫袍,正是枢密院宣慰使卢湛。
    都护府正门外,薛仁贵已经迎了出来。
    卢湛翻身下马,扫了一眼都护府的门楣,神色显得颇为放鬆。
    “薛將军,枢密院急令,提审叛臣韦明诚,帐本一併移交。”
    他摸出一卷明黄绢帛,顺势往薛仁贵胸口拍过去。
    薛仁贵站在原地没接,那捲绢帛直接掉在地上。
    “都护府的犯人,兵部没有公文调令,谁也带不走。”
    卢湛低头看著地上的绢帛,扯开嘴角笑了一声。
    “薛將军,这是枢密使的手諭,上面盖著中书门下的副印,你是打算抗旨?”
    薛仁贵的手直接握上了戟杆。
    许元从门內踱步而出,脸上掛著笑意,规规矩矩的拱手行了个礼。
    “卢大人。”
    “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薛將军性子直,您多担待。”
    他弯下腰,把那捲绢帛捡起来,拍掉上面的浮灰,双手奉还过去。
    薛仁贵转头瞪著他。
    许元没看薛仁贵,脸上的笑容依然没有减退。
    “卢大人请进府歇息,韦明诚的事,好说。”
    卢湛收起绢帛,打量了许元几眼,嘴角向上挑起。
    “识时务。”
    薛仁贵被许元拽著袖口带进二门,声音压的很低。
    “你疯了?这人明摆著来灭口的。”
    许元鬆开他的袖子,脚步依然没有停顿。
    “我知道,所以让他灭。”
    薛仁贵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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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元没有解释,径直拐向地牢方向。
    一炷香后,他將卢湛领到地牢最深处。
    铁门打开,油灯照出里面躺著的人,那人满身血污,脸朝墙壁蜷缩著,呼吸微弱的几乎听不见。
    许元嘆了口气,面露难色。
    “重伤昏迷,三天没醒过,大夫说怕是撑不了几日。”
    卢湛走进去,蹲下身翻开那人的眼皮看了看,跟著扯开中衣看向锁骨下的烙印。
    韦字焦黑清晰。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尘。
    “帐本呢?”
    许元摸出一本封皮磨损的簿册,双手递了上去。
    “都在这了,下官一页未动。”
    卢湛接过翻了两页,隨手合上,直接夹在腋下。
    “行了,人和东西我都带走,薛將军的兵马不必护送,我自己的人够用。”
    许元连连点头。
    “应当的,应当的。”
    卢湛带著亲隨进了地牢,顺手关上铁门。
    半个时辰后,他出来时脸上带著满意的神色,地牢深处飘来淡淡的酒香,混著一股焦臭,那是纸张燃烧的气味。
    “许都护,本官今夜便走,不必送了。”
    许元伸手拦住他。
    “卢大人这么急?好歹吃顿饭再上路,龟兹的葡萄酒,中原可喝不著。”
    卢湛本想拒绝,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压到城墙以下,夜间出城確实不方便。
    “也好。”
    正堂设宴,灯火通明,案上摆著烤全羊,胡饼,西域蜜果,三坛高昌葡萄酒开了封,酒香瀰漫整个厅堂。
    卢湛居上座,许元陪坐在侧,亲手替他斟酒,薛仁贵不在席间,许元说他脾气臭,怕衝撞了钦差。
    三巡酒过,卢湛放下酒碗,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闭起。
    他拿过帕子擦掉嘴角的油渍。
    “许元,你倒是个聪明人,不像那些边关武夫,只知道舞刀弄枪,日后回京述职,本官可以替你在枢密使跟前美言两句。”
    许元笑著给他续酒,姿態放的很低。
    “多谢卢大人提携。”
    续完酒,他放下酒壶,食指拨弄著自己面前的空碗。
    “不过卢大人,有件事我得跟您交个底。”
    卢湛没怎么在意,正拿筷子夹著羊腿上的肉。
    “说。”
    “您刚才毒死的那个人,不是韦明诚。”
    筷子停在半空。
    卢湛抬起头,嘴里还在嚼著羊肉,两眼直直盯著许元,等著对方说这是个玩笑。
    许元脸上的笑容依然没有变,只是看著他的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大食死囚,上个月攻城时抓的,身形跟韦明诚差不多,烙印是我让军医补上去的,药水泡一天就能定型。”
    卢湛放下筷子,嘴里的肉含著没有咽下去。
    许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至於您烧掉的那本帐本,是草料单,大食商队买骆驼饲料的流水,拢共也就值二两银子。”
    卢湛猛的站起身,身后的椅子向后倒翻在地。
    “许元!你敢耍我……”
    他话没说完,手已经摸向腰间佩刀,同时扭头朝门外大喊。
    “来人!”
    堂外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任何人应答。
    卢湛的手停在刀柄上没有动。
    沉重的脚步声从门槛外传来,薛仁贵单手提著方天画戟跨入正堂,戟刃上还掛著新鲜的血跡,顺著金属表面往下淌。
    许元放下茶碗,声音平淡的很。
    “您那一百亲军,七万胡骑围城都没死,今晚在我都护府里,拔乾净了。”
    卢湛的脸色很快从红涨转为惨白,他膝盖有些发软,双手扶著桌案才勉强站稳。
    “你……你杀朝廷命官的亲兵,这是……”
    许元摇了摇头。
    “谋反?我又没杀您。”
    他摸出一方砚台和一支湖笔,拿出一张空白供纸,连同一碟硃砂印泥一起放在卢湛面前。
    “写,枢密使王宗衍指使你来龟兹灭口韦明诚,销毁走私铁证,从头到尾,一个字別漏。”
    卢湛盯著那张白纸,喉结上下动了动。
    “我不写……你杀了我也没用……”
    许元站起身,绕到他身后,凑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卢大人,您死在安西,枢密使只会说您殉职,没人替您收尸,没人替您喊冤,可您要是活著回去,带著这份供状,那就是污点证人,至少还能保住一家老小。”
    卢湛的呼吸变得急促,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他抓起笔,墨跡歪歪扭扭铺满了整张纸。
    写完之后,他咬破食指,在供状末尾按下一枚鲜红的血印。
    他仰起头看著许元,嘴角咧开,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阵刺耳的狂笑。
    “许元……你以为你算无遗策?”
    他眼珠布满血丝,直勾勾盯著前方。
    “你们全盯著朝堂,盯著枢密使,盯著我……可你知不知道,大食圣教军真正的统帅,此刻根本不在碎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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